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宿迁生活了半辈子的李德州觉得50来岁不算老,反而是人生中的顶峰时期。这位下海几十年的前教师,每天早上5点半起来工作,把工厂每天的例行公事安顿好后,便拿出二胡对着简谱复唱至少40分钟。待生意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时针指向十二点,其又翻出前一晚的红松课程视频回放,再练一个小时。

“人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情绪高昂。”年轻时跟着老师傅系统习得过木匠手艺的李德州说,如果今晚7点半有二胡课,自己一定要在下午五点半之前把工作都处理完毕。预留出的两小时可以踏实休息。待到上课前,调音器、节拍器通通准备好,以最饱满的状态来学新的技法。

春节前预习F调时把左手磨出泡的李德州,学琴一年来已满手都是茧子。“太简单的东西会让人失去斗志。”虽拿得出手的乐曲不多,李德州也时常去宿迁公园拉二胡,听听来自陌生人们的建议。即便碰到“你的声音拉的太硬了、你的音准不对”的评价,也从不觉得难为情。

“学习本身不是目的,连接才是。一个退休的人来红松学琴、学画,表面上是想掌握一个技能。但再往深挖,他是想找一个‘走出去’的由头。”聊起老人们把线上学来的兴趣爱好,变成线下社交的交流契机,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感慨,很多时候,老人最怕的不是没事做,而是没人聊。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里关于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章节中的第二节,便是营造丰富多彩的老年生活。当中特别指出,应把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融入经济社会发展全过程。大力发展银发经济,丰富适老化产品和老年服务供给,扩大老年教育资源供给,发展老年大学,满足老年人精神文化需求。

“外界现在对老年人容易有两种误读。比如一谈银发经济,就只把眼光局限在医疗、护理、保健品身上。”前述负责人无奈道,另一种,则是把他们当成跟不上的时代的人,觉得需要被保护、被照顾。可实际上,很多老年人的学习能力、对新事物的接受度,比年轻人想的要强得多。

“如果只将老年人的需求几乎等同于‘活着就行’,就太窄了。”注册用户超千万的红松希望,当老年用户为自己排好课程表,并为之投入热情练习。就不再是打发时间的被动养老,而是来到重新开始生活的“享老”起点。“老年人也需要社交、需要被看见、需要觉得自己在成长。”

银发人群的学习热情,圆梦、健脑双向推动

和外界以为的失去寄托不同,女儿远赴海外,爱人不在了的王雁从未觉得日子无聊。“我其实常感到时间不够用。”其退休返聘后,不仅工作日的晚上得抽空上红松键盘乐和视频剪辑课,周末还要带着新学的曲目去做义工。

“每次周六日去学校,孩子们都喜欢跟我聊。说明我的思维能跟得上年轻人。”王雁的语调听起来兴致颇高。其认为相由心生,一个人内心的状态,会从外表展示出来。“很多人都看不出我已经60岁了。”

在那些被自闭症、抑郁症影响的孩子眼中,王雁不仅会弹钢琴,还会吹口琴,拨吉他。《我的祖国》、《军港之夜》这些从红松小课上学到的钢琴曲,都变成了相隔半个世纪两代人的共同语言。

“我年轻的时候,没人教我五线谱。完全是零基础。”喜欢音乐的王雁,早些年是常见的“海淀妈妈”。女儿每周去老师家学钢琴,自己就陪着一起上课。“所以我早就知道钢琴难学,但有一天我突然坐在孩子的琴凳上,翻开盖子想试一试音阶,却完全不知道旋律。那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你该为自己学一回。”

李德州去年年中决定学二胡,也非一时兴起。其二十五年前就有过练滑冰、乐器的念头,但始终未能成行。“我家是个大家族,光我这辈兄弟姐妹有7个,加上父亲那一辈的兄弟也有七八个。当中不少人身体都出了状况。我这几年最忙的,就是去医院看望他们。”李德州没有丝毫避讳,“很多人退休就迷上了钓鱼、打麻将,一坐就是一天,觉着上了岁数懒得动脑子,这种生活方式我不认同。”

