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蟒
楔子
杭州城西一间老旧的中药铺子里,兽医老周摘下老花镜,盯着面前那条盘踞在玻璃缸里的白蟒,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绿。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你……你说你养了它多久?”
“七年。”对面的男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老周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半米,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指着那白蟒,手指颤抖得几乎指不准方向:“这是白化网纹蟒,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你知道私养这东西是什么罪吗?七年!你居然养了七年!”
男人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叩了叩玻璃缸。那白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隔着玻璃望向男人的方向,信子微微吞吐。
老周看着这一幕,后背的汗已经把白大褂洇湿了一片。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见过的珍奇异兽不少,但从没见过有人能把一条野生白蟒养成这样——鳞片光滑如玉,体态匀称健康,眼神里没有半点野生动物的凶戾,反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驯。
更让老周心惊的是,这条蟒的长度目测已经超过四米,体重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按照白化网纹蟒的生长速度,七年的野外个体绝不可能长到这个尺寸。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些年,有人在精心喂养它,而且喂得很好。
“你知道它现在值多少钱吗?”老周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黑市上,这个品相的白蟒,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男人摇了摇头:“我不卖。”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它病了。”男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吃东西,快半个月了。我试过所有办法,没用。”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凑近玻璃缸仔细观察。白蟒的身体中部确实有一块不太明显的隆起,鳞片颜色也比其他地方暗淡一些。他让男人帮忙把蟒抱出来,一上手,心里就咯噔一下——这蟒的重量不对劲,比看起来要轻得多,摸上去肌肉松软无力,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症状。
触诊的结果让老周的眉头越皱越紧。那块隆起的位置在消化道的后半段,硬邦邦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他让男人按住蟒头,自己小心翼翼地按压那个硬块,白蟒立刻剧烈扭动起来,发出嘶嘶的痛呼声。
“肚子里有东西,”老周说,“卡住了。必须尽快取出来,不然活不过一个月。”
“能手术吗?”
“能。但是——”老周顿了顿,“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这蟒到底是怎么来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老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七年前,我在千岛湖边捡到的它。那时候它才筷子那么长,浑身是伤,快要死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或者交给林业部门?”
“我报了。”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电话打了三次,每次都说会派人来处理。我等了三天,没人来。第四天,它开始抽搐,我觉得再不救它就真的死了。”
老周沉默了。
他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太清楚某些部门的办事效率了。有些事,不是不想管,是真的管不过来。更何况七年前,网络还没这么发达,老百姓对野生动物保护的意识也没现在这么强。
“行吧,”老周叹了口气,“手术我做。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手术后,把它交给国家。我知道你舍不得,但这不是宠物,是一条命。它属于大自然,不属于任何人的客厅。”
男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老周,肩膀微微抖动。
玻璃缸里的白蟒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朝着男人的方向吐了吐信子,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嘶鸣。
那声音,像极了叹息。
第一章 捡蛇
七年前的夏天,杭州热得像蒸笼。
陈远山开着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破面包车,沿着千岛湖边的盘山路慢慢往上爬。他是做户外拓展的,说白了就是带着城里来的游客爬山涉水玩项目,赚点辛苦钱。那天刚送走一批上海来的团建队伍,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想着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就把车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岔路。
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路面坑坑洼洼的,两边的茅草长得比车还高。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没路了,只有一片乱石滩延伸到湖边。陈远山熄了火,拎着水壶下车,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水里。
湖水清凉透骨,暑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他闭上眼睛,听着水声鸟鸣,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扑棱声把他惊醒了。
声音是从旁边的草丛里传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陈远山第一反应是野鸡或者兔子,抄起一根树枝就拨开草丛走过去。
拨开最后一丛草的时候,他愣住了。
那不是野鸡,也不是兔子。
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雪白的蛇,蜷缩在碎石和枯叶之间,身上沾满了血迹。它的身体只有筷子那么粗,大概三四十厘米长,尾巴尖上缺了一截,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最触目惊心的是它腹部的一道伤口,从左到右横贯了整个身体,皮肉外翻,隐约能看到里面的内脏。
陈远山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伤口整整齐齐的,不像是被其他动物咬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再看周围的环境,散落着几片碎玻璃碴子和一块沾血的瓦片,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八成是哪个没素质的游客在湖边野餐,砸碎了啤酒瓶,这小蛇游过去的时候被玻璃碴子划伤了。
小蛇察觉到有人靠近,拼命想往石头缝里钻,但伤势太重,根本动不了多少。它转过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陈远山,嘴里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像是在威胁,又像是在求救。
陈远山活了三十三年,从来不是什么爱心泛滥的人。他当过兵,退伍后在工地上搬过砖,在厂里拧过螺丝,后来自己创业做户外拓展,什么苦都吃过,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他不怕蛇,但也谈不上喜欢,纯粹是觉得这东西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明明都快死了,还在努力昂着头,摆出一副“你别过来”的姿态。
“行了行了,别逞强了。”陈远山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脱下身上的T恤,小心翼翼地把小蛇裹了起来。
小蛇在他手里挣扎了两下,大概是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很快就不动了。陈远山吓了一跳,赶紧翻开T恤看,还好,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
他把小蛇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就往山下开。最近的镇卫生院在二十公里外,他一路狂飙,二十分钟就到了。冲进急诊室的时候,值班医生看他光着膀子抱着个衣服卷,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医生,快帮我看看这个!”陈远山把T恤打开。
医生探头一看,脸当场就绿了:“你逗我呢?这是蛇!我是给人看病的,不是给蛇看病的!”
