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进外资公司的第三天,美国女领导伊芙琳在电梯口见到我,照例俯身要和我行贴面礼。

我后背抵在电梯壁上,脸一下烧起来,慌得把文件夹挡在胸前。

“伊芙琳,我们中国女孩子都比较保守。”

电梯里还有两个同事。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楼层提示音。

伊芙琳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她看着我,蓝灰色的眼睛很沉。

“I don't care about other girls.(我并不关心别的女孩子。)”

我那时只觉得尴尬。

后来才知道,她对我的特别,从来不是一时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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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天去奥森资本上班,早上六点半就被我妈叫醒了。

她在厨房煮鸡蛋,锅盖被蒸汽顶得哒哒响。手机开着免提,放在调料盒旁边,她一边给我装保温杯,一边隔着屏幕盯我的衣领。

“扣子再扣上一颗。”

我把衬衫领口往下扯了扯。

“妈,这样已经很正式了。”

“正式归正式,女孩子在外面不能太随便。你现在进的是外资企业,听着体面,可越是这种地方,越乱。外国人那一套,你别跟着学。”

鸡蛋在锅里滚了一下。

她拿筷子敲了敲锅沿,声音很脆。

“你记住,别人怎么看你,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你走路、说话、跟男同事女同事相处,都要有分寸。别让人背后说你不稳重。”

这话我从小听到大。

小学文艺汇演,老师让我穿亮片裙跳舞,我妈在后台把我的裙摆往下扯,扯到老师都忍不住说:“陶女士,小姑娘跳舞,裙子太长不好看。”

我妈笑得客气,手却没有松。

“好看不重要,别让孩子太早学那些不正经的。”

高中毕业聚餐,班里男同学给我递了一瓶饮料,她隔天从邻居嘴里听说,晚上把我叫到餐桌前,饭都凉了还在问。

“他为什么只给你递,不给别人递?你有没有跟人家说清楚?女孩子最怕的就是不清不楚,到时候传出去,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那天我看着碗里的番茄炒蛋,筷子夹起来又放下。

我想说,那只是同学顺手递的一瓶饮料。

可我妈眼睛红着,声音发抖,说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说我爸走得早,她这辈子就怕我被人欺负。

于是我把话咽了回去。

后来我养成了习惯。

不穿太短的裙子。

不和同事单独吃太晚的饭。

别人靠近一点,我先往后退半步。

所以进入奥森资本这件事,对我来说像一场考试。

公司在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里,前台的玻璃台面亮得能照出人影。行政带我们几个新人参观,语速很快。

“茶水间在左边,会议室需要提前预约。美国总部今天派了一位新负责人过来,之后她会直接带亚太项目组。”

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问:“是那个伊芙琳吗?听说之前在纽约和巴黎都管过项目。”

行政点头。

“对,Evelyn Hart,中文可以叫伊芙琳·哈特。平时叫伊芙琳就行。她中文不错,但开会习惯中英文混着来,大家不用紧张,听不懂可以直接问。”

我抱着入职资料,手心出了汗。

我不是没见过外国人。

大学时我做过公益翻译,陪外籍志愿者跑过社区、医院和法律援助中心。可那都是学生时代的事,大家穿着T恤,也就是短袖上衣,背着帆布包,说话慢,笑起来也没那么有压迫感。

奥森不一样。

这里的人连倒咖啡都像在赶一场会议。

我被安排在市场项目组,直属经理叫周启明。

他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永远带三分笑意。我们新人第一次进组,他把每个人的简历都看了一遍,看到我时,指尖在纸上点了点。

“林檀,江大英语专业,毕业后做过两年商务翻译,又转项目协调。”

他抬头看我。

“履历挺干净,怪不得总部那边点名要你进组。”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抬头。

我愣了一下。

“点名?”

周启明笑了笑。

“可能我说重了。意思是你的英语和项目经验比较匹配。”

他说完把简历合上,转头吩咐旁边的同事。

“孟乔,你带她熟悉一下供应商名单。新人嘛,先从杂活做起,别一来就想着碰核心材料。”

孟乔冲我眨了下眼。

她是组里资历最浅的老员工,工位上贴满便利贴,杯子里泡着枸杞。

“别怕,周经理说话就这样,像在夸人,又像在敲人。”

我勉强笑了笑。

上午十点,伊芙琳第一次走进项目组。

她穿一身米白色西装,头发是浅金色,走路很快,身后跟着总监助理和HR,也就是人力资源部的人。她不是那种夸张热情的人,进门后先和周启明握手,又和几个老员工打招呼。

轮到我时,她停了一下。

“林檀?”