有为年轻时的自己圆梦的潜意识,也有保持健康状态的诉求,王雁和李德州的心态,几乎代表了红松课堂上绝大多数人“想证明自己还有价值”的念头。

“很多人亲眼看着自己父母衰老,心里有一点慌。所以他们的反应是反着来的:我偏不闲着,我偏要学点有难度的。”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分析道,“我们的主力用户有很强的代际特征。”

在其看来,红松的用户们自我意识、消费能力和学习意愿非常强。过往的身份认同跟工作高度绑定。“以前我是处长、工程师、老师。但到退休那一天,这些身份一下全没了。那种落差没经历过的人很难体会。让他们跟自己说‘我老了就歇着吧’是说不出口的。”

不过,有技巧的乐器课程,对任何人都有学习门槛。除了不会识谱,记忆力衰退、手指没那么灵活,都是老年人学乐器时普遍的难点。

“每次练到和弦两只手一起弹的时候,左手就忍不住翘起来,学琶音也总是手指跟不上。”王雁承认,虽然红松的第一堂课,能让学员快速弹会一首歌,积累信心,越学越想学。但想真正掌握技巧坚持下去,必须课后反复看回放,自觉练习,不然记不住谱子,弹奏时难免停顿。

“我知道自己拉的不好,功夫不到家,毕竟乐器玩的是基本功。”经常在户外演奏的李德州抱着豁达的态度。一位旁观他拉二胡的朋友,是当地酒厂民间乐队的一员。偶尔指点自己《赛马》拉的强弱不对,其也欣然接受。“很多人还不识谱呢,至少我乐感不错——我家邻居天天放《东方红》,我从没看过谱子,都能找到音准自己拉出来。”

和孩子们从小按部就班考级的童子功不同,老年人学乐器,很难被标准严格束缚住。李德州记得,学《八月桂花遍地开》时,因为群里上交的视频作业中,大家指法、弓法、节奏完全错误,红松的老师进行了严厉批评道:“有些同学想怎么拉就怎么拉,也不管对不对好不好听,何必花钱受苦来学?”觉得老师果断矫正其实是出于责任心,李德州为此还特地手写了一封感谢信。

“红松的老师大部分是央音、国音等专业院校出来的。你让一个科班出身的人看到学生姿势全错还不吭声,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说,“但问题也就在这:成年人学琴和孩子不一样。孩子学琴是为了考级,他可以忍着枯燥练。退休的人学琴,第一诉求是开心。你把他‘纠’烦了,他就不来了。”

专业与娱乐的界限两难,系统性教学也需通俗易懂

对老年人学乐器究竟该抱有怎样的期待,是让教学团队反复纠结的一件事。自述踩过大坑的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透露,团队于师训里总结了一套简单的“三明治法则”:先夸,再给建议,最后再夸。

比如老师不能上来就说“你这节奏不对”,得先说“阿姨您这首感情处理得特别好,旋律的感觉全出来了,咱们就这一段稍微放慢一点,韵味就更到位了,您试试?”前后两段话传达的信息量一样,可学员听完的感受天差地别。

“我们也从没对‘佛系’和‘深耕’的学员区别对待过。”前述负责人强调,红松对所有人的课程内容、教学节奏、练习材料都一视同仁。真正不同的是每个学员自己的投入程度和掌握节奏。

“同样一门课,有的学员每天都练半小时,有的隔两天练一次,那效果自然就不一样。我们做的不是给不同的人上不同的课,而是同一套课程体系下,关注点会根据学员的实际表现来调整。”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介绍,其中,主讲老师要对所有人都把专业内容讲到位;助理老师在跟进学员的时候,遇到练得比较勤的、自己加练的学员,会多问两句“最近有什么新收获”,或者“需不需要再推荐一些扩展练习”;遇到很明显进度跟不上的,还会花更多心思帮他把基础打牢,而不是催着他往前赶。至于AI点评老师,原则也是先肯定每个人做得好的地方,再给改进建议。只是对于不同进度的学员,建议的侧重点会不太一样。

“我还报了电吹管和口琴,老师教的时候不会说‘胸腹式呼吸’这种专业拗口的词汇,而是拿生活里熟悉的场景做比喻。类似喝水、吃西瓜这种易于理解的动作。相比我以前网上找的其他课程,这种接地气的方式一听就通透。”王雁回忆,《同桌的你》是自己学会的第一首钢琴曲,《萱草花》是第一次因为和弦碰到瓶颈的曲目。“昨天开始练习《梁祝》选段,我以前陪着孩子学过,知道全曲半小时是10级左右难度,我这个水平只能先把主旋律片段练熟。”

