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法国的事儿。
同样身陷美国司法陷阱，为何法国阿尔斯通高管皮耶鲁齐与中国的孟晚舟结局天差地别？一家曾经辉煌的工业巨头，又是如何在美国的精心算计下轰然倒塌的？故事要从法国那台世界上最大的核蒸汽轮机说起。
2015年，法国阿尔斯通公司将世界上最大的核汽轮机业务出售给了美国通用电气公司。法国政府在颇具争议的情况下批准了这笔交易，此后又花费近十年时间，试图将其重新买回。
谈到核能时，人们通常关注的焦点是核反应堆。事实上，一座核电站由两个主要部分构成。反应堆位于所谓的"核岛"内，核岛是反应堆产生热量和高温蒸汽的地方，通常由西屋电气或通用电气这类公司提供。
而电站的另一个主要组成部分是"常规岛"，也称"涡轮机岛"。顾名思义，常规岛内装有涡轮机、发电机和冷凝器，负责将高温蒸汽转化为电能。
核蒸汽轮机正是常规岛的核心设备，没有它，整座电站便无法正常运转。核反应堆产生的蒸汽，与化石燃料火力发电厂所使用的蒸汽存在明显差异。
化石燃料热电站产生的蒸汽既高温又干燥。在电厂内部，蒸汽会通过温度高达约1000摄氏度的管道，从而进一步吸收热量。
这种过热处理能够蒸发蒸汽中残余的水滴，并增加热裕度，防止蒸汽在使用过程中冷凝回水。经过处理的蒸汽温度可以达到500度、540度甚至600摄氏度。
相比之下，核蒸汽的温度就没有那么高，通常在265至290摄氏度之间。它的压力也低于热电厂蒸汽，这是出于明显的安全考量。
反应堆的温度必须受到严格限制，否则装有铀燃料的金属包壳会开始氧化，甚至产生具有爆炸性的氢气。因此，核反应堆无法使其蒸汽过热。
虽然可以尝试引入化石燃料的热量来实现过热，但这种做法并不常见。由于缺少额外的热能余量，核蒸汽在通过核涡轮机时会变得非常潮湿。
到了低压叶片阶段的后期，蒸汽已经开始凝结，体积也大幅膨胀。这就要求叶片在物理尺寸上必须做得更长，以获得足够的表面积，尽可能多地提取能量。
而更长、更重的叶片会产生更强的离心力。这也是许多现代核蒸汽轮机采用每分钟1500转或1800转运行速度的原因，这种设置被称为"半速"运行。
湿蒸汽会带来多种风险：它会恶化涡轮级效率，阻碍气流的空气动力学表现；随着时间推移，其中的水滴还会对叶片等设备造成机械损伤，如侵蚀、疲劳、腐蚀、点蚀或氧化。
在核汽轮机这一细分市场，阿尔斯通处于世界领先地位，占有约30%至40%的市场份额，全球在运机组多达136台，其中包括其旗舰产品——Arabelle涡轮机。Arabelle是世界上体积最大、功率最强的核蒸汽轮机。
这款涡轮机源于法国的N4计划，该计划始于上世纪70年代末，旨在开发新一代大型核反应堆。这类更大的反应堆功率约为1500兆瓦级，需要与之匹配的更大涡轮机。
因此，阿尔斯通制造出了它所称的世界上最强大的蒸汽机。Arabelle涡轮机于1996年正式启用，发电能力达到1550兆瓦，重达3700吨，长度约50米，最大叶片长度为1.45米。
Arabelle的高压级和中压级安装在同一个外壳内。蒸汽以单流方式流经这些级，以减少泄漏。
离开中间级后，膨胀的蒸汽会通过再热器和水分分离器，用于重新加热并干燥蒸汽。随后，蒸汽进入大量的低压级，叶片被制造得尽可能长，以榨取最后一点能量。
2012年，阿尔斯通推出了LP-75末级叶片，长75英寸、即1.9米，阿尔斯通称其为世界上最长的涡轮叶片。而Arabelle的转子则堪称机械工艺的典范：长14米，重140吨，加工公差仅为百分之一毫米。
Arabelle是现代大型核电站首选的主要涡轮机之一，与体积稍小但尺寸相近的西门子和三菱涡轮机相竞争。例如位于中国广东省的台山核电站，其一号和三号机组作为EPR核电机组投入商业运营后，一直是世界上最大的核电站之一。
Arabelle涡轮机至今仍是法国最值得自豪的技术成就之一，也是法国的一项关键国家战略资产。这些荣誉和地位并不总是能够转化为商业和经济上的成功。
如今名为阿尔斯通的公司拥有悠久的血统，其起源可追溯至汤普森·休斯顿公司的法国授权商。
不过更合理的时间起点是1989年成立的GEC Alstom，这是一家由英国GEC公司与法国阿尔卡特阿尔斯通按50比50比例组建的合资企业，后来他们去掉了公司名称中的字母"H"。这家新公司整合了两家母公司的输电、发电和铁路业务。
1998年，公司在巴黎和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两家母公司都从中提取了大量股息并出售了各自的股份。值得一提的是，GEC将从这笔交易中获得的所有资金以及更多资金，全部投入到了美国电信公司，最终遭遇了史诗级的崩盘。
作为一家新上市公司，阿尔斯通的管理层希望将其核心的电力和铁路业务扩张到足以与通用电气、西门子和三菱等巨头抗衡的规模。因此，他们开始在这些领域进行大规模收购。
上世纪90年代，美国和英国放松了对能源市场的管制，催生出独立能源生产商这一新兴产业，这些生产商建造新的电厂，将电力出售到批发市场。燃气轮机，尤其是与蒸汽轮机配对的联合循环机组，非常适合这一新兴产业。
生产商争相建造这类电厂，掀起了一波涡轮机建设热潮，各地纷纷宣布新建燃气发电厂。1999年，阿尔斯通与ABB成立了涡轮机业务合资公司，第二年又收购了整个部门。