“你就当它是个人不行吗?它快死了!”
“不行不行,你快拿走,别在这儿添乱。”
陈远山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躲进了里间的办公室,把门反锁了。护士也躲得远远的,一脸惊恐地看着他手里的蛇。
没办法,陈远山只好抱着小蛇出了医院。站在门口想了想,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附近的宠物医院,最近的一家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县城,他又开车赶了过去。
宠物医院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姐。吴姐看到蛇的时候也吓了一跳,但她胆子大,仔细看了看伤势,皱着眉头说:“这伤太严重了,我只能试试,不一定能救活。”
“死马当活马医吧。”陈远山说。
吴姐把小蛇接过去,先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然后用镊子把伤口里的一些细沙和小石子夹出来,再缝合、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小蛇都没醒,只是偶尔抽搐一下,看得陈远山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行了,能不能活就看今晚了。”吴姐擦了擦额头的汗,“你先带回去,明天再来看情况。记住,要保持温度,蛇是冷血动物,体温太低会影响恢复。最好弄个加热垫,温度控制在二十八度左右。”
陈远山连连点头,又问:“它吃什么?”
“这么小的蛇,一般吃乳鼠或者小鱼小虾。但现在这个状态,什么都别喂,先让它缓过来再说。”
陈远山付了钱,把小蛇小心翼翼地捧回车里。他本来想找个纸箱子装着,但翻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只好继续用T恤裹着放在副驾驶座上。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陈远山住在千岛湖边一栋自建的二层小楼里,房子不大,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他把小蛇安顿在一个塑料收纳箱里,底下铺了一层毛巾,上面盖了一件旧毛衣保温。又在网上查了半天资料,确认了加热垫的使用方法,连夜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了一台回来。
折腾到半夜,小蛇还是没醒。陈远山躺在沙发上睡不着,隔一会儿就爬起来看一眼,生怕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凌晨三点多,他终于撑不住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回到了部队,又好像在工地上干活,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上,一直盯着他看。
早上六点,他被闹钟吵醒,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收纳箱。
小蛇醒了。
它盘在毛巾的一角,头微微抬起,正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虽然还是很虚弱,但精神状态明显比昨天好了很多,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气的样子。
陈远山蹲在箱子旁边,跟它对视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行啊小子,挺扛造的。”
小蛇吐了吐信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回应他。
从那天起,陈远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家伙。
第二章 七年
给小蛇换药是最痛苦的事。
每次都要两个人配合,一个人按住蛇头,另一个人拆纱布、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小蛇疼得拼命扭动,好几次差点挣脱,陈远山的胳膊上被咬了好几口。好在白化网纹蟒幼体的牙还不算大,咬痕就像针扎的一样,留几个小红点,过两天就消了。
吴姐说这蛇运气好,伤口虽然深,但没有伤到主要脏器,加上陈远山送来得及时,感染控制得也不错,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大概过了两周,伤口就基本愈合了,线也拆了。
陈远山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白”。
名字很随意,因为他压根没想过要养它很久。按他的计划,等小白伤好了,就找个合适的地方放生。毕竟他是做户外拓展的,经常带游客上山下水,知道野生动物的归宿是大自然,不是人类的家里。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一次试图放生是在小白伤愈后的第三天。陈远山特意选了千岛湖边一处偏僻的山坳,那里植被茂密,水源充足,蛇类资源丰富,应该是个不错的栖息地。他把小白从收纳箱里拿出来,放在草地上,拍了拍它的脑袋说:“走吧,以后自己小心点,别再被玻璃划了。”
小白趴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陈远山等了五分钟,它还是不动。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小白正慢悠悠地朝他爬过来。他又往前走了一段,小白在后面追,速度虽然不快,但方向很明确——就是跟着他。
“你这是干嘛?让你回归大自然呢。”陈远山哭笑不得,弯腰把小白捞起来,又往回走了几百米,放到另一个地方。这次他没停留,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走了大概一百多米,他实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小白还在原地,但把头转向了他的方向,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他的气味。那一刻,陈远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在部队的时候,有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战友们轮流来看他。有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兄弟,坐在床边给他削了个苹果,削完递给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那种感觉,跟现在有点像。
但他还是狠下心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家,陈远山把收纳箱洗干净晾在阳台上,心想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可是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老是浮现小白趴在地上朝他的方向张望的样子。他安慰自己说,蛇是冷血动物,没有感情,那些所谓的“跟着他”不过是本能反应,可能是他身上有什么气味吸引了它。
凌晨两点,他还是起来了。
打着手电筒,骑着电动车,又回到了那个山坳。他找了一圈又一圈,嗓子都喊哑了,什么都没找到。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看到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小白盘在石头上,身体缩成一团,正在瑟瑟发抖。
陈远山蹲下来,伸出手。小白犹豫了一下,慢慢地爬上了他的手掌,冰凉的身体贴着他的皮肤,微微颤动着。
“算了,”陈远山叹了口气,“先回去吧。”
就这样,小白又回来了。
第二次放生是一周后。这次陈远山学聪明了,选了个更远的地方,开车跑了将近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山头。他想,这么远,总不会还能找回来吧?
