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菜市场快收摊了,我蹲在鱼摊前挑鲫鱼,塑料袋里还装着半斤五花肉和一把小葱。旁边有人喊我老李,我一抬头,看见刘姐那张圆脸冲我笑,她说她家楼下搬来个新房客,离婚的,带个小女儿,问我有没有兴趣见见。我手里那条鲫鱼正甩尾巴,水溅了一手,湿漉漉的。
我四十八了。这个年纪相亲,跟二十多岁完全是两码事。二十多岁的时候看姑娘,先看脸,再看脾气,心里还藏着什么花前月下的梦。现在呢,介绍人一说“离婚的,带个孩子”,我第一反应是踏实。咱这个岁数,不带点故事的人,反而不好搭话了。
刘姐办事利索,隔天就约了在小区门口的包子铺见面。我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两碗豆浆,一碟咸菜,心里琢磨着待会儿该说点啥。她进来的时候我先是没认出来,因为刘姐说她四十二,可我看着也就三十七八的样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的,穿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干干净净,不张扬。她领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小女孩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偷偷看我。我冲她笑了笑,她没笑,眼睛圆溜溜的,像只警觉的小猫。
她坐下,第一句话是:“李哥,咱们都是实在人,也别绕弯子。我姓周,叫我小周就行。这是我闺女,年年。”
年年从妈妈身后钻出来,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全程没说话,但拿眼睛一直打量我。我给她推了推那碗豆浆,她看了一眼没动。
那天聊了不到一个钟头,倒是比我想的顺畅。她在一家药店做收银,工资不高但稳定,前夫在南方,基本不联系,偶尔打点抚养费,聊胜于无。她租的房子快到期了,房东要涨房租,她正愁呢。我实话实说,我在一家物流公司干调度,工资也就那样,但好歹自己有个两居室,房贷去年刚还完,日子不大富大贵,但没负债。
她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站起来说该接年年上补习班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说要AA。我拦了,说头一回见面哪有让女的掏钱的道理。她看了我一眼,把钱收回去了,说那下次我请。我听到“下次”两个字,心里稍微落了点底。
后来我们开始试着相处。都是成年人,没什么脸红心跳的,就是周末一起带孩子去吃碗面,逛个公园。年年跟我慢慢熟了,话还是少,但我带她去抓娃娃的时候她会拽我袖子,指着一只粉色的兔子说想要。我花了四十块钱没抓上来,最后从网上买了一只同款的送她,她抱着兔子咧嘴笑了一下,那是她头一回冲我笑。
小周做饭好吃,做鱼尤其好。有一回我去她租房那儿吃饭,她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奶白奶白的,我喝了两碗,筷子就没停过。她看我那吃相笑了,说我炖汤的手艺还是跟我妈学的呢。我一愣,问她妈在哪儿呢。她说走了,走了五年了。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还在擦灶台,平平淡淡的,但我看见她擦了几下同一个地方,手劲儿有点重。
那个晚上我骑车回家的路上,心里头忽然热了一下。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念头,就是觉得,要是往后回家能吃上这么一口热乎的饭,好像日子也还行。
我们处了三个月,谁也没正式提以后的事。有天我在她楼下等她下班,看见年年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路上有个水坑,她小心翼翼地绕着走,书包带子滑下来,她拎了拎,又滑下来。我走过去帮她把带子收紧,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李叔叔,你以后能不能一直帮我们接水坑?”我蹲下来看着她,说能。
那天晚上我跟小周说,咱们搭伙过吧。你搬我那儿去,两居室,你和年年一间我一间,房租省了,水电煤气我来,生活费咱们一人一半。她听了,沉默了很久,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桌子角,最后抬头看着我说:“搬过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我说你说。
她说:“第一晚,咱们要是……那个的话,得先签个协议。”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我一辈子没签过什么协议。签过劳动合同,签过房贷,签过孩子的出生证明——唯一的儿子跟他妈去了外地,一年见一回,见了面他都快不认得我了。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干那事还得签字画押。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开玩笑,也没害羞,就是平平地在那儿说着,跟说“明天降温多穿点”一个语气。年年已经睡着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昏昏黄黄的,照着她半张脸,她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看我不说话,补了一句:“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怕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有点颤了。就那一个“怕”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不疼,但嗡嗡地响。
