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算。
逃跑路线A:直接转身冲出自动门,距离约八米,途中需绕过两个输液架和一个坐轮椅的大妈。可行性高,但动作幅度过大,容易引起保安注意。
逃跑路线B:假装接电话,自然地站起来走向大厅角落,然后拐弯消失。可行性中等,但需要演技。
逃跑路线C:
没想出来。
因为老头又抓住我了。
小伙子,这是我闺女。他笑得跟个弥勒佛似的,冲那边扬了扬下巴,令仪,来,过来谢人家。
我僵住了。
姜令仪也僵住了。
整个急诊大厅仿佛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嗞响的电流声。
我盯着她。
她盯着我。
然后我扯出一个标准的、服务业从业者特有的职业微笑。
那个……女士您好,老爷子脚崴了,不是什么大事,您带他看就行。我还有单要跑,先走了啊。
我试图把手腕从老头的钳制中抽出来。
抽不动。
这老头练过?
不急,姜国栋——对,这个老头就是姜国栋,氏集团名誉董事长,我前岳父——冲我眨了眨眼,雨这么大,你急什么?
他冲我眨眼。
他冲我眨眼是什么意思?
他认出我了?
还是没认出我?
我死遁之后剃了头发,蓄了胡子,瘦了二十斤,还晒黑了三个色号。我敢打赌就算我妈活过来都不一定认得出我。
可这老头的眼神——
不对,我不能慌。
我深呼一口气,决定稳住。
我就是个司机。
一个普通的、长得比较帅的、跟死人有点像的司机。
巧合,纯属巧合。
先生。
姜令仪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吓人,像暴风雨前海面的最后一丝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
王……王铁柱。
我脱口而出。
我的假身份证上写的是张磊。
慌不择路到名字都说错了。
王铁柱。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对,王铁柱。铁人的铁,柱子的柱。
哪里人?
东北的。辽宁。铁岭。
口音听着不像东北人。
呃——我南方长大的,户口挂在老家。
她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我。
那目光像X光,从我脸上一寸一扫过去,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巴……
我感觉自己像只被标本针钉在展板上的蝴蝶。
令仪啊,姜国栋适时开口了,爸脚疼,你先带我看吧?
姜令仪收回视线,走过来扶住老头。
谢谢你,王……先生。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雨大,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
就放我走了?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我点了点头,努力保持从容的步频——一步、两步、三步……
穿过自动门的瞬间,杭州七月的暴雨兜头浇下来。
我没管。
我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到我那辆银灰色比亚迪秦面前,手抖了三次才把车门打开。
一屁股坐进驾驶位。
关门。
锁门。
双手扶着方向盘,大口喘气。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操。
我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盯着后视镜里医院大门的方向。
没人追出来。
我启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赵猛。
喂?
辞哥!你他妈是不是出事了?赵猛那头声音都劈叉了,我刚看到你手环心率飙到158了!
——对,这货给我戴了个运动手环,说是远程监控我的健康,其实就是看我有没有暴露。
差点出事。我咬牙,我在医院碰到姜令仪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赵猛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庄严语气说:
兄弟,你赶紧把车开到机场,我给你订去柬埔寨的机票。
等——
泰国也行,你选。
你他妈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你知不知道姜令仪这两年在干什么?她把你的追悼会办了三场!三场!每年忌日办一场!你觉得一个女人对死人执念这么深,发现死人活着之后会怎么样?
我沉默了。
哥,你听我说,赵猛的声音发颤,她要是知道你活着,她不会哭也不会闹。她会笑。然后你会死。这次是真的死。
我握方向盘的手又紧了三分。
她没认出来。我给自己打气,我变了那么多,她未必——
她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姜令仪从来不跟陌生人说超过三句话。你说她问了你什么?
我回忆了一下:问了我名字和哪里人。
这就对了!正常人会问这个吗?正常人只会说谢然后让你滚。她在套你的话!
我脊背一凉。
所以你他妈赶紧跑!今晚就跑!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不跑。
?
我跑了反而暴露。我现在的身份干净得很,身份证、驾照、社保全是真的,是花了大价钱做的。她就算怀疑也查不到我头上。
赵猛沉默了十秒。
好,他妥协了,那你至少搬个家。换个区住。
行
还有——最近别接市一医院附近的单子了。
这还用你说?
挂了电话。
我把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在车里坐了很久。
雨声从车顶传来,闷闷的。
我摸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相册。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跟姜令仪的结婚证照片。
照片里她面无表情,标准的证件照姿态。
我笑得跟个傻逼似的。
我盯着看了一分钟。
然后关掉了。
不是,你管我吃螺蛳粉干什么……嘌呤高关你屁事……
我嘟囔了一句,推开车门,冒着雨跑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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