结果还是一样。小白不走,他走了它就追,追不上就停在原地等他回来。
陈远山彻底服气了。
“行,你赢了。”他把小白放进收纳箱,“既然你不愿意走,那就养着吧。”
这一养,就是七年。
七年时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陈远山的户外拓展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在第三年的时候倒闭了。他赔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受不了这种日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临走前扔下一句话:“陈远山,你跟你的蛇过日子去吧。”
他没有挽留。
不是不爱,是没脸挽留。那几年他确实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小白身上,忽略了家庭。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小白的状态好不好,有没有生病,需不需要换垫材,要不要调整温度和湿度。周末别人一家三口出去玩,他窝在家里研究蛇类的饲养知识,上网查资料,逛论坛,跟各地的爬宠爱好者交流经验。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但他控制不住。
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比起复杂的人际关系,跟一条蛇相处要简单得多。你不用猜它在想什么,不用考虑它的感受,不用担心说错话得罪它。你对它好,它就信任你;你饿了它,它就缠着你讨食。所有的反馈都是直接的、即时的、不加掩饰的。
这种简单,让他上瘾。
小白也在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着。
第一年,它从筷子粗细长到了拇指粗细,长度突破了一米。陈远山把收纳箱换成了一个小鱼缸,后来又换成了一米长的玻璃缸。
第二年,小白的身长达到了一米五,身体已经有成年人手腕那么粗了。食量也越来越大,从最开始一周吃一只乳鼠,变成了一周吃两只,后来又变成了三天吃一只。
第三年,陈远山不得不专门腾出一间房间来养它。玻璃缸已经装不下了,他找人定做了一个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的木制饲养箱,里面装了加热灯、温控器、自动喷淋系统,还布置了假山、树枝和水盆,尽量模拟自然环境。
第四年,小白的身长突破了三米,体重达到了三十多斤。陈远山每个月花在它身上的伙食费就要一千多块,主要是买冷冻兔子和白鼠。那时候他已经没什么钱了,但从来没在小白的伙食上省过。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小白越长越大,越长越漂亮。全身的鳞片洁白如雪,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眼睛是淡琥珀色的,瞳孔竖直,看起来既神秘又高贵。它的性格也很温和,从来没有主动攻击过人,连陈远山的朋友来家里做客,它也只是好奇地打量几眼,然后就自顾自地盘着睡觉了。
但陈远山知道,这种温和是有条件的。
只有在他在场的时候,小白才会表现出温顺的一面。有一次他去外地出差,拜托邻居帮忙喂食。邻居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结果一进饲养房就被小白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出来。据他说,小白当时盘在树枝上,头压得很低,身体呈S形,发出了非常明显的攻击信号。
“它就是只认你。”邻居心有余悸地说,“换了别人,它根本不买账。”
陈远山听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有时候也会想,小白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是真的像狗一样产生了依恋,还是仅仅因为它从小被他养大,把他的气味和安全、食物联系在一起?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也不想去深究。
反正,他们就这样相依为命地过了七年。
直到那天,小白突然不吃东西了。
第三章 病危
最开始,陈远山没太在意。
蛇类的新陈代谢本来就慢,有时候十天半月不吃东西也是正常的。尤其是成年蟒蛇,一次吃饱之后可以顶很长时间。小白上一次进食是在半个月前,一口气吃了两只两斤重的兔子,肚子鼓得像塞了个皮球,消化了好几天才恢复正常。所以当它拒绝吃第三只兔子的时候,陈远山以为是还没消化完。
又过了三天,小白还是不吃。
陈远山有点慌了。他把冷冻兔子解冻后切成小块,用镊子夹着送到小白嘴边。小白闻了闻,把头扭开了。他又换了白鼠,同样不吃。甚至连它平时最爱吃的鹌鹑,也只是瞥了一眼,就懒洋洋地盘回角落里去了。
这种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远山开始回忆最近的变化。气温?这段时间杭州持续高温,室内温度确实偏高,但饲养箱里有降温设备,应该不至于影响食欲。蜕皮期?不对,小白两个月前刚蜕过一次皮,距离下次还有一段时间。生病?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精神也不错,每天还会在箱子里爬来爬去,就是不肯吃东西。
他上网查了很多资料,又在爬宠论坛上发了求助帖。网友们七嘴八舌地给出了各种建议:可能是消化不良,停食几天就好了;可能是寄生虫,需要驱虫;可能是环境应激,检查一下温湿度是否合适;可能是发情期,公蛇在发情期确实会减少进食……
陈远山一一尝试了。停食、升温、降温、增加湿度、添加维生素、灌服益生菌……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小白依然不吃东西。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白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原本饱满圆润的身体变得干瘪,鳞片失去了光泽,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它的活动量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盘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只有陈远山进去的时候才会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第十天,小白吐了。
吐出来的是一滩黄绿色的液体,混合着未消化完全的黏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陈远山清理的时候手都在抖,他知道事情严重了。蛇类呕吐是非常危险的信号,往往意味着消化道出现了严重的梗阻或者炎症,如果不及时处理,死亡率极高。
他连夜开车去了杭州市区,找到了一家据说能看异宠的宠物医院。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小伙子,看到小白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只会看猫狗,看不了这么大的蛇。陈远山又跑了三家医院,得到的答复都一样——要么不敢接,要么没条件接。