她念我的名字,声调有点轻,却很准。

我立刻站起来。

“您好,伊芙琳。”

她看着我,眼里闪过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下一秒,她朝我靠近。

我以为她要握手,刚伸出手,她却偏了偏脸,像要轻轻贴一下我的脸颊。

我整个人僵住。

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们。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椅子腿在地毯上擦出闷响。

手里的入职资料哗啦一声掉了一地。

伊芙琳停住。

她没有碰到我。

可我已经慌得脸热,弯腰去捡纸时,连文件顺序都弄乱了。

周启明先笑了。

“林檀,放轻松。伊芙琳在欧洲分部待过几年,对熟悉的同事喜欢用贴面礼。我们外企文化比较开放,你慢慢适应。”

旁边有人跟着笑。

我脸更烫了。

伊芙琳没有笑。

她蹲下来,帮我捡起最上面那页入职承诺书,递给我。

“Sorry,抱歉。”

她中文说得很慢。

“我以为你知道。以后不会在你不舒服的时候这样。”

“没事。”

我接过纸,不敢看她。

“是我反应太大了。”

周启明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大家继续工作。林檀,新环境嘛,慢慢习惯。”

那天之后,我以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可外企的办公室里,八卦传得比会议通知还快。

午休时,我端着餐盒进茶水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压着声音笑。

“看见没?伊芙琳今天对林檀那个动作。”

“太亲了吧?刚来第一天,怎么就这么熟?”

“你没听周经理说吗?总部点名要的人。”

“怪不得。现在新人进来,背景都藏得深。”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餐盒越来越烫。

里面的人又说:

“不过她也挺会装的,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要是真不认识,外国领导会一上来贴脸?”

我低头看着餐盒透明盖子上的水汽。

饭菜是早上我妈给我装的,西蓝花被焖得有点发黄,鸡蛋还切成了两半。

我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那段偷拍视频,是下午三点发到项目组小群里的。

发的人很快撤回。

可撤回没有用。

我坐在工位上,屏幕右下角不断弹出消息提示。

“刚刚那个视频谁拍的?”

“别乱发,被领导看到不好。”

“我没保存,我真没保存。”

孟乔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回来,路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一下。

她把一包饼干放到我桌上。

“别看群。”

我抬头。

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嘴碎,但不一定真有恶意。”

我点点头。

可我还是点开了群。

视频只有十几秒。

画面里,伊芙琳朝我靠近,我往后退,文件散了一地。拍摄角度刚好在斜后方,显得我动作夸张,又显得她对我格外亲近。

视频下面,有人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另一个人说:

“总部空降领导和新人妹妹,剧情开始了。”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往下翻。

胸口像塞了一团潮湿的棉花。

我不是没被议论过。

大学做公益翻译那几年,我帮外籍志愿者跑社区,有人说我崇洋媚外;我给被困在婚姻里的外国女人做翻译,有人说我多管闲事;我毕业后进小公司做商务翻译,老板带我出饭局,客户开玩笑说“你们翻译小姑娘都这么漂亮吗”,我回去把这事告诉我妈,她沉默半天,只说:

“以后别穿那件白裙子了。”

她不问客户有没有过分。

她只问我是不是给了别人误会的机会。

我以为换一家公司,换一个更专业的环境,会好一点。

可流言换了楼层,也还是流言。

下午四点,周启明把我叫进小会议室。

桌上放着几份供应商资料,他没有立刻让我坐,只把百叶帘拉了一半。

“今天的事,影响不太好。”

我站在门口。

“周经理,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

他笑了一下。

“可你要理解,职场不看你是不是故意,只看别人会怎么理解。伊芙琳刚来,大家都盯着她。你作为新人,跟她走得太近,对你也不好。”

这话听起来像提醒。

可他说“走得太近”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攥紧文件夹。

“我和她没有走得近。今天只是文化差异造成的误会。”

