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我爬山祭祖,帮助一挑水老道,临走他叫住我:你今晚不能回家
楔子
“小伙子,你今晚不能回家!”
老道一把拽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出奇,肩上那副挑子都跟着晃荡。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暮色把他满是沟壑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两只眼却亮得怕人,像是山顶上被雷火淬过的石头。他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硬塞进我掌心,声音压得很低:“记住,子时之前,莫踏家门。若回去,家破人亡;不回去,峰回路转。”说罢挑起水桶,头也不回地往山林深处走,破旧道袍被风一鼓,像一片枯叶融进暗影里。我攥着那枚铜钱站在山路上,清明前的山风刮过来,后背凉飕飕的。
第一章 山路偶遇
这事还得从当天下午说起。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来得晚,清明快到了,我提前一天从县城回清溪村祭祖。那会儿我刚满二十三,在县里机械厂当学徒,半个月才回一趟家。母亲托人捎话,说今年祖坟要添土,让我务必赶回来。班车只通到镇上,剩下的十二里山路全靠两条腿。我不觉得累,山里生山里长的人,走这点路算个什么。唯一不巧的是半道下起小雨,土路被泡得又黏又滑,脚上的解放鞋没走多远就糊满泥巴。
翻过鹰嘴崖,雨倒是住了,西边的天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把满山青冈林镀上一层黄澄澄的颜色。我正打算歇口气,就看见前面弯道上有个灰扑扑的身影,佝偻着腰,挑着一副水桶,走一步晃三晃,桶里的水哗啦哗啦往外洒。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道士,发髻胡乱挽着,一身道袍洗得发白,下摆全是泥点子。扁担压得他脊背弯成一张弓,两只桶装得满满当当,少说也有七八十斤。山道陡,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我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托住扁担,另一只手扶稳他胳膊。
“老师傅,您当心!”
老道稳住身形,抬起脸来。那脸黑瘦黑瘦的,颧骨高高凸起,但一双眼睛格外有神,像深潭里的水,看不出深浅。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齐整的牙:“多谢小施主,人老了,腿脚不中用了。”
我瞧他实在吃力,心里过意不去,干脆说:“您去哪儿?我帮您挑一段吧,正好顺路。”
老道也不推辞,大大方方把扁担递过来:“那就劳累你了。往上走,拐过那片松林就到了。”
我接过扁担往肩上一搁,果然沉得很。老道背着手跟在我身后,走路反而轻快起来,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我一边走一边跟他搭话:“老师傅,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挑水?这附近也没见着道观哪。”
“云游之人,走到哪儿算哪儿。”他淡淡地说,“在这山中借住些时日,讨个清净。”
“那您这水挑得可够远的。”
“不远不远,山水甜,喝着舒坦。烧开了泡一壶茶,比什么都好。”他顿了顿,问我,“小施主这是要回村?”
我说是,回来祭祖,又报了自家村子和名字。他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里念叨了两句什么,我没听清。到了松林边,果然有一座半塌的山神庙,旁边搭了个草棚,简陋得很。我把水桶搁在棚前,老道连声道谢,非要拉我坐一坐,说喝口热茶再走。我看天色还早,就应了。
草棚里只有一张竹床,一个泥炉,几副粗陶碗盏。老道利落地生火烧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拈一撮茶叶放进壶里。不多时,茶香飘出来,清冽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草木气,比我喝过的任何茶都好。他倒了一碗递给我,我接过来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却格外悠长。
“老师傅,您这茶真好。”
“山里的野茶,不算什么。”他给自己也倒了一碗,盘腿坐在竹床上,慢慢悠悠地说,“小施主心善,肯帮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挑水。这世上啊,因果不虚,善念一动,福祸就已经在路上了。”
我只当他是随口说些道家的话,也没太往心里去,笑着应付了几句,一碗茶喝完便起身告辞。老道送我到草棚外,我走出去十来步远,他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楔子里那一幕。
第二章 铜钱与警告
老道那话一出口,我整个人都懵了。
“今晚不能回家?”我转过身,手里那枚铜钱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沉甸甸的,“老师傅,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回?”