最后,是一个爬宠论坛上的网友给他推荐了老周。
“城西有个老兽医,姓周,在中药铺子里坐诊。他以前在动物园干过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都见过,你这情况找他准没错。”网友说。
陈远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了那家中药铺子。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老周最终还是答应了给小白做手术。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地点就在中药铺子的后院。老周说正规的动物医院手续太麻烦,而且他这个级别的兽医资格证已经过期好几年了,没法在大医院做手术。后院是他自己改造的一个简易手术室,虽然简陋,但该有的设备都有,消毒也做得不错。
“你放心,我虽然没有行医资格了,但手艺还在。”老周一边准备器械一边说,“在动物园那会儿,我给鳄鱼做过剖腹产,给老虎接过骨头,给蟒蛇做个取异物手术不算什么。”
陈远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想老周说的那句话——“它不是宠物,是一条命”。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小白不是普通的宠物。普通宠物不会有四米长的体型,不会一顿吃掉两只兔子,不会需要专门的房间来饲养。他也知道私养国家重点保护动物是违法的,这些年他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用“等它再大一点就放生”的借口来麻痹自己。
可是七年了,小白已经习惯了人工饲养的环境,还能适应野外的生活吗?它从小就没学过捕猎,没经历过风吹日晒,没面对过天敌的威胁。如果真的放归山林,它能活下去吗?
这些问题,他以前不敢想,现在不得不想了。
“进来搭把手。”老周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陈远山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小白已经被麻醉了,瘫软在手术台上。它的身体实在太大了,手术台根本放不下,只能让它盘成几圈,露出生病的那一段。老周戴着口罩和手套,正在用碘伏给手术区域消毒。
“你来按住这里,”老周指了指小白身体的上半段,“万一麻药劲过了它突然动起来,你要死死按住,绝对不能让它翻身。蟒蛇的力气你也知道,要是它挣扎起来,我这把老骨头可压不住。”
陈远山点点头,双手按在小白身上。冰凉的鳞片贴着掌心,他能感觉到小白微弱的心跳透过层层肌肉传上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手术开始了。
老周的刀法很稳,沿着那块隆起的部位切开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脂肪组织和红色的肌肉层层分开,露出了腹腔内的景象。陈远山不敢看,但又忍不住要看。
“找到了。”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凝重。
他用镊子夹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物体,表面包裹着一层黏糊糊的胃液和组织液,看不清是什么。老周把它放在托盘里,用生理盐水冲洗了几下,又拿镊子拨开看了看,脸色顿时变了。
“这是什么?”陈远山问。
老周没有回答,而是把那团东西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良久,他放下镊子,摘下手套,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然后点了一根烟。
“塑料袋。”他说。
“什么?”
“塑料袋。黑色的,那种超市里常用的垃圾袋。你想想,它什么时候吞下去的?”
陈远山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大概二十天前,他打扫卫生的时候,把一个用过的黑色垃圾袋随手放在了饲养箱旁边的凳子上,想着等会儿拿去扔掉。后来接了个电话就忘了这件事,等想起来的时候,垃圾袋已经不见了。他当时以为是风吹掉了,到处找了找没找到,也就没放在心上。
“它……它怎么会吃塑料袋?”陈远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蟒蛇的视力很差,捕食主要靠嗅觉和热感应。”老周弹了弹烟灰,“那个垃圾袋上可能有食物的味道,它误以为是猎物,一口就吞下去了。塑料袋在胃里消化不了,又排不出来,时间长了就堵住了肠道。”
陈远山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是他的错。如果不是他粗心大意,把垃圾袋放在小白够得到的地方,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小白跟了他七年,从来没有生过大病,结果差点因为他的疏忽送了命。
“行了,别自责了。”老周掐灭烟头,重新戴上手套,“东西已经取出来了,接下来就看它的恢复能力了。先把伤口缝上,后续还要观察几天,防止感染。”
手术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周缝合的手法很精细,一层一层地对齐、缝合,最后在外面涂上了一层特制的药膏,说是能促进愈合、防止感染。
“这几天先别喂食,让它空腹恢复。等伤口长好了,先从少量易消化的食物开始,比如鸡蛋清或者鱼肉泥,慢慢过渡到正常饮食。”老周叮嘱道,“另外,温度要稍微提高一点,保持在三十度左右,有助于新陈代谢和伤口愈合。”
陈远山一一记下。
“还有一件事。”老周脱下手术服,认真地看着他,“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想好了没有?”
陈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能再给我几天时间吗?等它恢复好了再说。”
老周叹了口气:“行,但我得提醒你,这种事情拖得越久越难办。你现在主动上交,还能算是主动保护野生动物,争取从轻处理。要是等被人举报了,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
陈远山把小白装进一个特制的运输箱里,搬上车。发动引擎之前,他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手臂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冷。
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远山啊,下周你爸生日,你能回来一趟不?”
“妈,我……”
“你别跟我说忙,你都两年没回家了。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呢。上次打电话还问我你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就放心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懂父母的心呢?”