“我当然相信你。”

他抬眼看我。

“但公司里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善意。林檀,你刚来,还没过试用期。有时候越解释,越像心虚。你要真想好好工作,就把心思放在事情上,少让自己出现在话题中心。”

我想反驳。

可我找不到合适的话。

因为他每一句都披着“为你好”的皮。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伊芙琳正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她看到我,结束通话,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停住。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很明显的停顿。

“林檀。”

她换成中文。

“今天让你不舒服,我很抱歉。”

走廊另一侧,有两个同事端着杯子经过,脚步放慢。

我看见他们的视线,脑子里那根弦又绷起来。

“真的没事。”

我声音很小。

“伊芙琳,以后在公司,我们还是保持一点距离吧。”

她没有立刻说话。

玻璃墙外是会议室,里面有人在投屏,蓝色光落在她侧脸上。

过了几秒,她点头。

“可以。”

她说。

“你的边界,我会尊重。”

我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她又看着我,认真补了一句:

“但如果有人因为我的行为让你难堪,你不需要一个人承受。”

我抬头看她。

她的语气很平静。

不像安慰。

更像承诺。

我当时没有接住这句话。

因为我妈的电话,几乎就在那一刻打了进来。

我看着屏幕上的“妈妈”两个字,心里猛地一沉。

我躲进楼梯间接电话。

门一关上,我妈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林檀,你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我扶着扶手。

“妈,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表姨的女儿在你们那栋楼上班,她说你刚进公司就跟一个外国女领导贴脸,视频都传到别人手机上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学坏了?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稳重,要知道避嫌,你怎么就听不进去?”

我闭了闭眼。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一下。

我跺了下脚,灯又亮起来,照得墙面白得刺眼。

“妈,那是误会。她是外国人,可能觉得那只是礼节。”

“什么礼节要贴脸?你别拿外国人那套糊弄我。你在国内上班,就按国内的规矩来。人家为什么不贴别人,偏偏贴你?你自己有没有想过?”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妈,我只是想好好工作。”

“好好工作就更要注意名声。你现在还没结婚,传出这种话,以后怎么办?你别嫌妈说话难听,女人这辈子最要紧的就是清白。”

我忽然很想笑。

可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我今天从早到晚一直在工作。那个视频不是我拍的,也不是我传的。我被人围着看,被人议论,被经理叫去谈话,我已经很难受了。你能不能先问我一句,我有没有被欺负?”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妈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也低了。

“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你总说怕我被人欺负,可每次真的有人让我难堪,你第一反应都是问我是不是做错了。妈,我不是不懂分寸,我只是累了。我真的只是想好好工作,不想每天都像犯人一样证明自己干净。”

楼梯间门外有人经过。

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很快走远。

我抬手擦眼泪,结果袖口蹭到眼线,黑色痕迹沾在白衬衫上。

电话那头,我妈没再骂我。

她只是叹气。

“林檀,妈是怕你吃亏。”

我低头看着袖口那道黑痕。

“我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不疼。

伊芙琳开始和我保持距离。

她真的说到做到。

开会时,她不会再坐我旁边。

递文件时,她会把资料放在桌沿,让我自己拿。

电梯里遇到,她只点头,连手都不伸。

可她越克制,办公室里的流言反而越难听。

有人说:

“你看,伊芙琳被提醒后都避嫌了,说明之前确实有问题。”

有人说:

“林檀也挺厉害,刚来几天就让老板改变习惯。”

周启明没有公开参与。

他只是在每次分任务时,恰到好处地把我放在最尴尬的位置。

伊芙琳要一份客户背景材料,他当着组里所有人的面,把任务推给我。

“林檀,你英语好,又和伊芙琳沟通顺畅,这个你来。”

我刚接下,他又笑着补一句:

“不过别单独去她办公室,有什么在群里说,省得别人误会。”

办公室里有人低头笑。

我手指停在键盘上。

孟乔抬头看了周启明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水杯放下了。

那天下午,我把客户材料做完发到群里。

周启明很快回了一句:

“新人速度不错,但逻辑还要再磨。”

十分钟后,他把我整理的内容重新排版,删掉我的名字,发给伊芙琳。

“伊芙琳,客户背景已整理,供您参考。”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孟乔滑着椅子靠过来,小声说:

“他一直这样。以前组里一个男生做的PPT,也就是演示文稿,被他改个封面就拿去汇报。你刚来,别硬碰。”

我问她:

“没人说吗?”