这笔交易总耗资约27亿欧元，并最终使其陷入困境。他们发现，ABB此前已在美国、欧洲和亚洲售出了大量GT24和GT26重型燃气轮机，但这些机组从未达到合同规定的性能要求，因此引发了大量诉讼和索赔。
时机也极其糟糕。就在燃气轮机热潮急转直下时，收购正好完成。
密集的过度建设导致美国在2000年至2002年间宣布的90吉瓦项目被搁置。核汽轮机行业同样陷入了困境。
法国于2000年完成了N4核计划，最终只在Chooz和Civaux两个电厂建造了四座反应堆，并于2002年投入运营。这些机组交付较晚，法国国内市场已经供应过剩。
邻国德国也在2000年通过立法，承诺实现无核化并逐步退出核能。所有这些因素将阿尔斯通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经过与欧盟委员会的复杂谈判后，法国政府于2004年组织了一项25亿欧元的救助计划。作为该计划的一部分，政府以约7.72亿欧元的价格获得了阿尔斯通21%的股权。
这部分股权后来被出售给了工程和移动网络运营商布依格集团。麻烦并未就此消失。
阿尔斯通随后又遭受了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和2011年福岛核事故的冲击，后者对全球核工业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到2014年，多数人已经认识到，作为一家臃肿而且杠杆率过高的企业集团，阿尔斯通在当时的状况下已经没有前进的道路。
在至关重要的燃气轮机市场，阿尔斯通已经无可挽回地落后了。他们排名第四，市场份额仅为7%，落后于通用电气、西门子和三菱。
仅通用电气一家就占据了约一半的市场份额。当时的阿尔斯通首席执行官用一句话概括了当时的处境：当美国公司一年销售150台燃气轮机时，阿尔斯通只能卖出大约10台。
阿尔斯通既没有资金投入研发以追赶通用电气甚至西门子，其大股东布依格集团也拒绝再次注资。2013年11月，该首席执行官宣布了一项计划，出售总值20亿欧元的资产，其中包括其在TGV高速列车部门中所持有的股份。
但随后，一个更大的机会出现了。在大股东布依格集团的支持下，阿尔斯通于2014年2月首次接洽通用电气，希望后者收购其能源和电网资产。
经过一番接触后，通用电气对这些资产进行了研究，并着手推进收购。2014年4月24日，彭博社率先曝光了这一收购消息。
这篇题为《引发风暴》的报道称，双方的谈判是秘密进行的。2014年4月30日，通用电气正式提出以170亿美元收购阿尔斯通的能源资产，包括燃气、风电、热力蒸汽和核蒸汽轮机业务。
至此，整场混乱由此拉开序幕。而这场混乱的背后，还隐藏着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猎捕行动"。
早在2013年4月14日，阿尔斯通高管皮耶鲁齐刚刚踏上美国国土，便被FBI戴上了冰冷的手铐。美方以《反海外腐败法》为依据，指控其涉及2003年印尼塔拉罕发电站项目的商业贿赂，并开出7.72亿美元的天价罚单。
皮耶鲁齐随后在美国罗德岛的高安全级别监狱中度过了近五年的时光，被迫与死刑犯共处一室，饱受精神折磨。美国司法部相继逮捕了他的多名前同事，向阿尔斯通高层传递出明确的施压信号。
在这种步步紧逼的策略下，阿尔斯通高层最终放弃了抵抗。2014年，这家法国工业明珠做出了痛苦的决定：将占公司营收60%的核心电力业务，以约130亿美元的价格出售给美国通用电气，用以支付那笔巨额罚款。
虽然法国政府曾在2014年5月紧急通过《蒙特堡法令》，规定外国企业收购法国战略性企业必须获得政府同意，但这项法令在美国的强大压力下形同虚设。2015年9月，收购案最终获得欧盟和美国反垄断部门的批准，阿尔斯通的核心业务正式易主。
随后，通用电气迅速裁掉了6.5万名阿尔斯通员工，几代法国工程师积累的尖端技术和全球市场份额被轻松据为己有。这家昔日的工业巨头从此只剩下轨道交通一块业务，彻底沦为一家边缘化的中型公司。
2018年9月，皮耶鲁齐重获自由后，撰写了《美国陷阱》一书，揭露了美国司法部与通用电气之间的合谋。原来早在2000年，通用电气就启动了名为"猎物计划"的秘密行动，借助美国法律打击全球竞争对手，阿尔斯通正是该计划的第五个目标。
而中国企业华为，也曾被列入类似的打击名单。所幸，中国政府以完全不同于法国政府的强硬态度进行交涉，坚定表态"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中国公民"。
最终，被拘押1028天的孟晚舟女士于2021年9月25日，在不认罪、不支付罚金的情况下平安回国。得知这一消息后，皮耶鲁齐感慨万千。
他坦言，自己远没有孟晚舟幸运——当年阿尔斯通为求自保放弃了他，他的祖国也未能提供任何有力支持。而中国以国家意志正面对抗美国霸权，这在历史上尚属首次。
阿尔斯通的陨落，不仅是一家企业的悲剧，更是一个国家在面对强权时无力反抗的缩影。这个故事为世界各国敲响了警钟：在看似平等的国际竞争中，实则暗流涌动，稍有不慎便会落入"美国陷阱"。而要避免这样的命运，企业需要未雨绸缪，国家更必须有足够的勇气和实力对霸权说"不"。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