那天晚上我没回自己家,在她租房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沙发短,我腿伸不直,蜷着睡了一夜,腰疼。但脑子里一直在想事,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一盏灭掉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起来给她和年年熬了锅粥,她出来看见,愣了一下,说粥有点稀。我说头一回做,下回改进。
她“噗嗤”笑了。
后来搬家的那天,叫了一辆货拉拉。东西不多,两个编织袋装衣服,一个纸箱子装书和杂七杂八的零碎,年年抱着那只粉色兔子坐在驾驶室里,小周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斗上,靠着那两个编织袋。秋天的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路边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阳光透过来金灿灿的,打在脸上暖和和。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搬家,还是十几年前,跟前妻从租的房子搬到买的房子里,那时候儿子才五岁,骑在他妈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喊“新家新家”。那时候觉得日子还长,一切刚刚开始。谁知道走着走着,就散了。
新家收拾停当,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年年困得睁不开眼,小周给她洗完澡抱到次卧,唱了两句歌,出来的时候门轻轻掩上。客厅的灯调暗了,她站在那儿,头发有点乱,脸上的妆早卸了,素着一张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还小一些。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A4纸,是下午她趁我搬东西的时候打印的,白纸黑字,写着几行大号宋体。
我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双方自愿发生关系,不涉及强迫,不涉及金钱往来,不对对方未来生活提出额外要求。此协议一式两份,签字生效。”
措辞干巴巴的,像公司里的行政文件,唯一少了个公章。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一个靠垫。她指了指那张纸,说:“你看看,有要改的没。”
我说:“你这写得……像签合同。”
“搭伙过日子,”她说,“不就是一份合同嘛。”
我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里五味杂陈。四十二岁的女人,经历过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头漂了这么多年,她什么都懂。懂人心会变,懂承诺会空,懂海誓山盟不如一张写了字的纸能让她睡个安稳觉。你说这叫现实也好,叫小心也好,说到底,就是被人伤透了,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我又想起前妻。我们离婚的时候什么协议都没签,她带着儿子走了,房子留给我,存款一人一半。后来她再婚,我连个“恭喜”都没说。我们之间没有协议,不也散得干干净净。签了字的婚姻都能撕毁,何况一张搭伙睡觉的纸?
但我还是拿笔签了。我说再加一句行不行,她说什么,我说——“双方在此关系中保持真诚,若有一方变心,须提前一个月告知对方,协助对方安顿好。”她看了看我,拿过笔把那行字加在末尾,然后自己也签了。我们俩的名字挨在一起,她叫周敏,我叫李建国,两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写在纸上,像两条在同一个池塘里游了一阵的鱼,谁也不知道明天是被捞走还是继续游下去。
签完协议,她站起来去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张纸边缘被捏得有点皱。窗外的月亮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跟小时候在老家院子里看到的一个样。那时候夏天铺张凉席在地上睡,我姐在旁边扇蒲扇,我妈在屋里喊“早点睡明儿还上学”,星星密得跟芝麻似的。
后来我姐嫁人了,我妈走了,星星也没这么密了。
她洗完澡出来,穿着件旧的棉布睡裙,领口洗得有点松。头发湿着,拿毛巾在擦。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不去洗?我说去。进了卫生间,热气还在,镜子上蒙了雾,我看见自己模糊的脸,两鬓白了不少,眼袋也重了。四十八岁,说老不算老,说年轻又早过了。这个年纪跟一个签了协议的女人同床共枕,到底算什么呢?报复前妻?排遣寂寞?还是真的想找个人,把剩下的日子过得有点温度?