她苦笑。

“说了能怎么样?周启明是亚太组老人,客户资源一半在他手里。伊芙琳刚来,根基没稳,很多事还要靠他过渡。”

我没再说话。

晚上八点,我还在工位上改第二版资料。

办公室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打印机偶尔响一下。

伊芙琳从会议室出来,看到我桌上的便利贴,停住脚步。

“你还没走?”

我立刻站起来。

“周经理说明天要用,我再检查一下。”

她看了一眼屏幕。

“这份材料,下午我已经看过。”

我愣住。

她说:

“它很清楚。不是周启明改过之后才清楚。”

我喉咙发紧。

“您知道原稿是我做的?”

伊芙琳点头。

“文档记录里有你的编辑痕迹。”

她说完,像怕我误会,又补了一句:

“我没有调监控,也没有查你。我只是看材料习惯看版本。”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纸。

“没关系。周经理说新人要多磨。”

伊芙琳没有接这句。

她看着我桌角压着的一张旧照片。

那是大学时公益项目的合影。我站在后排,穿一件灰色志愿者马甲,头发扎得很低。照片边角已经有点卷,是我夹在笔记本里带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来了。

伊芙琳伸手,指尖停在照片边,没有碰。

“你大学时做过社区公益翻译。”

我动作一顿。

这件事我没有写进奥森的简历。

我当时觉得那段经历太杂,和金融项目不够相关,只在面试时简单说过自己做过志愿服务,没有提细节。

我抬头看她。

“你怎么会知道?”

伊芙琳看着那张照片。

她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回答长了一点。

“我看过一些旧资料。”

“什么旧资料?”

她收回手。

“很晚了,先回家。”

我皱眉。

“伊芙琳。”

这是我第一次在没有敬称的情况下叫她。

她脚步停住。

我把那张照片从桌上拿起来,捏得指腹发白。

“我大学时做公益翻译,很多材料都没有公开。你为什么会知道?你之前见过我吗?”

办公室顶灯只开了一半,窗外是写字楼一层层亮着的灯。

伊芙琳转过身。

她看我的眼神很复杂,像有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了回去。

“我不能现在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试用期,因为这家公司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因为有些事一旦说出来,先被伤害的人会是你。”

这话把我说懵了。

我甚至分不清她是在保护我,还是在回避我。

我想起六年前那个雨夜。

大学城旁边的社区服务中心停电,楼道里只开着应急灯。一个外籍女人坐在长椅上,手腕上有淤痕,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她中文很差,只会反复说“help”,意思是“帮帮我”。

值班阿姨急得团团转,给我们志愿者群打电话。

我赶过去时,鞋都湿透了。

那女人抓着我的手,语速很快,我一边安抚她,一边翻译给社工听。后来我们陪她去了医院,又联系了法律援助。

我妈知道后,在电话里气得声音都变了。

“这种事你也敢掺和?人家夫妻之间的事,你一个女大学生跑过去当翻译,万一男方找你麻烦怎么办?万一别人说你跟外国人走得近怎么办?”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拿着缴费单。

那个女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给孩子擦脸。孩子的袜子掉了一只,她捡起来,手一直在抖。

我对我妈说:

“她听不懂医生的话,也不知道能找谁。妈,我不能假装没看见。”

我妈在电话里哭。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你要是真出了事,谁替你?”

那天之后,我还是继续做了一段时间志愿翻译。

只是每次回家,我都不敢说得太细。

我没想到,六年后,一个刚从美国总部调来的女领导,会准确说出这段我几乎没有对同事提过的旧事。

伊芙琳看着我,声音放得很低。

“林檀,你不需要害怕我。”

我握着照片。

“可你总是知道一些我没告诉你的事。”

她没有反驳。

这比反驳更让我不安。

周启明是在第二天早会上安排我去饭局的。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仪还没调好,屏幕上晃着蓝色的无信号页面。

周启明把一份客户名单放到桌上。

“今晚华东区的刘总到上海,我们要请他吃饭。这个客户跟了半年,马上要签框架协议,不能出差错。”

他说完看向我。

“林檀,你一起去。”

我手里的笔停住。

“我?”