老道站在原地,暮色已经把他的脸淹得只剩一个轮廓,唯有目光依旧逼人。他摆摆手,语气不急不缓:“天机不可尽言。你只须记住,今夜子时之前,无论如何不要进家门。若你回去了,不光你自己有血光之灾,你家中至亲也难逃一劫。你若信我,便照做;不信,老道也拦不住你。”
这话听着实在骇人,我当时心里又惊又疑。一个大活人,好端端地回自己家,怎么就会有血光之灾?可老道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他那双眼,沉得像一眼古井,里头藏着的东西让人不敢细看。我把铜钱翻过来看,正面铸着“道光通宝”四个字,背面磨得光溜溜的,什么纹路也没了。
“这枚铜钱,你贴身收好。”老道又说,“夜里若遇到什么邪乎事,握在手里,心里默念‘清虚’二字。”
清虚,想必是他的道号。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身往回走,嘴里丢下最后一句:“信与不信,都在你一念之间。去吧。”
我一个人站在山路上,愣了好半天。山风把松林吹得呜呜响,刚才还觉得寻常的暮色,此刻竟有些阴森森的。我把铜钱揣进贴身口袋里,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要说信吧,这种事太玄乎,我受过几年教育,虽说不算彻底的无神论者,可也从没见过什么神神鬼鬼的事。要说不信吧,人家一个素不相识的老道,犯得着编这种话来吓唬我吗?更何况他什么都没要我的,白送我一枚铜钱,倒像是真心实意在提醒我。
天色越来越暗,我站在岔路口,左边是下山回村的路,右边是进山的小道。回了村,就能见到爹娘,吃上热饭,睡个安稳觉。可老道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若回去,家破人亡。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我担不起。
犹豫了半炷香的工夫,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山上走。不回就不回吧,大不了在山上待一夜,明天一早再回去,也不差这一个晚上。万一真有什么事,我赌不起。那是我爹娘的命。
山上能过夜的地方不多,我想起刚才经过的那座山神庙。庙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趁着天还没全黑,我原路返回,重新摸到了山神庙前。庙里供的山神像已经残了半边,香案上落满灰尘,地上倒是干爽。我捡了些干草铺在墙角,合衣坐下,又从背包里摸出个冷馒头,就着水壶里的水啃了两口。
夜一深,山里冷得厉害。我把外套裹紧,迷迷糊糊地合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爹娘,一会儿想老道,一会儿又想那枚铜钱。月亮升起来了,从破窗棂里洒进来,惨白惨白的,照得地上的影子又长又瘦。
大概是后半夜了,我正迷糊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步子很轻,但走得急,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屏住呼吸,贴着墙根慢慢挪到窗口往外看。月光下,山路上晃过来一个黑影,身量不高,背微微有些驼,走路的姿势我太熟悉了——是二叔。
陈守财。我爹的亲弟弟。
他这个时候在这山上干什么?我心里一紧,没敢出声。二叔走得很匆忙,肩上还扛着个什么东西,用黑布裹着,看不清。他一路走一路回头张望,鬼鬼祟祟的,全然不像平时在村里那副老好人的模样。他从庙前经过,没有停,径直往山坳那边去了,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我蹲在墙角,心跳得咚咚响。二叔的家就在村里,离我家不过一箭之地,他深更半夜不睡觉,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做什么?肩上的黑布包又是什么?我忽然想起老道的话,一股凉意从脚底蹿上来,直冲天灵盖。
难道今晚,家里真会出事?
第三章 夜宿山神庙
那一夜,我再没合眼。
二叔的身影消失之后,我蹲在破庙里,耳朵竖得像兔子一样,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我的神经绷紧。山里不是没有夜鸟叫,也不是没有野兽窸窣,可今晚这些声音听在耳朵里,全变了味道。我紧握着口袋里的铜钱,指节都攥白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想一件事——二叔扛的是什么?他去见谁?这事跟我家有什么关系?
说起来,二叔这个人,平时在村里风评不差。他比我爹小五岁,年轻时也出去闯荡过几年,后来不知怎么就回来了,在村里种地、打零工,见人三分笑,谁家有个红白事他都肯帮忙。我爹为人忠厚,对这个弟弟格外照顾,家里有什么好东西,总少不了二叔一份。可我一直觉得,二叔那双眼睛笑起来不达眼底,嘴角扬着,眼神却飘忽,像在打量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但说到底,那只是我当侄子的直觉,拿不出凭据。我从来没跟爹娘提过,怕他们说我小孩子多心。
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山里的鸟开始叽叽喳喳地叫。我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把铜钱重新揣好,背起包就往外走。一夜没回去,爹娘肯定急坏了。一路上我几乎是连跑带跳,泥泞的山路也顾不上滑,跌了两跤,裤子上全是泥巴,膝盖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太阳刚冒头,清溪村的轮廓就出现在山脚下。炊烟还没起来,村子静得有些不寻常。我顺着村路直奔家门,远远就看见院门大敞着,门口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拨开人群就喊:“让一让!”
院里,我爹躺在一把竹椅上,脸色铁青,嘴角挂着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人已经没了意识。我娘跪在旁边,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爹的衣角,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眼泪。邻家的婶子们围着她劝,谁也劝不住。
“娘!爹怎么了?”我扑到爹跟前,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我娘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像决了堤似的往下淌:“远志,你昨晚去哪儿了?你爹他……他昨晚喝了杯茶,半夜就喊肚子疼,后来就昏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请大夫了吗?”
“请了,村头的李大夫来看过了,说不像是急症,倒像是……倒像是中了什么毒。”我娘说到这里,嗓子一哽,又哭起来。
中毒。这两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胸口上。我猛地想起老道的话,想起二叔半夜上山的身影,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我攥住爹的手,那只粗糙的大手软塌塌的,一点力气都没有。我爹一辈子是个硬汉,种地、扛活、修屋,什么苦都吃过,我从没见他这样毫无生气地瘫着。
“李大夫人呢?”我问。
“刚走,说去镇上抓几味解毒的药,也不知道管不管用。”隔壁的张婶接话道,“远志啊,你爹这情况怕是耽搁不得,要不要往县里送?”
“送!马上去镇上叫车!”我站起来,一眼扫到人群边上站着的二叔。他就那么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急,眉头拧成一团,见我看向他,快步走过来拍拍我肩膀:“远志,你别慌,二哥那边我去安排,你先陪着你娘。”
他说话的时候,我盯着他的眼睛看。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熬了一夜没睡。我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他昨晚明明上了山,天快亮才回来,可他对谁都没提,一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样子。
可我没有证据。什么证据都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就麻烦二叔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二叔点点头,转身去招呼几个年轻人抬竹椅。我蹲回爹身边,握住他的手,心里翻江倒海。老道的话像一记警钟,在我耳边敲得山响——若回去,家破人亡。我若昨天傍晚真的进了这家门,现在躺在这里的,会不会还有我?
第四章 家中祸事
爹被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几个年轻力壮的乡亲轮流抬着,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我跟在担架旁边,一路上攥着爹的手没松开过。卫生院的大夫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把爹推进诊室检查了好一阵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病人服用了过量的夹竹桃,所幸剂量不大,又吐出来一部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洗胃和留观。再晚来半天,神仙也救不回来。”周大夫推了推眼镜,“这东西一般人不会误食,你们家里人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夹竹桃?”