陈远山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下周一定回去。”
“哎,好,好。对了,你把那条蛇也带上呗,你爸还没见过呢,老念叨着要看看。”
“……行。”
挂了电话,陈远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待了很久。车厢后面的运输箱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小白醒了,在用身体蹭箱壁。
他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别急,咱们回家。”
第四章 父亲
陈远山的家在浙江西部的一个小县城,开车回去大概三个小时。
他爸叫陈国栋,今年六十五,退休前是县化肥厂的工人。老太太说老头子这两年身体不太好,血压高,心脏也有点毛病,但脾气还是跟年轻时一样犟,什么都不肯让人操心。
陈远山到家的时候,陈国栋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腿的椅子。看到儿子进门,他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来了”,就又低头继续干活。
这就是他们父子俩相处的模式。从小到大,陈国栋就没跟他有过什么亲密的互动。不打不骂,但也从来不夸不哄,永远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小时候陈远山觉得父亲不爱他,长大后才慢慢明白,不是不爱,是不会表达。那一辈的男人,大多如此。
“爸,生日快乐。”陈远山把带来的礼物放在桌上,是一盒茶叶和一箱牛奶。
“花那钱干啥。”陈国栋头也不抬。
他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呵呵地说:“远山回来了?快进屋坐,饭马上就好。对了,你那蛇呢?带来了没有?”
“在后备箱里。”
“快去搬进来,让我和你爸看看。”
陈远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把运输箱搬了进来。打开箱门的时候,陈国栋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站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
小白盘在箱子里,因为刚做完手术,精神还不是很好,但看到陈远山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抬了抬头。
“嚯,这么大?”陈国栋显然没想到一条蛇能长成这样,“这得有两三米吧?”
“四米多了。”
“四米……”陈国栋绕着箱子走了一圈,“这玩意儿能吃人不?”
“不会,它性格很温顺,从不主动攻击人。”
“那是你觉得。畜生就是畜生,饿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陈国栋的语气很不以为然。
陈远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父亲对蛇有偏见,老一辈人都这样,觉得蛇是冷血动物,阴险毒辣,不是什么好东西。跟他们解释再多也没用。
吃饭的时候,气氛还算融洽。他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全是陈远山爱吃的。他埋头扒饭,吃得狼吞虎咽,他妈在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嘴里念叨着“瘦了”“多吃点”。
陈国栋喝了两杯白酒,脸上泛起了红晕,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先是问了问陈远山的工作情况,听说户外拓展公司倒闭了,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又问现在的收入来源,陈远山说靠接一些零散的活维持生活,有时候帮人带队徒步,有时候做点小生意。
“你就打算这么混一辈子?”陈国栋放下酒杯,声音沉了下来。
“爸,我没混,我有自己的打算。”
“你有什么打算?养蛇的打算?”陈国栋的语气越来越重,“我听说你在杭州租的那个房子,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来养那玩意儿,一个月光买饲料就要一千多。你自己都吃不饱饭了,还养着它?”
“我能养活自己。”
“你能养活个屁!”陈国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筷震得叮当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老婆为什么跟你离婚?不就是因为你整天跟那条蛇待在一起,不管家不管孩子吗?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你还不醒悟?”
“国栋!”他妈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说这些干嘛?”
“我说这些是为了他好!”陈国栋甩开她的手,瞪着陈远山,“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你要么把那条蛇处理了,老老实实找份正经工作,好好过日子;要么你就别回这个家,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陈远山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爸,它现在刚做完手术,我不能丢下它不管。”
“手术?什么手术?”
陈远山把小白吞了塑料袋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陈国栋听完,冷笑了一声:“这不正好?让它死了算了,省得你再操心。”
“它是一条命。”陈远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我不能看着它死。”
“那你就能看着我和你妈死?你知道你妈为了你的事哭了多少次吗?你知道她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担心你在外面过得不好吗?”
“够了!”陈远山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你们就知道说我,你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想要什么?从小到大,我想做什么你们都不支持。我想学画画,你们说没用;我想考体校,你们说不务正业;我自己创业,你们说瞎折腾。现在好不容易有一件我想坚持做的事,你们又要逼我放弃!”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陈国栋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妈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饭碗里,也不敢出声。
陈远山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怒火一下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对不起。”他低声说了一句,弯腰扶起椅子,转身走出了堂屋。
院子里,夕阳正缓缓落下,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运输箱静静地待在墙角,小白大概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安地在箱子里游动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远山蹲下来,把手伸进箱子里。小白立刻缠上了他的手臂,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一圈一圈地收紧,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他感觉到一种被拥抱的踏实感。
“没事,”他轻声说,“没事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他妈,端着一碗热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远山,喝点汤吧,你爸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妈,我知道。”
“其实你爸也挺想你的。你上次寄回来的那些照片,他偷偷看了好几遍,还拿给你舅舅看,说你养的蛇真好看。”
陈远山愣了一下:“他说的?”