“对。你英语好,客户那边也有海外背景,万一聊到外资流程,你能接上。”

旁边有人低头翻资料。

孟乔抬头。

“周经理,林檀才刚来,这种客户饭局是不是让老员工去更合适?”

周启明笑了。

“孟乔,你这是心疼新人,还是觉得她能力不行?”

孟乔脸色一僵。

他又看向我。

“林檀,你自己说。你是想一直躲在办公室做表格,还是想真正进项目?外企不是学校,做项目也不是只会写邮件就行。客户关系要维护,人情世故也要懂一点。”

这话说到后面,会议室里已经有人看我。

我知道他在架我。

我如果拒绝,就是不懂事,不愿意成长。

我如果答应,今晚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伊芙琳不在。

她上午去总部视频会,座位空着,桌上只有一支没盖笔帽的钢笔。

我看着那支笔,忽然想起她昨晚说的那句:

“你不需要害怕我。”

可我不能事事都等她来救。

我合上笔记本。

“我去。”

周启明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年轻人要敢学。”

下午临下班前,我收到我妈的微信。

她发来一张图片,是我小时候穿校服的照片。照片里我站在家门口,红领巾被她系得很正。

下面是一条很长的语音。

我点开。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林檀,妈昨晚想了一夜。妈说话重,是妈不对。可你别嫌我烦,我真怕你吃亏。你爸走得早,家里没人替你撑腰。你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别硬扛,也别为了工作委屈自己。女孩子名声重要,可人更重要。”

我坐在工位上,眼眶一点点热了。

屏幕上,周启明发来饭店定位。

他还发了一句:

“穿正式点,别像学生。”

我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七点,饭局在一家私房菜馆。

包厢门一推开,烟味和酒味一起扑出来。

刘总坐在主位,五十岁上下,衬衫扣子解了两颗,手腕上戴着很粗的表。他身边还有两个客户公司的副总,周启明坐在靠门的位置,笑得比白天热络许多。

“刘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小林。新人,但英语好,名校毕业,人也聪明。”

刘总抬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落到衣领,又慢慢移回去。

“外企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

我握着包带,心里不舒服。

周启明像没听出来。

“小林,给刘总倒茶。”

我走过去倒茶。

刘总没有挪杯子,反而把手搭在杯沿旁边。我倒水时,热茶溅出一点,他笑着往后靠。

“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人。”

包厢里几个人都笑。

我把茶壶放回转盘,退到一边。

周启明抬眼看我。

“小林,坐啊。别跟客户这么生分。”

我坐到最外侧的位置。

菜一道道上来。

他们聊项目、聊价格、聊总部审批,也聊哪家会所新来了漂亮经理。每次话题稍微往下滑一点,周启明就笑着把酒倒满,像听不懂那些话里的轻浮。

刘总第三次看向我时,杯子已经空了。

“小林,你们那个美国老板叫什么,伊什么来着?”

“伊芙琳。”

“对,伊芙琳。”

他笑起来。

“听说你们外企打招呼挺开放,还贴脸是不是?周经理说你们公司现在流行这个。”

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

周启明端着酒杯,神情没有变化。

“刘总别开玩笑,小林脸皮薄。”

刘总更来劲。

“脸皮薄好啊。现在脸皮薄的小姑娘少了。”

他说着,把酒杯往我面前推。

“来,小林,喝一杯。你喝了,我就让法务明天把那几个条款往前推一推。”

我看着酒杯。

“刘总,我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你们周经理没教你?做项目,哪有不会喝酒的。”

我抬头看周启明。

“周经理,我真的不能喝。”

周启明笑容淡了点。

“小林,今天是工作场合。你不喝也可以,但话要说漂亮。客户给面子,你不能把场子弄冷。”

“我可以以茶代酒。”

“以茶代酒是你跟同学聚会用的。”

他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项目黄了,你负责?”

我胸口一下紧了。

刘总看着我们,慢悠悠地转着杯子。

“小林,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们伊芙琳叫来,她喝也行。你们俩谁喝,不都一样?”