夹竹桃。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东西村口就有几棵,开的花粉艳艳的,谁都知道有毒,没人会去碰它。怎么会有夹竹桃进了我爹的茶杯?
我娘一听,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怎么会有那东西……我们家没有那东西啊!”
周大夫看了看我们娘儿俩,没再多说,转身去忙了。我扶着娘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夹竹桃的毒性我知道,汁液晒干了研成末,下在茶里几乎无色无味,只微微发苦,而我爹一向喝浓茶,苦味根本喝不出来。这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下的毒。
我把娘安顿好,说去买点吃的,转身出了卫生院的门,在街边蹲下来,狠狠搓了一把脸。
所有线索都在我脑子里搅成了一团。老道的警告,二叔深夜上山,爹茶里的夹竹桃毒。这三件事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只是我现在还看不分明。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老道没有拦住我,昨天傍晚我回了家,按照我们家的习惯,晚饭后爹泡一壶茶,我们父子俩都会喝。那我也会中毒。父子俩同时倒下,家里就只剩下我娘一个女人。
到时候,家产、田地、祖屋,全都会落到谁手里?
答案不言自明。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抬头望了望镇子外面那片苍茫的山。老道还在不在那座草棚里?他到底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家会有这一劫?这些问题像无数根藤蔓缠在我身上,勒得我喘不过气。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找他,而是稳住局面,不能让下毒的人察觉到我已经起了疑心。
回到卫生院,爹已经洗完胃,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娘守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抓着爹的手不放。我走到她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娘,我有话问你。”
我拉着娘走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昨天傍晚之前,家里有谁来过?”
娘想了想:“你二叔下午来过,送了一包茶叶,说是你爹爱喝的那种老枞茶。”
茶叶。又是二叔。
“那茶叶现在在哪儿?”
“还在家里灶台上搁着呢,你爹昨晚就是泡的那包茶。”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但我没有直接跟娘说。这事牵扯到亲兄弟,没有铁证如山,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更何况我娘是个没主意的女人,知道了真相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傍晚,二叔从村里赶来了卫生院,一进门就满脸关切地问我爹的情况,还主动说要留下陪夜。我看着他这副热心肠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涌,可面上还得笑着应付:“二叔您年纪也不小了,熬不得夜,我守着就行。您回去帮我照看一下家里。”
二叔推让了两回,最后还是答应了。他走的时候,我特意送到卫生院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第五章 叔侄对峙
爹在卫生院住了三天,总算醒过来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浑浊,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我和娘。我端着粥碗一勺一勺喂他,他吃了小半碗就摇头,声音虚弱得像是从地缝里飘上来的:“远志,爹是不是差点没了?”
“爹,您别瞎想,就是吃坏了东西,养一养就好了。”我不敢跟他说实情,怕他受刺激。
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像刀割一样。这个男人风里雨里把我拉扯大,供我念书,送我去县城学手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差点被自己的亲兄弟害死。这口气,我咽不下。
出院那天,周大夫私下把我叫到一边:“病人体内的毒素虽然清得差不多了,但身体底子大伤,至少得调养半年。你留心着,别再让他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周大夫,您说的不干净的东西,是指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肩膀:“小伙子,你们家的事我不方便多说,但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点了点头,道了谢,搀着爹娘回了村。
回到家的当天下午,我就把灶台上那包剩茶叶收了起来,用油纸裹了又裹,藏在床底下。然后我去灶房烧了一壶水,把家里所有的茶碗、茶壶全部用开水烫了一遍,连茶罐子都没放过。我娘看我忙活,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天热了,洗洗更干净,她也就没再追问。
晚饭后,二叔来了。
他提了一兜子鸡蛋,笑眯眯地走进来,把鸡蛋往桌上一放:“哥,你可算回来了。这回可把弟弟吓坏了。来来来,今晚我泡茶,咱哥俩好好坐一坐。”
说着,他熟门熟路地就要去灶上拿茶壶。我站起来,挡在他面前,脸上挂着笑,声音却压得很平:“二叔,我爹身子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了,最近不能喝茶。”
二叔的笑容僵了一瞬间,随即恢复如常:“那喝点白水也行,白水也行。”
“白水就不劳二叔动手了,我来倒。”我转身去倒了两杯水,一杯端给爹,一杯递给二叔。二叔接过水杯,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下,那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悠悠地刮过去。
他喝了口水,叹了口气:“远志啊,有句话,二叔不知道该不该说。”
“二叔您说。”
“你爹这次出事,村里有些闲话。”他把杯子搁下,语气不咸不淡,“有人说,你那天晚上明明该到家,怎么偏偏就没回来?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什么?”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我娘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二叔,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二叔这话可就不对了。”我面不改色,声音不紧不慢,“我那天下午遇到一位老道长,聊了几句,错过下山的时间,就在山上过了一夜。倒是二叔您,那天夜里好像也没在家待着吧?”
二叔的脸皮猛地抽了一下,眼角的笑意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子就没了。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拍了拍大腿:“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我那天晚上早早睡下了,一觉到天亮,你嫂子可以作证。”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也笑,笑得一脸纯良,“山里夜黑,瞧什么都是影子晃,兴许是谁家的牛跑上去了吧。”
二叔的笑声更大了,说这孩子真会开玩笑,可他的手指却在桌沿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这个细节,我看得清清楚楚。
第六章 暗中调查
二叔走后,我坐在院子里,对着满天的星斗发了很久的呆。
夜风把院里的枣树吹得沙沙响,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我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道光通宝,清虚——这四个字和两个字,成了我此刻唯一的依靠。我知道,要扳倒二叔,光凭我的怀疑和这枚铜钱是不够的。我需要证据,需要证人,需要一把能让所有人都看清真相的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三爷爷家。
三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七十多岁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在族里说一不二。早年当过私塾先生,为人刚正,村里谁家闹了纠纷,都愿意找他评理。我进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了,放下鸡食盆子,拿毛巾擦了擦手:“远志,你爹身子好些了?”