每天至少练两个小时二胡的李德州说,刚上手时,左手很疼。春节前预习F调时磨出了泡,也从未想过放弃。“红松老师说是我手按劲太大了,我完全认可。因为我年轻时学过打铁、木匠,老师傅教过我很多专业东西。所以我明白,想学一门技术,必须经过系统正经的教学。”

“适度练习其实是活跃关节、提升大脑对手指控制力和专注力的核心方式,它不是负担,是锻炼。关键不在练不练,而在练什么、怎么练。”在红松教研老师们看来,课程不需要学员去啃传统的、枯燥的基本功练习曲,那些东西是为专业训练设计的,不适合退休人群。“我们的练习曲做过改编和简化。你不需要练一小时的哈农指法,但在教《梁祝》之前,会设计一段跟这首曲子相关的、好听的、短小的手指练习,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觉得有意思。”

其透露,对于学员们喜欢的曲目,团队一定会做改编,但不是改成最简单的版本,而是结合教学能力做针对性简化。比如《萱草花》、《梁祝》、《八月桂花遍地开》这些歌,教研组将大跨度和弦拆成小音程,把复杂节奏适度简化,但旋律的灵魂不动。

至于识谱背谱,对老年学员而言,每看一遍也算是一次大脑记忆力的启动和活跃。“简谱本身已经是比五线谱更适合中老年群体的记谱方式了。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会大量使用速记口诀、联想记忆法,帮助学员快速抓住核心。比如一个指法规律编成一句顺口溜,老人记住了就忘不掉。”

线上课程的局限突破,AI与线下聚会填补社交缺口

线上课程没有一对一教学的约束,对着镜子练琴、到户外寻觅听众,很多时候就不再只是老年学员获取参照物的选择,更多也是空巢老人寻求互动心理的推动。

在和王雁交流乐器练习的目标时,其脱口而出是为“实用”,希望达到拿到谱子就能弹的“视奏”程度。这样平时也不再“遇到什么问题都找年轻人,有AI就够了”。

“这其实是一个特别普遍的反馈。”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对此深有感触,“我们每年收到上千封手写信,当中不止一次有人写道,孩子在国外,自己一个人有什么事不好意思总麻烦他们。”

前述负责人解释道,这些老年学员不是跟子女关系不好,恰恰相反,他们特别体谅子女。觉得孩子工作辛苦、有时差、有自己的生活。于是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我自己想办法”。所以一旦有一个东西能做到永远不烦、永远在线、永远有求必应,他们的使用热情超出想象。

红松集团AI智能体松小智的上线,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白。一个典型场景是,老年学员在深夜时分询问老师,自己明天课是几点,AI松小智两秒就能回复。

“你想想,如果是真人老师,很可能第二天早上才看到,那这个用户可能已经错过课了。这种即时响应带来的安全感,对老年人来说特别重要。”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还透露,目前老年学员们向松小智提问的内容,已远远超出了课程范围。

“我们有个学员今年90岁了,80岁开始学钢琴。她经常问松小智的问题不是音乐,而是‘五指毛桃煲汤放什么配料’,或者‘今天天气怎么样’。”前述负责人分析道,在这位学员心里,松小智已经不是个课程助手,而是个可以闲聊的伙伴。

除了聊天,AI老照片修复也备受欢迎。不少用户把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上传修复,修完以后发到红松的社区里,大家围着聊天,“炸”出一堆共同记忆。“所以说到底,AI对我们不是什么炫技的工具。它解决的是一个非常朴素的问题:让老年人在不麻烦任何人的情况下,自己也能体面搞定学习和生活里的事。”

不过,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也承认,团队早些年就意识到了线上产品的局限。“你直播课做得再好,社群运营得再热闹,依然替代不了真实的情感连接。”

一如王雁欣喜于每到周末做义工时,孩子们对自己新学的曲目充满期待。李德州被那位偶尔指点自己二胡的朋友拉至酒厂民间乐队观摩演出。老人们因音乐结缘,开启新的社交生活,是线上课程附赠的额外礼物。