“可不是嘛。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硬心软。刚才说的话你别当真,他就是心疼你,怕你过得不好。”
陈远山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心里暖和了一些。
“妈,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们生气。我只是……只是觉得,我总得有一件自己能做主的事吧?这辈子我听了太多别人的话,做了太多别人希望我做的事。唯独养小白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虽然听起来挺荒唐的,但我觉得……它让我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傻孩子,你一直都是有用的。不管你做什么,在爸妈眼里,你都是最好的。”
陈远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连夜回杭州,而是在老家的房间里住了一晚。陈国栋后来也没再说什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很晚才去睡觉。临睡前,陈远山听到他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翻东西,第二天一早才发现,灶台上多了一锅炖好的鸡汤,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记得喝汤。”
陈远山看着那张纸条,站在灶台前笑了很久,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第五章 抉择
回到杭州后,陈远山的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小白术后恢复得不错。前三天它还是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第四天开始,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会在饲养箱里爬来爬去,对周围的环境也有了更多的反应。第五天,陈远山试着喂了一点温水兑的葡萄糖溶液,小白喝了。第六天,他煮了两个鸡蛋,只取了蛋清,用小勺子一点点喂给它吃。小白一开始有些抗拒,但尝到味道后就主动张开了嘴。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陈远山知道,真正的难题还没有解决。
老周那边催了他好几次,问他考虑得怎么样了。陈远山每次都支支吾吾地敷衍过去,说自己还没想好。老周也不逼他,只是每次挂电话前都会说一句:“早点做决定,对你对它都好。”
其实陈远山心里清楚,老周是对的。
小白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私人饲养本身就是违法的。以前他不知道,或者说假装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而且随着小白越长越大,饲养成本越来越高,他已经快要负担不起了。更关键的是,小白需要一个更专业、更适合它的生存环境,而他给不了。
可是,真的要送走吗?
七年的时间,两千多个日夜。从最初那个奄奄一息的小不点,到现在这条威风凛凛的白蟒,每一个成长阶段他都亲眼见证。他还记得小白第一次成功蜕皮时,他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拍了十几张照片;还记得小白第一次主动从他手里接食时,他高兴得连晚饭都多吃了一碗;还记得那些失眠的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饲养箱旁边,跟小白说着心里话,虽然知道它听不懂,但说出来就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这些记忆,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有一天晚上,陈远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军装在部队里训练。烈日当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就蒸发干净了。班长站在前面吼着口令,所有人都在咬牙坚持。
忽然画面一转,他躺在一张病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医生说他的膝盖韧带撕裂,以后不能再参加高强度训练了。他问医生还能不能当兵,医生摇了摇头。
那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他从小就梦想着成为一名职业军人,在部队里拼了命地训练,各项考核都是优秀,眼看就要提干了,结果一次意外受伤断送了他的军旅生涯。
退伍那天,他一个人在营区的操场上坐了很久。看着那些还在训练的战友,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后来他回到地方,找工作、结婚、生子、创业、失败、负债、离婚……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永远在追赶末班车的人,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总是赶不上。
直到他遇到了小白。
那条濒死的白蟒,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自己也可以被需要,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某个生命的全部依靠。
可是现在,连这份依靠也要失去了。
梦到这里就醒了。陈远山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起身走到饲养箱前,小白正盘在加热灯下面睡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白,”他轻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白当然没有回答。
但陈远山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决定是在一个雨天的下午做出的。
那天陈远山接到了林业局的电话。是老周帮他联系的,说是有个专门收容珍稀动物的机构,条件很好,有专业的饲养团队和医疗设施,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合法的手续和资质。
“对方说可以接收,”老周在电话里说,“但需要你亲自送过去,签一份移交协议。你放心,他们会善待它的。”
陈远山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我去。”
挂了电话,他走进饲养箱所在的房间,在小白旁边坐了下来。小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
“小白,我要送你去一个新家了。”陈远山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个地方很大,有很多树,有水池,有专门的人照顾你。你会过得比在这里好。”
小白吐了吐信子,把头搁在他的膝盖上,安静地趴着。
陈远山抱着它,哭了很久。
第六章 告别
送走小白的那天,杭州下着小雨。
陈远山一大早就起来了,给小白准备了最后一顿早餐。小白术后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能吃一些固体食物。他煮了几个鹌鹑蛋,剥了壳,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小白闻了闻,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后,陈远山开始收拾小白的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一些它平时用惯了的东西:那个它最喜欢盘的木头架子,一块磨鳞片用的粗糙石板,还有一条旧毛巾——那是小白小时候用来裹着它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扔。
他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一个背包里,然后把小白引进了运输箱。小白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进箱的时候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陈远山轻声说。
来接他的是一辆印着“野生动物救护中心”字样的白色面包车。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很友善,一路上跟陈远山聊了不少。他说这个救护中心是省林业局直属的,专门负责收容和救助珍稀野生动物,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光是蛇类就有几十种。
“你放心,我们那儿条件很好的,”司机说,“光蟒蛇的饲养区就有三百多平米,分成好几个功能区,有室内恒温室,有室外活动场,还有专门的繁殖区。你这蛇到了那儿,肯定比在你家里舒服。”
陈远山笑了笑,没说话。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一个远离市区的地方。四周都是山,空气清新,树木葱茏。救护中心的规模比陈远山想象的要大得多,白色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周围围着一圈高高的铁丝网。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赵的科长,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赵科长带着他参观了整个救护中心,重点看了蟒蛇饲养区。确实像司机说的那样,条件非常好,每个饲养箱都比陈远山家里的那个大三倍以上,里面布置了仿生环境,有恒温恒湿系统,还有定期的体检和营养配餐。
“我们这里的每一只动物都有专门的档案,记录它们的健康状况、行为特征、饮食习惯等等。”赵科长介绍说,“你这条白化网纹蟒很珍贵,我们会安排最有经验的饲养员来照顾它。”
陈远山点了点头,问:“我能……能经常来看它吗?”