“好些了,三爷爷。”我恭敬地叫了一声,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斟酌着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件事。您见多识广,我想问问,夹竹桃这东西,村里一般什么人能弄到?”
三爷爷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是把我看穿了。他坐在门槛上,掏出烟袋锅子,慢慢悠悠地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才开口:“孩子,你是不是怀疑什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爷爷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他终于开了口:“你二叔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药铺当过两年伙计。那药铺的掌柜姓马,后来犯了事,铺子关了。你二叔回村以后,跟后山那个采药的老孙头走得很近,时不时跟他上山认草药。夹竹桃这东西,他认得,也知道怎么用。”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三爷爷,这事您以前怎么没提过?”
“提什么?”三爷爷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爹跟你二叔是亲兄弟,我一个外人,无凭无据的,难道去跟你爹说他弟弟懂毒?这话说出来,你爹不骂我老糊涂才怪。”
我低下头,心里翻涌得厉害。三爷爷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印证我的推测。可这些还不够。我抬起头,看着三爷爷:“那您觉得,我爹这次出事,跟二叔有没有关系?”
三爷爷没有直接回答我。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远志,凡事讲证据。族里不是衙门,但也容不得脏事。你要真有凭据,三爷爷替你做主。”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三爷爷家出来,我绕到村后,沿着一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上了鹰嘴崖。那条路通往老道的草棚,我想再去找他。他是唯一一个提前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许他手上还有别的线索。
可等我走到那片松林边的时候,草棚还在,但里头空空荡荡,竹床、泥炉、茶碗全都在,唯独不见老道的人。我喊了两声“清虚道长”,只有山风回应我。我走进草棚,看见竹床上放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
“真相在水缸。”
第七章 秀兰传信
我看着那四个字,半天没挪地方。
水缸。我家院子里的那口水缸。那是一口陶缸,半人高,从我记事起就立在灶房门外,爹每天早上都从缸里舀水洗脸。缸里的水是从村口的井里打上来的,隔三差五就换一次,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老道既然留下这句话,就一定有用意。
我把黄纸叠好揣进兜里,快步下山。回到家的时候,太阳正烈,院里没人,爹在屋里睡觉,娘去河边洗衣裳了。我走到水缸旁边,缸里的水还剩小半缸,清亮亮的,看不出什么异样。我绕着缸走了一圈,又蹲下来仔细看缸沿,发现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已经结了块,粘在陶面上。我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夹竹桃的粉末,正是无色无味。
我心里一阵发紧。这东西要是下在水里,每次舀一瓢,谁也不会察觉。难怪爹那天泡茶会中毒——茶叶是二叔送的,水也是自家缸里的,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可问题是,这粉末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谁放的?我总不能直接拿着这撮粉末去族里说事,二叔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自己放的,栽赃给他。
我需要一个证人。
傍晚,我正蹲在院子里琢磨这事,墙头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叩击声。我抬头一看,一颗脑袋从墙那边探过来,扎着两根麻花辫,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是秀兰。
秀兰是隔壁刘叔家的闺女,跟我从小一块儿长大,要说青梅竹马也不算过分。我俩的事两家大人都心知肚明,只等着我攒够钱就把亲事定下来。她这姑娘胆子大,性子也烈,但对我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一双眼睛里藏着一兜子话,每次看见我都亮晶晶的。
“远志哥。”她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声,左右看了看,像只警觉的麻雀,“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走到墙根下,她扒着墙头,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你爹出事那天下午,我看见你二叔在你家院门口转悠。那会儿你娘去菜园了,你家院里没人,他进去待了大概一袋烟的工夫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布袋子。”
我脑子里的弦猛地绷紧了。
“秀兰,这话你跟别人说过没有?”
“没有。”她摇摇头,辫梢跟着晃了晃,“我本来没当回事,后来听说你爹中了毒,我这心里就老觉得不对劲。你这几天脸色也不好看,我猜你肯定在查这事,所以才来告诉你。”
我隔着墙头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小手凉丝丝的,手心全是汗。她脸一红,往回缩了缩,嗔了我一眼,却没真的抽开。
“秀兰,你帮了我大忙了。”我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但这事还没完,你千万别跟任何人提,也别让我二叔家的人察觉到你留意过什么。知道吗?”
“嗯,我知道分寸。”她咬了咬下唇,忽然又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远志哥,你二叔这个人,不简单。我爹以前说过,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头欠过赌债,是你爹卖了家里的两头猪帮他还的。可我听他那口气,好像一点都没念你爹的好。”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事我从没听爹提起过。如果秀兰说的是真的,那二叔这人,不仅不念恩,恐怕还记了仇。有些人就是这样,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你的好是一种施舍,反而恨上了你。
“我知道了。”我松开她的手,“你回去吧,别让你爹起疑。”
秀兰点了点头,脑袋缩回墙那边,走了两步又探回来,补了一句:“远志哥,你小心点。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这句话说得凶巴巴的,可我知道她是担心我。我站在墙根下,听着她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至少有一个人,是站在我这边的。
第八章 再寻道长
当天夜里,我等到爹娘都睡熟了,悄悄摸到院里的水缸旁边,把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刮进一个小纸包里,又在缸沿上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浅痕。这样一来,如果这几天有人再往缸里动手脚,我就能看出来。
做完这些,我回屋躺下,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秀兰的话和三爷爷的话在我脑子里交替响着,像两条线,终于拧到了一起。二叔送茶叶在前,潜入院中在后,水缸里的粉末,深夜上山——所有箭头都指向同一个人。可我还是缺一个一击必中的证据。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又上了山。
这一次我没有直接去草棚,而是沿着那天二叔消失的方向走,想看看那条路到底通到哪里。走了大概三里地,穿过一片茂密的杂木林,眼前忽然开朗,出现一个隐蔽的山坳。坳里有一块平坦的石头台子,四周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几个烟头和半截烧过的蜡烛。石台中央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底黑乎乎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
我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碗里的残渣,看到几片没有完全烧尽的黄纸,边缘焦黑,中间还能隐隐约约看到朱砂画的符。我心里一凛——二叔那晚扛的黑布包,会不会就是这些东西?他半夜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是来见谁的?
