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八月,一颗人头从京师出发,送往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延绥、宁夏、甘肃这些边镇。
人已经死了,朝廷还不肯放过他。
这颗头的主人叫熊廷弼,江夏人,做过辽东经略。临刑前不久,他在《七恸歌》里写过两句:“纵使英魂肯消灭,冤血腾空化鬼燐。”
那不是诗人的牢骚。
那是一个边臣最后能留下的刀痕。
熊廷弼最早出名,不是靠会做人。
万历三十六年,他巡按辽东。辽东边地,有人弃宽奠新疆八百里,迁徙编民六万家。别人看见的是边将功劳簿,他翻出来的是弃地驱民。
这一下,得罪人了。
这就是他的第一个伤口。
能守边,不等于能在朝堂活下来。
万历四十七年,萨尔浒大败后,辽东局势坏到根上。熊廷弼奉命经略辽东,收拾残破。他招集流亡,整肃军纪,修城设堡,辽东人心才稍稍稳住。
可他刚把局面稳住,朝堂上的人又开始算账。
到了天启元年,沈阳、辽阳失陷,朝廷又想起他。熊廷弼再出山海关,手里不是一支听话的大军,而是一副烂摊子。
真正握着广宁重兵的,是辽东巡抚王化贞。
一个经略,一个巡抚,名义上有上下,实际上各有朝中靠山。熊廷弼主张稳扎稳打,王化贞却想着一举成功。他信降将,信内应,信豪言壮语。
天启二年正月,后金兵逼西平。王化贞听孙得功的话,调广宁兵出战。兵锋刚接,孙得功、鲍承先等先跑,镇武、闾阳兵随即大溃。
坏事不是从城破开始的。
坏事从信一个不该信的人开始。
广宁城中大乱时,王化贞还在署中处理军书。参将江朝栋推门闯入,急喊:“事急矣,请公速走。”
王化贞慌了。
他弃广宁而逃,后来在大凌河遇见熊廷弼。熊廷弼看着他,只说了一句:“六万众一举荡平,竟何如?”
这句话很硬。
可再硬,也挡不住败兵如潮。
王化贞还想议守宁远、前屯,熊廷弼说:“已晚,惟护溃民入关可耳。”
他把自己所带的五千人交给王化贞断后,又焚掉积聚,带着溃散军民往山海关退。二十六日,败兵和百姓进关。
广宁没了。
辽西震动,京师震动,朝廷要找一个能顶罪的人。
王化贞该不该死,朝野心里有数。可熊廷弼也被一并拿下。天启二年二月,王化贞被逮,熊廷弼罢职听勘。四月,刑部、大理寺等奏上狱词,二人并论死。
他进了诏狱。
这一关,就是三年。
三年里,边关还在打仗,朝堂却在斗人。魏忠贤势力渐盛,东林诸臣相继被构陷。熊廷弼这桩辽东旧案,被重新拿出来磨刀。
最毒的一刀,不在刑场。
在“坐赃”。
一个能守边的人,死在自己朝廷手里。
这还没完。
御史梁梦环又说,熊廷弼侵盗军资十七万。御史刘徽又加码,说熊家家资百万,应当籍没助军。
数字一层压一层。
死人不会辩了,活着的家人就成了银库。
魏忠贤随即矫旨严追。熊家家产抄到尽处,还不够。姻亲之家也被牵连进去。史书只用了八个字:“罄赀不足,姻族家俱破。”
这八个字,比哭声还冷。
江夏知县王尔玉追问熊廷弼儿子,要貂裘珍玩,拿不出来,就要打。熊廷弼长子熊兆珪被逼到绝路,自刭而死。
他母亲喊冤。
县衙里没有人听冤。
王尔玉又剥去两名婢女衣服,杖打四十。远近人听了,都嗟愤,可嗟愤救不了人。一个边臣死后,他的妻儿、姻族,还要替一笔说不清的“军资”还债。
这就是代价。
崇祯即位后,魏忠贤倒了。朝臣才敢慢慢替熊廷弼说话。崇祯二年,大学士韩爌等人为他请葬,说熊廷弼遗骸不得归葬,从来国法所未有。
这时,距离他死,已经过去几年。
边关上的风,早把那颗头吹干了。
熊廷弼不是没有缺点。他性刚,得罪人,广宁之败后也留下争议。可一个国家若把能守边的人推上刑场,把会逃命的人留给党争去盘算,再把死人家属当成银窖来挖,边墙再厚,也只是纸。
后来乾隆读到熊廷弼事,写下“明之晓军事者,当以熊廷弼为巨擘”,又叹明朝自坏长城。
明亡不只亡在一颗人头上。
可那颗人头从京师送往九边时,九边将士看见的,不只是熊廷弼的死。
他们看见的是,替朝廷守门的人,也可能被朝廷亲手推出门外。
崇祯二年,熊廷弼终于得以归葬。江夏故土上,一座坟收住了他的名,一具躯体却再也拼不回天启五年八月的京师西市。
参考资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