“大概4年前我们关注到退休人群线下交流的需求。便做了‘红松如意行’这个线下游学品牌。到现在已经走了国内五十多个城市,海外六大洲二十几个国家,南北极都去了。”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强调,每条线路的定位是非观光。拒绝传统老年团那种上车睡觉、下车拍照的走过场,而是把学习融进行程里——到敦煌就写生,到江南就合唱排练,到云南就体验非遗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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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其印象最深的一趟旅行,是去年十月于河北廊坊“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举办的一场八百人的银发毕业典礼。“我不说场面有多大,但有个细节特别打动我。当天很多学员穿着校服上台。为什么是校服?因为很多人没参加过毕业典礼。我们还原了学校课堂的布景,请了87版《红楼梦》贾宝玉的扮演者来做名誉校长,还有蒋大为带着全场大合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那天有很多人哭了。不是伤心,是那种‘终于有人懂我了’的释然。”

当然,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也坦言,线下活动难度肉眼可见。“每次游学配的保险是行业标准的三倍,随行医护是标配。”且除了安全问题,老年学员出门游玩,还有一个容易忽略的难点。那就是如何在集体活动里,让每个人都有获得感。“毕竟六十岁和八十岁的人,体力、兴趣点都不一样。”其直言,做银发人群的线下聚会没有捷径,只能靠一场一场活动办下来复盘迭代。“好在难的事,做成后就是护城河。”

结语

今年7月,国务院发布《扩大消费“十五五”规划》。当中的发展银发经济专栏中,特别提到要拓展高品质银发消费服务模式。包括扩大老年助餐、照护服务、银发旅游、康养旅居、老年教育、养老金融等多元化服务供给。

在扩大养老消费章节中,规划文件也指出,当加快健全县乡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优化居家为基础、社区为依托、机构为专业支撑、医养相结合的养老服务供给格局,健全失能失智老年人照护体系。支持鼓励社会力量参与扩大普惠养老服务供给。

“确实平台上有不少带着‘健脑焦虑’来上课的学员,但更主流的群体是因为热爱。”谈起红松平台上的人群画像,红松小课相关业务负责人直白道,“我们注册用户年龄从55岁到最大99岁不等。你想想,一个99岁的人还在学东西,这就不再因害怕变老,纯粹是热爱生活本身。”

积极老龄观、健康老龄化不只是公共设施的适老化改造,更多的是对老年状态理解的纠偏。“很多人误以为人退休了就想着歇着,其实并非如此。大家退休了后最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已退休十年的王雁自从上了视频剪辑课,便成为家族群里的主角,因为亲戚朋友都觉得她的聚会视频转场、配乐有创意。“女儿看到我谈钢琴的视频也特别惊讶,想不到我会弹这么多曲子了。”王雁有些骄傲,“她小时候学钢琴时,我在一旁陪着啥也不会,就觉得孩子真厉害。现在她认为妈妈比她当年还牛了。”

从老师身份下海做生意的李德州,因为二胡又多了不少亦师亦友的伙伴。其透露,自己铺面所在的汽配城旁的一家卖鱼摊主,也开始拉二胡。还有十几个客户也买了二胡入门。“我跟他们说,不懂可以来问我。但如果要系统的学,还是得跟着专业老师上课。”

凡事都对专业有执念,让李德州对每首乐曲都标注了重点。其以《梁祝》举例到,这首以复杂故事为背景的名曲比《赛马》要难得多,原因即是情感表达。谈及此处仍觉得词不达意,李德州突然拿起二胡说,“我直接拉一段给你听听吧。”

9个小节的主旋律从听筒对面传来,尚难把握的音准瑕疵、有意识的强弱对比,在短短45秒中被直观呈现。“我的弓段分配练的还不太好。”李德州清楚自己的短板。他说每次交课堂视频作业时,都有意去人多的公园录制。这样现场会有很多老头、老太太来观察,告诉自己的不足。

“我不觉得他人的评价会造成心理负担,有批评进步才快。”李德州心态坦然,“闭门造车学不好技术。人终究是群居动物,与人交流、交往是生活不能缺少的一部分。”

林辰/文

徐楠/编辑

(编辑: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