我直起腰,环顾四周,山坳里静得可怕,连鸟叫都没有。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可回头一看,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都没有。我把地上的烟头捡起来看了看,是一种便宜的本地烟,二叔平时抽的就是这种。
我心里有了数,转身往回走。走到松林边的时候,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又去了草棚,心想也许老道回来了。可草棚依旧是空的,竹床上连那张黄纸都不见了。我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小施主又在找老道?”
我猛地转身,老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草棚外面,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又是一碗茶。他一身灰袍干干净净的,鞋上连个泥点都没有,全然不像这山里的人,倒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
“道长!”我几步走上前,声音都有些发抖,“您留的字我看到了,水缸里有问题。我爹是被人下了夹竹桃的毒。求您告诉我,这事到底是谁干的?”
老道没急着回答我。他端着茶碗走进草棚,盘腿坐下,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抬起眼看我:“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有答案没用,我得有证据!”我蹲在他面前,急切地说,“道长,您能提前算出这一劫,就一定知道更多内情。我不求您出手帮我,只求您给我指条路——怎么才能让做这事的人自己认罪?”
老道放下茶碗,看着我,那双古井一样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犯急的慈祥。
“远志,你坐下。”他头一回叫了我的名字。我愣了一下,在他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慢条斯理地给我也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这件事,不光是你家的事,也是老道欠你陈家的一段因果。”
第九章 前尘往事
“道长,您说因果,是什么意思?”我端着茶碗,没顾上喝。
老道捋了捋稀疏的胡须,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上,像是在看一段很久远的往事。草棚外的松林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声音夹在风里,听起来有些飘忽。
“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老道云游到此,不留神被一条五步蛇咬了一口,倒在鹰嘴崖下面。那地方偏僻,半天不见一个人影,老道心想,这回怕是要去见祖师爷了。可就在那时候,你爹挑着担子路过,看见我倒在路边,二话没说,把我背起来就往山下跑。十几里山路啊,他一路没歇,把我送到了镇上的诊所。”
我听得呆住了。这事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爹不光救了我的命,还替我垫了药费,临走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留。后来老道伤好了,打听到他是清溪村的人,便一直记在心里。”老道转回目光看着我,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光,“救命之恩,不可不报。可道家讲究顺天应时,不是想报就能报的。我一直在等一个机缘。”
“这次的事,就是您等的机缘?”
“不光是机缘,也是劫数。”老道叹了口气,“你二叔陈守财,这人命里带煞,嫉妒心极重。你爹对他百般照顾,他非但不领情,反而觉得你爹处处压他一头。这份恨意积了二十多年,终于在去年你爷爷去世后彻底压不住了。你爷爷走的时候留了话,老宅和祖田归你爹继承,因为你爹是长子,又一直在老人跟前尽孝。你二叔只分了几亩薄田,他觉得自己吃了大亏,从那以后就一直怀恨在心。”
“所以他就想害死我爹?”
“不止你爹。”老道的声音沉下来,“他的计划是,在清明祭祖之前,让你爹和你同时中毒。你们父子俩若是一起没了,按照族里的规矩,家产就会由他这个亲兄弟接手,你娘一个妇道人家,到时候还不由他摆布?”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可我必须把这股火压下去,眼前这个人能告诉我这些,一定也有办法帮我。
“道长,您拦下我,就是因为我回去也会中毒?”
“对。那包茶叶里只下了一半的毒,另一半在你家水缸里。两种东西单独饮用,最多让人身子不适,可一旦混合,就成了致命的剧毒。这是后山那老孙头教他的法子,阴得很。”老道摇了摇头,“那晚你不回去,你爹只喝了一杯,毒性发作得慢,这才捡回一条命。可你二叔不死心,他迟早还会再动手。”
“那我怎么办?”我盯着老道的眼睛,“我不能等着他再来一次。”
老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我替你准备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瓷瓶是青白色的,瓶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我接过来掂了掂,里面像是装着一些粉末。
“这是解药,也是引子。”老道说,“你拿回去,在你爹的茶里放一小撮,连喝三天,体内的余毒就能清干净。但光解毒还不够,你得让陈守财自己把真话说出来。族里不是有祠堂吗?你找一个人多、长辈都在的场合,用这个激他。”
他又递给我一截枯黄的草茎,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凑近了闻却有一股子辛辣的气味,直冲鼻子。
“这叫现形草,烧着以后,烟味辛辣,人闻了气血翻腾,心浮气躁,最忍不住话。你把它掺在祠堂的香炉里,当着族人的面,跟他提那晚他在鹰嘴崖的事。他心里有鬼,又被这烟一激,十有八九会露出破绽。”老道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你记住,这草只能用一次,时机必须把握好。另外,你爹那边,得让他心里有个准备。毕竟那是他亲弟弟。”
我把小瓷瓶和枯草茎小心地收好,站起来,对着老道深深鞠了一躬。他伸手扶住我肩膀,那只手枯瘦却有力:“不必多礼。老道替你,也是替你爹。这世上,善行总有善报,只是有时候报得慢些,你得有耐心。”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爹十年前的一个善举,在十年后的今天,救了他自己的命,也救了这个家。这大概就是老道说的因果吧。
第十章 破局之法
从山上回来,我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老道的话像一颗定心丸,把我的慌乱和愤怒都压了下去。我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我先去找了秀兰。她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我翻墙进来——是的,我没走正门,怕被二叔家的人瞧见——吓了一跳,手里的衣裳差点掉地上。我把她拉到枣树后面,三言两语把老道的话转述了一遍。她听得很认真,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要不要我帮忙?”