包厢里又是一阵笑。

我胃里翻了一下。

我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周启明也站起来,挡在门口。

他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冷了。

“林檀,别耍小孩子脾气。你以为这是公司茶水间,想走就走?刘总今天肯坐在这里,是给我们整个团队面子。你现在出去,明天伊芙琳问起来,我怎么说?说你不配合,说你让客户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

“所以你带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喝这杯酒?”

周启明脸色一沉。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职场本来就有很多东西要学。你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靠伊芙琳吗?那就拿点本事出来。”

我手指发凉。

“拿本事,不是拿我去换合同。”

他盯着我。

“林檀,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只是个还没过试用期的新人。这个项目要是因为你出问题,别说我保不住你,伊芙琳也保不住。”

刘总在后面敲了敲桌子。

“周经理,别吓小姑娘嘛。”

他端起那杯酒,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酒气扑到我脸上。

“小林,我给你个台阶。你喝了这杯,刚才的事就当没发生。你要是不喝,我明天就让人把协议退回去。到时候你们老板问起来,你可别哭。”

我看着那杯酒。

杯口有一圈浅浅的指纹。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条语音。

女孩子名声重要,可人更重要。

我抬手,想把酒杯推开。

周启明一把按住我的手腕。

“林檀。”

他的声音低得发狠。

“你想清楚。”

我的手腕被他按得生疼。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可我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刘总端着酒杯,笑得像在看一场小节目。

“周经理,你这个新人脾气还挺大。”

周启明没有松手。

“她刚来,不懂事。刘总多包涵。”

我用力挣了一下。

“放开。”

他低头看我,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林檀,你别逼我把话说难听。公司不是你家,客户也不是你妈。你以为你在办公室掉几滴眼泪,伊芙琳就能每次都护着你?我告诉你,外企也不是讲童话的地方。今天这杯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给我把场面圆过去。”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不是想哭。

是气。

我抬起另一只手去拿手机。

周启明看见,立刻把我的包往旁边一推。

手机从包侧袋里滑出来,掉到地毯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我看着他。

“周启明,你今天带我来,不是为了项目。”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刘总挑眉。

周启明咬着牙笑。

“你又开始给自己加戏了?”

“你想让我在饭局上出丑,想让我跟客户扯上关系,想让伊芙琳为了我得罪客户。到时候你就可以说,她不懂中国市场,也管不好下属。”

我的声音在发抖,却没有停。

“你从我入职第一天就在拿她和我做文章。你说总部点名要我,说她跟我亲近,说我靠她。周启明,你不是看不惯我,你是看不惯她。”

他的脸色变了。

这比刚才任何一句都更说明问题。

“林檀。”

他压着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按着我的手。

“你也知道。”

刘总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耐烦。

“行了行了,我是来谈合作的,不是看你们内斗的。周经理,你们奥森到底有没有诚意?一个新人都摆不平,后面几千万的项目怎么做?”

周启明立刻转身。

“刘总,她今天状态不好,我来处理。您别因为她影响判断。”

“状态不好就别带出来。”

刘总看向我。

“小林,你也别委屈。出来做事,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你长得漂亮,领导又喜欢你,这是优势。别把优势当负担。”

这话说完,旁边一个副总笑着接:

“就是。你们美国老板都能贴脸,你跟我们喝一杯怎么了?”

我胃里那点恶心彻底顶上来。

我弯腰去捡手机。

周启明又要拦。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里面所有人都回头。

伊芙琳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是白天那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起,脸色冷得几乎没有表情。

孟乔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我的手机。

我怔住。

周启明的手终于松了。

“伊芙琳,你怎么来了?”

伊芙琳没有看他。

她走进包厢,弯腰从地上捡起我的包,放回我身边。

刘总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

“伊芙琳,这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小林开个玩笑,周经理也在这儿,大家谈项目嘛,气氛轻松一点。”

伊芙琳看着他。

她开口时,用的是英文。

“She is not a bargaining chip on your table.(她不是你们谈判桌上的筹码。)”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让整间包厢都静了下来。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刘总脸上的笑僵在嘴角,他似乎没料到一个外企的高管会为了一个新人,在一个即将签约的客户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