我洗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床上了,背对着我,留了半边床。我轻手轻脚地躺下去,床垫弹簧响了一下,她没动。我们中间隔了大概两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空调嗡嗡地响,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闻着有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不是什么贵的牌子,就是超市里那种绿瓶子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的背影。被子底下她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是均匀的,但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我想起签协议的时候她手指头有点凉,签字笔在她手里顿了顿才落下。那一下停顿里,有她这些年的委屈吧。头一个丈夫是人家介绍的,结婚的时候连像样的婚纱照都没拍,生年年的时候他在外面打牌,是她自己骑着电动车去的医院。后来离了,他连抚养费都拖拖拉拉,有一回她站在他家门口等了两小时,他愣是没开门。
这些事情她没怎么跟我说过,只言片语,像掉在地上的芝麻粒,我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得多了,就明白她为什么要在第一晚立下这个规矩。不是她冷,是以前烧得太热,烫伤了。
那晚我们什么也没发生。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她先醒,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年年坐在餐桌前拿筷子戳鸡蛋黄,戳得稀碎。她拿勺子喂年年喝粥,年年不喝,她也不恼,就一口一口地哄。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特别踏实。搭伙过日子,说白了不就是找个人,早上一起吃口热饭,晚上回来有人等你关灯。爱情这玩意儿,二十岁的时候是蜜,三十岁的时候是酒,到了四十多岁,它就是一碗热粥。不甜不辣,但暖胃。
可协议那事儿,我跟谁也没提。跟哥们儿喝酒,他们问我,老李,听说你家里住进来个女的?我说嗯。他们挤眉弄眼,说行啊老李,第二春啊。我笑笑,没接话。有些事说不清楚,跟一帮大老爷们说“我跟她同房还得签协议”,他们准笑得把酒喷出来。但他们不懂,走到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要的早就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东西了。
后来的日子过得很慢,像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每一声都清楚。我下班回来,她和年年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桌上会留张纸条,写着“粥在锅里,菜在碗橱”。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实在。有时候她们回来晚,我先把饭做好,她进门放下包就进厨房,尝尝咸淡,说还行,然后扒拉两口。年年现在跟我熟了,吃饭的时候会给我碗里夹菜,夹一块红烧肉,说李叔叔你吃。小周在旁边看着,嘴角有笑意,但什么都不说。
有一次周末,我们三个人去逛超市。年年坐购物车里,小周在前面挑菜,我在后面推车。超市里放着一首老歌,邓丽君的《甜蜜蜜》,旋律软软的,在蔬菜区那片白晃晃的灯光下飘着。我看着小周弯腰挑番茄的背影,她挑得认真,捏捏这个摸摸那个,头发从耳朵后面滑下来,她随手别回去。那一瞬间我忽然鼻子有点酸。
我想到我妈。我妈以前也这样,在菜市场挑番茄,一个个地掂,说硬的酸软的甜。她那时候还年轻,扎着两条辫子,我在后面扯着她衣角,觉得她什么都知道。后来她老了,弯不下腰了,我给她买番茄回来,她坐在椅子上拿手摸,说这个行,那个不行。再后来,她就摸不着了。
人这辈子到底在忙什么呢?年轻的时候跑着追,追钱追房子追一个“有出息”;中年的时候撑着扛,扛老人扛孩子扛一堆责任;到老了,又剩一个人。我有时候晚上加班回来,小区里静悄悄的,路灯把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在影子上,觉得自己像个影子。
但推着购物车,年年在前头喊“李叔叔我要那个糖”,小周在旁边说“那个糖不好吃别买”,忽然又觉得,影子也有了重量。
我跟小周之间,从那晚之后一直没有真正“同房”。协议签了,压在她那个铁盒子里,跟户口本和年年出生证明放在一起。我们各自睡各自的房间,中间隔一道墙。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我站两秒,又走开。
有一回,年年感冒发烧,小周累了一天,夜里她起来给年年喂药,我听见动静也起来了,帮她倒水、拿体温计、换退热贴。年年烧得迷迷糊糊的,拉着我的手不放,喊“爸爸”。小周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赶紧把年年手掰开,说“叫李叔叔”。我装作没听见,去厨房又倒了杯温水。