“三天后是清明,族里所有人都会去祠堂祭祖。”我压低声音,“那是唯一的机会,所有长辈都在场,二叔想赖也赖不掉。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祭祖那天,你帮我盯着二婶。她要是半路离开祠堂,你就跟上去,看她去哪儿。我总觉得二叔干的这些事,二婶未必不知道。”
秀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一到正经事上比谁都靠得住。我忍不住伸手帮她理了一下耳边碎发,她脸又红了,拍开我的手,嗔道:“别闹,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我笑了一下,随即收敛了笑容,“秀兰,这三天里,我二叔那边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千万别露了破绽。”
“放心吧,我演戏的本事比你强。”她冲我皱了皱鼻子,转身继续晾衣裳去了。
接下来三天,我按部就班地做我该做的事。每天早上,我都在爹的茶里放一小撮老道给的粉末。那粉末无色无味,融在水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爹喝了两天,脸色果然红润了不少,说话也有了些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软塌塌地靠在床上。他心里高兴,说:“远志,爹感觉好多了,明天清明,咱们爷儿俩一起去祠堂。”
“好。”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清明那天一早,天色灰蒙蒙的,下了一阵小雨,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村里的陈氏祠堂在老街东头,青砖灰瓦,门槛高得能绊倒人。辰时刚过,祠堂里就聚满了人,男丁们在堂前站成几排,女眷们站在侧廊里,黑压压的几十号人,肃穆得很。香案上供着全鸡全鱼,烛火通明,香烟袅袅。
三爷爷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声如洪钟地念着祭文。我爹站在他旁边,虽然身子还有些虚,但腰杆挺得笔直。我和二叔站在同一排,我余光扫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神情恭敬,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看起来比谁都虔诚。
等三爷爷念完祭文,众人依次上前上香。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香案前,点着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叩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借着插香的动作,我把袖子里捏好的现形草碎末迅速塞进了香炉里。草末遇火即燃,一股辛辣的气息迅速混进了檀香里,淡淡的,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
我退回到队列里,心跳得咚咚响。三爷爷清了清嗓子,按照惯例问了一句:“列祖列宗在上,合族子孙今日齐聚,可有谁有话说?”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三爷爷,我有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爹愣了一下,皱着眉看我。二叔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远志,你有什么话就说。”三爷爷拄着拐杖,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站在祠堂中央,转身面朝所有人,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出去:“我爹前几天差点中毒身亡,这事大家都知道。李大夫说,中的是夹竹桃的毒。今天当着祖宗的面,当着合族老少的面,我想问问——那夹竹桃,是怎么进到我家水缸里的?”
祠堂里一阵骚动,人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蜂群炸了窝。我爹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时候提这件事。
二叔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长辈训晚辈的口吻说:“远志,今天是什么日子?在祖宗面前说这些,成何体统!”
“正是因为在祖宗面前,才要说这些。”我转过身,直面他,一字一顿,“二叔,四月三号那天下午,你是不是进过我家院子?你手里拎着的布袋子,里面装的什么?”
二叔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开。香炉里的辛辣气味越来越浓,我看到他的鼻翼在微微翕动,额角有青筋跳了一下。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那天下午在我自己家,什么时候去过你家?”他的声音拔高了,语气里那股子气急败坏的味道,跟平日里的笑面虎判若两人。
“你去了。”我的声音反而沉下来,“有人亲眼看见的。”
“谁看见了?你让他站出——”二叔话说到一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他使劲喘了口气,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肃穆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我是他亲弟弟,去哥哥家串个门,还犯法了?”
“那袋子里装的,是夹竹桃粉,对不对?”
“你血口喷人!”二叔猛地转向三爷爷,声音尖利,“三叔,你听听,你听听,这孩子疯魔了!他爹生了一场病,他就把我当成了仇人!”
三爷爷没有看他,也没有看我,只是慢慢走到香案前,伸手在香炉里拨了拨,捏出一小撮还没烧完的草茎,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像一把磨了多年的刀,直直地劈在二叔脸上。
“守财,我再问你一句。那布袋子,装的到底是什么?”
第十一章 祠堂清算
三爷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敲在铜钟上,嗡嗡地震着整个祠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二叔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疑、有厌恶、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漠然。
二叔站在那里,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那笑声又尖又碎,像摔在地上的瓷片,听着让人浑身不舒服。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咬着牙往外蹦,“三叔,你既然这么问,那我也不藏着了。对,我是进了他家院子,我是往水缸里放了东西。怎么了?那都是我该拿回来的!”
祠堂里一片哗然。我爹身子晃了一下,我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他转过头看着二叔,眼里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怎么都不愿意相信的痛。
“守财,你……”我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我亲弟弟啊!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哪一点对不起我?”二叔猛地转过脸来,一双眼睛已经红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大哥,你这话说得可真好听。从小到大,什么好事都是你的!老头子偏心,把什么都留给你,你就心安理得地接着,连推让一下都没有!你倒是大方,逢年过节给我送点东西,村里人都夸你仁义,可我呢?我就活该捡你剩下的?”
“那是我该拿的!我陈守财也是陈家的儿子,凭什么祖宅归你,祖田归你,我就得去种那几亩烂坡地?”他越说越快,声音尖得像指甲刮铁皮,“我在外头欠了债,你帮我还了,你以为我会感激你?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感激!你那叫施舍,你让全村人都知道我陈守财没出息,要靠你接济!”