赵科长为难地笑了笑:“原则上是不允许的。因为这些动物一旦进入救护中心,就意味着它们不再属于任何个人。我们希望你能够理解。”
陈远山沉默了。
签移交协议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笔尖落在纸上,迟迟写不下去。赵科长也不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最后,他还是签了。
名字写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了。
手续办完之后,工作人员把小白从运输箱里转移到了它的新家。那是一个巨大的玻璃房,里面种着几棵假树,地上铺着厚厚的树皮和苔藓,还有一个不小的水池。小白被放进去之后,先是警惕地四处游走了一圈,然后盘在一棵假树的枝桠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外面的世界。
陈远山站在玻璃房外面,隔着透明的墙壁看着它。
小白也看着他。
一人一蛇,就这样隔着玻璃对视了很久。
“它会想我吗?”陈远山问。
赵科长想了想,说:“蛇类的智力水平不高,它们不会有‘想念’这种复杂的情感。但它可能会在短时间内不适应新的环境,需要一段时间来调整。”
“那它会忘记我吗?”
“这个……我也说不准。”
陈远山把脸贴在玻璃上,轻声说:“小白,你要好好的。”
小白似乎是听懂了他的话,缓缓地从树上爬了下来,游到玻璃前,抬起头,用信子碰了碰玻璃,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陈远山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玻璃房。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外面的雨还在下。
陈远山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浇在身上。他走到救护中心的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建筑群在雨中显得有些模糊,他不知道小白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地方,会是他永远的牵挂。
司机还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递给他一把伞:“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远山接过伞,却没有撑开。
他站在雨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雨幕里。
第七章 空巢
回到家的第一个晚上,陈远山失眠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以前每天晚上,他都能听到饲养箱里传来的各种声响——小白爬动时鳞片摩擦木板的声音,喝水时舌头搅动水面的声音,偶尔打喷嚏时发出的噗噗声。这些声音构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背景音,就像城市的车流声一样,习惯了就听不到了,但一旦消失,整个世界就显得格外空旷。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动静。楼上邻居的脚步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提醒他,那个陪伴了他七年的小家伙已经不在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入睡。可越是强迫,脑子就越清醒。他开始回想小白刚到家里时的样子,那么小,那么脆弱,蜷缩在毛巾里瑟瑟发抖。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一条蛇哭成那样。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远山习惯性地走向饲养箱所在的房间。走到门口才想起来,那个房间已经空了。他推开门,里面只剩下那个巨大的木制饲养箱,孤零零地立在墙角。加热灯还亮着,温控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关掉那些设备。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关。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偶尔接点零活赚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个地方空着,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他开始频繁地去千岛湖边。
不是去工作,就是单纯地坐着。坐在当年捡到小白的那片乱石滩上,看着湖水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日出坐到日落。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他皮肤发红脱皮,他也不在乎。
有一次,他在湖边遇到一个钓鱼的老大爷。老大爷看他天天坐在那儿,好奇地问他在干嘛。他说等人。老大爷问等谁,他说等一个老朋友。老大爷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大概以为他在等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这样。
一个月后的某天,陈远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陈远山先生吗?我是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赵明。”
陈远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赵科长,是不是小白出什么事了?”
“不不不,它很好,非常好。”赵科长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我打电话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白开始进食了。”
“真的?”