安顿好年年,我们俩站在客厅里,都穿着睡衣,她头发乱蓬蓬的,眼圈有点红。她说不好意思啊大半夜把你折腾起来。我说没事,孩子病了你一个人哪忙得过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最后转身回屋了,关门之前说了句“谢谢”。
那声“谢谢”说得特别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下,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刚才那眼神,想年年那声“爸爸”,想我们仨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三个多月了,可我连她喜欢什么颜色都不知道。不,其实我知道,她喜欢蓝色,因为她的杯子、她的毛巾、她的拖鞋都是蓝的。但她心里头喜欢什么,害怕什么,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协议,可那张纸背后隔着的,是两段支离破碎的过去。谁也不敢先伸那只手,怕伸过去,被躲开。
后来有一回,她公司聚餐,回来晚了,喝了一点酒。脸微微红着,进门换鞋的时候差点绊倒,我扶了她一把。她靠在我胳膊上缓了两秒,然后站直了,没松手。我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有点烫。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说:“建国,你说咱们这样,算什么呢?”
我答不上来。她说算了,回屋睡觉了,关门的声响很轻。
但那天夜里十二点多,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协议能不能改?”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你想怎么改?”她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字:“算。”
我懂她的意思了。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年年上学去了,就我们俩坐在餐桌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上那碗粥冒着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她低头剥鸡蛋壳,剥得特别仔细,蛋壳一片一片落在桌上。我忽然开口:“周敏。”
她抬头看我。
我说:“那个协议,撕了吧。以后有什么事,咱们不用签字,说话算话。”
她手里那个鸡蛋剥到一半,停住了。我看见她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掉眼泪。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碗里,说:“吃吧。”
我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不是漂亮,是那种终于松下来的感觉。
那天上班的路上,我骑电动车经过那条种满银杏的路,叶子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车轮碾过去沙沙响。风有点凉,但我浑身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的秋天,我妈在院子里晒被子,我在被子中间钻来钻去,闻到一股太阳的味道。我妈拍着被子喊“别淘了”,我钻出来,满嘴的棉絮味,但心里头鼓鼓囊囊的,全是开心。
后来我知道,那种鼓鼓囊囊的感觉,叫踏实。
跟二十多岁那种轰轰烈烈不一样,跟三十多岁那种焦头烂额也不一样。它就是你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早晨,吃了一颗别人给你剥好的鸡蛋,烫得直吸气,但心里头知道,往后有人跟你一块儿烫着了。
至于协议,后来我偷偷从她铁盒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几行宋体字。我把它叠成一只纸飞机,站在阳台上哈了口气,使劲儿扔出去。纸飞机在风里打了个旋儿,飘飘悠悠地往下落,最后落在楼下的冬青丛里,找不着了。
年年放学回来问我,李叔叔你站阳台干嘛呢?我说在看飞机。她仰着头往天上看,说哪有飞机呀。我摸摸她脑袋,说已经飞走了。
她“哦”了一声,进屋写作业去了。
我不知道这段搭伙的日子能走多远。毕竟我们都带着各自的旧伤,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裂开。但至少现在,每天早上我去推她那扇门——对了,她让我不用敲门了——看见她还睡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轻轻浅浅的,我就觉得,那张撕掉的协议,比签着的管用。
你们说,人到中年,到底是该什么都算清楚,还是糊涂一点好?签了字的未必长久,没签字的未必不牢。这个问题,我也没想明白。但每天回家看见厨房亮着灯,年年跑出来喊“李叔叔回来啦”,我就觉得,想不明白的事儿,不想也行。
日子嘛,热乎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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