我爹的脸从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三爷爷举起枣木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三下,声音震得祠堂的瓦片都嗡嗡响。
“陈守财,你够了!”
二叔被这一声震住了,喘着粗气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
“你说你爹偏心?当年你欠了赌债,人家上门要砍你的手,是你大哥卖了两头猪、借遍了亲戚,才把你从债主手里捞出来。这事你爹临死前跟我说过,他说对不起远志他爹,把家底都掏空了。”三爷爷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沉,“那几亩坡地是你自己挑的,你说离后山近,方便采药。你大哥什么都没说就答应了。现在你反过来怪他拿得多?”
二叔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想反驳,嘴张了好几次,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我……”他的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像被戳破的皮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瘪了。他后退了两步,背撞在祠堂的柱子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我也不想的……”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含混不清,“我就是气不过,我越想越气……老孙头说那东西两个人喝了才致命,我就想……我就想……”
“你就想把你大哥和侄子一起害死。”三爷爷替他说完了后半句,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二叔的脑门上。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布谷鸟的叫声。二叔蹲在地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喘不上气来。
三爷爷转过身,看着祠堂里的族人,缓缓说道:“今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也都听到了。按照陈氏族规,谋害同宗至亲,该怎么处置?”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小声说“逐出族谱”,有人说“送官法办”,但马上又有人提醒不能说送官,便改口说“依族规处置”。三爷爷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他走到我爹面前。
“老大,他是你亲弟弟。你说,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我爹身上。我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佝偻着,鬓角的白发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看着我二叔蜷在地上的样子,眼眶慢慢地红了。
第十二章 宽恕与救赎
我爹站了很久,久到祠堂里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出一句狠话来。换作任何一个人,差点被自己的亲弟弟毒死,心里这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迈过去的。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守财,你起来。”
二叔蹲在地上,没动。他的肩膀还在抖,但那不是刚才那种癫狂的抖动,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彻底底的崩溃。
“你起来,我不罚你。”我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二叔慢慢抬起脸来,那张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他看着大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字:“哥……”
“你恨我,你觉得爹偏心,你觉得我对你的好都是施舍。”我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平视,“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欠债,我为什么卖猪卖粮去救你?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你弟弟性子倔,容易走弯路,你是当哥的,要多担待。我答应了他。”
二叔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一个的深色印子。
“那你这回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要是觉得祖宅和祖田分得不公,你跟我说,我可以当着族人的面重新跟你分。你犯得着下毒吗?你犯得着连远志也一起害吗?他可是你亲侄子!”
这一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二叔。他猛地扑倒在我爹脚边,额头磕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每一下都实实在在的,几下的工夫额头上就肿起一个大包。
“哥!我错了!我不是人!”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鬼迷了心窍……老孙头说那东西查不出来,说只要你跟远志都倒了,家产就是我的了。我越听越动心,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恨吗?确实恨。这个人差点要了我爹的命,也差点要了我的命。可看着他此刻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那股恨意却又硬生生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盖过去了。血浓于水,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真到了这个时候,你才会发现,割舍比仇恨更难。
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侧廊那边挤了过来,悄悄站在我身后,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衣角。我回头看她,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冲我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我懂——你爹做得对。
三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的,看不出什么表情。等二叔磕够了,他才上前一步,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陈守财,你大哥不追究,那是他的仁厚。但族里的规矩不能全废。从今天起,你搬出老宅的侧院,住到村东那间旧磨坊去。三年之内,不许参加族里的祭祀,不许上族谱的新页。等你什么时候真的改了,族里再议。你可有话说?”
二叔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没有……谢三叔,谢大哥……”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有了一个结果。可我还有一件事必须弄清楚。
第十三章 道长的告别
祭祖散了以后,我把爹娘送回家安顿好,又跟秀兰交代了两句,就独自一人上了山。
鹰嘴崖的路我走了不知道多少遍,可这一次走上去,心情完全不一样了。上一次上山,我心里装的是焦灼和愤怒;这一次上山,心里却是一片说不清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大河,水面还泛着浑浊的浪,但暗流已经平息了。
走到松林边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草棚外面站着一个人,灰色的道袍,清瘦的背影,正是老道。他背着手站在一棵老松下,仰头望着树冠,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
我坐下来,把祠堂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他讲了一遍。老道听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捋须,等我说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你爹是个有胸怀的人,难得,难得。”
“道长,我爹十年前救您的事,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看着老道,“您这次帮我,就是为了报恩?”
“说是报恩也不全对。”老道盘腿坐下,把拂尘搁在膝上,“因果循环,向来不是一桩换一桩那么简单。你爹当年救我一命,这份善念就像一颗种子,种在了因果里。十年后这颗种子发了芽,救了他自己的命,也救了你们这个家。这不是我帮了你们,是你们自己帮了自己。”
我琢磨着这句话,心里渐渐亮堂起来。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当初不经意的一个善举,也许会在很多年以后,用一种你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到你身上。
“你二叔那边,你要多留心。”老道话锋一转,“他性子里的偏执不是一天两天能化开的。你爹宽恕了他,他心里有愧,但这愧会变成感激还是怨恨,还得看造化。你以后跟他相处,不卑不亢就好,不必刻意亲近,也不要刻意疏远。时间久了,他若还有一点良知,自然会慢慢转过来。”
“那后山的老孙头呢?他教我二叔用毒,这事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老道摆了摆手:“那个人你不用管了。他做这些阴损的事,自有他的果报。我昨日已经去找过他,跟他‘论了论道’。他答应离开此地,再也不回来。”
我不知道老道跟老孙头论了什么道,但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想必那位采药人不会太好过。我也不再多问。
“远志,你我缘分就到这里了。”老道站起来,拂了拂衣袍上的草屑,“我在这山中逗留的时日已满,该走了。”
“道长要去哪里?”
