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7 月 13 日,一代影坛 “侠女” 施南生女士辞世,享年 75 岁。本文为香港作家马家辉回忆与好友施南生的点滴交往。
认识施南生是因为徐克,十多年前的事情了,老徐本来也不认识,他突然打电话到办公室自我介绍,表示想把李敖生平搬上银幕,希望见面聊天。导演筹备电影,聊天抖料是基本动作,我欣然赴会,约在半岛酒店happy hour,畅谈到六点多,他拉我到旁边的意大利餐厅吃饭,踏进去,远远见到两束艳丽明亮的光芒,是两个女子,施南生和林青霞。
四个人边吃边喝边风花雪月,自此,偶尔聚会,当然都是施南生作东,通常在她的加多利山家居,几个人,都是她的朋友,她也欢迎我带朋友,于是我带过张大春。
初识施南生,不必说了,被她的魅力震撼到了。幽默,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谈及昔时拍片趣事,简直像在你面前讲述一部现代影视版的《世说新语》。彼时我常想起一位民国文人对一位民国女子的零散描述句子:
“可比花气日影摇动,不能定准,都变得是意思无限。她又自会得晓事知礼。她惟没有禁忌,只是女人的本色而没有女人腔,说话亦都是现地风光。银钱出入与待人接物皆听她调度,她且又从太太小姐到女佣的事件件皆能,凡落她手都点画分明。她的华丽贵气是天生在骨子里,这样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贵贫贱她。她自己就是天。在她是世人皆成风景。所以世人亦与她亲,她是顷刻之间叫得应千人万人的。做人响亮,做事山鸣谷应……”
有一阵子不知何故她特别勤于约我,几乎每隔两周即召唤饭聚,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回是,在她家吃大闸蟹,她示范如何把蟹壳砌回原状,饭后跟她和林青霞在沙发闲聊,谈及张国荣之逝,她眼眶忽红,黯然思友。我口痕问她们,若有来生而可选择,宁愿做男或女?三人异口同声说,女,因为做男人,太累。
施南生与张国荣
后来渐渐较少吃喝了,改用另一种方式接触:我替她找书。
每回跟施南生聊天,她都于道别前问我最近有什么好书可读。她家里有几个书架,都是书。而我的回答总是一样,有的,过几日找给你。我看重对朋友的承诺,何况是南生大姐,于是通常隔了一周我便找了几本文史哲书籍,亲自送到她在九龙塘的办公室,如果她在,便聊一会儿;她不在,我放下便走,她总传讯感谢。
交朋友,施南生有她的世故,也有她的爽直。我谈及工作上的事,她总给坦诚的意见,批评时批评,指导时指导,换作是男人,或会被觉得“爹味”太浓,但施大姐说得温厚而有边界,让你深深明白那只是关心关切。她对我的专栏文章曾有提醒,也鼓励我要写一本完整的书;我曾有机会做导演,她提醒我要注意体力能否负荷,别轻易入坑;她指引我在主持工作上的技巧,别忽略细节的言语失误……她让我见识到何谓“友直,友谅,友多闻”。
南生大姐走了。我的九龙塘,没有光了。
来源:马家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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