“云游之人,四海为家。”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跟上次给我的是同一枚。不对,这是一对。
“这两枚铜钱,一枚你留着,一枚我带走。往后你若有解不开的难处,把你那一枚握在手里,在心里默念我的名字,我自会知晓。能不能帮到你不敢说,但总会给你指个方向。”
我接过红绳,郑重地挂在了脖子上。铜钱贴着胸口,凉丝丝的,却又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道长,我还不知道您的全名呢。”
“清虚就够了。”他挑起那副扁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挑上了,两桶水满满的,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他走出几步,忽然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声音在山风里飘过来,清晰得很:“远志,持心正,百邪不侵。记住了。”
“记住了!”
我站在松林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漫山的苍翠里。山风拂面,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第十四章 新的开始
老道走后的那个夏天,清溪村的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我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吃了老道留下的药粉,又按周大夫开的方子调理了小半年,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跟以前一样。他还是每天早上第一个起床,烧水、扫院子、喂鸡,把家里的活计打理得妥妥当当。只是偶尔,他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望着村东的方向发呆。我知道,他是在想二叔。
二叔搬到了村东的旧磨坊,那地方荒废了好多年,屋顶漏雨,墙皮脱落,条件比原先差了不少。他倒也没抱怨,自己动手修葺了一番,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种了两畦蔬菜。平日里见着人,他低着头走路,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见人就笑、见人就唠。村里人对他的态度也变了,当面不说什么,背后少不了指指点点。我有时候路过磨坊,看见他一个人蹲在菜地里拔草,瘦了一大圈,背也驼得更厉害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一回下暴雨,磨坊的屋顶又漏了,二叔一个人冒着雨爬上房顶去修,脚下一滑差点摔下来。我刚好路过,看见这一幕,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跑过去帮他把油毡压住了。雨下得太大,我们俩浑身都湿透了,谁也没说话。修好屋顶下来,他站在屋檐下,看着我,嘴皮子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了两个字:“谢了。”
“不客气。”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了。走了没几步,他在身后又叫了我一声:“远志。”
我停下来,回头看他。
雨幕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听见他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很低:“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日子还长,慢慢来吧。”
说完我就走了。我知道他站在雨里看着我,但我没有回头。有些伤口,光靠一句话是愈合不了的,它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
那年秋天,我和秀兰订了婚。
订婚那天没大操大办,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两桌酒,请了至亲和三爷爷当证婚人。秀兰穿了一件大红的确良褂子,辫子上扎了两根红头绳,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好看得不得了。她爹刘叔喝了几杯酒,脸红脖子粗地拉着我爹说:“老陈哪,我闺女打小就跟你儿子屁股后面转,这下可算是转了名分了!”一院子的人哈哈大笑,笑声穿过枣树的枝丫,传出去老远。
开席之前,我看见院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是二叔。他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母鸡,大概是想送进来,又不敢进门。我走过去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把母鸡往我手里一塞:“给你们的……我就不进去了,省得大家不自在。”
我看着他那副局促的样子,忽然想起老道说的那句话——他若有良知,会慢慢转过来的。
“进去坐吧。”我往旁边让了一步,“我爹在里头。”
二叔怔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低着头跟着我走进了院子。我爹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站了起来,朝他走了两步,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那一下,什么都说了。
第十五章 尾声
时光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二零一七年的清明,我带着儿子和孙子回清溪村祭祖。山路早已修成了水泥路,班车一直通到村口,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踩着泥巴走了。村里的老房子拆了不少,盖起了小楼,只有那座陈氏祠堂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青砖灰瓦,门槛依然高得能绊倒人。
我站在祠堂门口,恍惚间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明节。香炉里的烟、辛辣的气味、二叔崩溃的哭声、我爹蹲在地上说的那句“你起来”——一切都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时光走得真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回头。
祭完祖,我一个人沿着后山的小路往上走。那条路也变了样,铺了石阶,两旁种上了桂花树,清明时节桂花开得正盛,香气甜丝丝的,跟记忆里那股辛辣的现形草完全不是一个味道。走到半山腰,石阶到了尽头,再往上就只剩一条杂草丛生的土路,通往鹰嘴崖。
我没有继续往上走,只是站在路口,望了望那片松林。三十年前的那座草棚早就不在了,当年老道挑水走过的那条弯道,也已经被灌木丛淹没了。只有山风还在,还是三十年前那个味道,清清凉凉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我从领口里摸出那枚挂在红绳上的铜钱,铜钱已经磨得锃亮,边沿光滑得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我把它握在手心里,铜钱的温度贴着掌心,暖洋洋的。
“清虚道长,您还好吗?”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山风忽然大了些,把松林吹得呜呜作响,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向我挥手。我笑了,把铜钱重新塞进领口里,转身下山。
走到村口的时候,儿子迎上来,扶着我的胳膊说:“爸,您又一个人上山了?年纪大了别老往山上跑,摔着了怎么办。”
“没事,你爸身体好着呢。”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爷爷,山上有什么呀?”孙子仰着小脸问我,眼睛亮晶晶的,跟他奶奶秀兰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了想,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山上有答案。”
“什么答案?”
“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我摸了摸他的头,站起身来。
村道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个人,三代人,走在同一条路上。远处的清溪村炊烟袅袅,犬吠声隐约可闻,安静又温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铜钱,它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温柔的金光,像是这三十年来所有善意和因果,都沉淀在了这枚小小的铜钱里。
持心正,百邪不侵。
道长说得对,这世上最厉害的护身符,从来不是什么符咒和法术,而是一个人心里那点干干净净的善念。你把它守住了,因果就不会亏待你。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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