“真的。前两天它终于接受了我们提供的食物,是一只新鲜的兔子,整只吞下去了。这说明它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身体状况也非常好。我们给它做了全面体检,体重比刚来的时候增加了三公斤,各项指标都正常。”
陈远山握着手机,眼眶发热,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那就好……那就好……”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赵科长顿了顿,“我们打算把小白纳入人工繁育计划。白化网纹蟒在野外已经非常罕见了,如果能成功繁育后代,对这个物种的保护会有很大意义。当然,这只是初步设想,还需要进一步评估。但我们想先问问你的看法。”
陈远山几乎没有犹豫:“只要是对它好,我都同意。”
“谢谢你,陈先生。我代表救护中心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
挂了电话,陈远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
不是不痛了,而是学会了带着痛继续往前走。
第八章 新生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话不假。
半年后,陈远山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他在杭州城郊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户外运动俱乐部做教练,带人徒步、攀岩、露营。工资不算高,但胜在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每天跟山水打交道,身体和精神都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还清了部分债务,租了一个更小的房子,一个人住刚刚好。房间里没有了巨大的饲养箱,显得宽敞了许多。他买了几个书架,把自己以前没时间看的书都摆了上去,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翻翻。
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只是偶尔,在看到白色的东西时会愣一下神。比如阳台上晾着的白衬衫,比如路边人家养的白猫,比如冬天飘下来的雪花。每次愣神的时间都很短,几秒钟而已,然后他就会摇摇头,继续做手头的事。
他没有再去救护中心看过小白。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去了就舍不得走,怕看到小白在玻璃房里孤独地盘着,怕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又被打破。
但他会定期给赵科长打电话,询问小白的情况。赵科长每次都会详细地告诉他小白的最新动态:今天吃了什么,体重涨了多少,有没有蜕皮,性格有没有变得更活泼。有时候还会发几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的小白比在他家的时候更大了一圈,鳞片更加洁白光滑,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它的新家有假山、有水池、有恒温系统,比他那个简陋的木箱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照片里的它有时盘在树枝上晒太阳,有时在水池里游泳,有时跟饲养员互动,看起来状态很不错。
陈远山把那些照片都存在手机里,想小白的时候就翻出来看看。
有一次,赵科长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小白正在进食,一条肥硕的兔子被它一口吞下,然后它慢慢地爬到加热灯下面,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开始消化。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充满了大型掠食者的优雅和威严。
陈远山看完视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小白长大了,大到他已经快要不认识了。
他最后一次见到小白时,它还只有四米多一点。而现在,根据赵科长的说法,已经接近五米了。体重也从当初的七八十斤涨到了一百多斤。在救护中心的专业饲养下,它长得比以前更快、更健康。
“也许这才是它该有的生活。”陈远山对自己说。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它不是宠物,是一条命。”
现在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宠物是属于家庭的,而生命是属于自然的。他曾经以为自己给了小白一个家,但实际上,他只是暂时替大自然保管了它。现在,是时候把它还回去了。
又过了一年。
春节前夕,陈远山接到了赵科长的电话。
“陈先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赵科长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白的繁育计划成功了!”
“真的?”陈远山惊喜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真的!它跟一条雌性网纹蟒成功交配,雌蟒前几天产下了二十三枚卵,我们已经进行了人工孵化,预计三个月后就能孵出小蛇。这是国内首次成功繁育白化网纹蟒,意义重大!”
陈远山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太好了”。
“还有一件事,”赵科长继续说,“我们想邀请你来参加一个仪式。等小蛇孵化出来后,中心打算举办一个小型的发布会,向社会展示我们的保护成果。你是小白的第一任主人,如果没有你当年的救助,就没有今天的这一切。我们希望你能来,给大家讲讲你和小白的故事。”
陈远山犹豫了一下:“我……我再想想吧。”
“不急,还有三个月,你可以慢慢考虑。”
挂了电话,陈远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小白当爸爸了,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突然很想见小白一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九章 重逢
三天后,陈远山站在了救护中心的大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退缩。他径直走了进去,在前台登记了来访信息。赵科长接到通知后亲自出来迎接,看到他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来呢。”
“我也想见见它。”陈远山说。
赵科长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蟒蛇饲养区。推开玻璃门的瞬间,陈远山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手心也开始出汗。
他看到了小白。
不,应该说,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小白。
它比一年前又大了整整一圈,盘在假山的顶端,像一座白色的小山丘。鳞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片都排列得整整齐齐,仿佛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它的眼睛依然是那种淡琥珀色,但比从前更加深邃、沉稳,带着一种王者般的威严。
小白也看到了他。
它缓缓地从假山上滑下来,庞大的身躯在地面上蜿蜒前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它游到玻璃前,停下来,抬起头,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他。
陈远山蹲下来,隔着玻璃伸出手,按在小白头部的位置。小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把头轻轻地靠在玻璃上,正好对着他的手掌。
一人一蛇,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完成了时隔一年的重逢。
赵科长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过了很久,陈远山才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它过得真好。”
“是啊,”赵科长说,“它在这里是明星,所有人都很喜欢它。而且它性格温顺,从不攻击饲养员,配合体检和治疗,是我们这儿最省心的住户之一。”
陈远山点了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就像一个父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功成名就,既为他高兴,又觉得他不再需要自己了。
“对了,”赵科长忽然说,“你想不想进去看看它?”
陈远山一愣:“可以吗?”
“按照规定是不可以的,但你情况特殊。我跟领导申请过了,破例一次。”赵科长笑了笑,“不过安全措施还是要做的,我会在旁边陪着,而且你不能做任何可能刺激到它的动作。”
陈远山用力地点了点头。
换上防护服,经过严格的消毒程序后,他终于走进了那个巨大的玻璃房。这是他第一次以这种方式站在小白面前——不是在自家的客厅里,不是在饲养箱旁边,而是在一个属于小白自己的领地里。
小白看到他走进来,明显兴奋了起来。它的身体微微摆动,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它游到他身边,绕着他的腿盘旋而上,冰凉的鳞片隔着防护服贴着他的皮肤,熟悉的触感让陈远山的鼻子一酸。
“好了好了,”他拍了拍小白的头,“别闹。”
小白像是听懂了一样,乖乖地松开了他,盘在他的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这个姿势跟它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它想要他陪的时候,就会这样把头搁在他的脚上,用那双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陈远山蹲下来,伸手抚摸它的头。鳞片光滑而坚硬,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下面肌肉的力量。这是一条正值壮年的巨蟒,健康、强壮、充满生命力。
“你长大了。”他轻声说。
小白吐了吐信子,舔了舔他的手指。
赵科长在旁边按下快门,记录下了这一刻。
那次见面之后,陈远山的心结彻底解开了。
他开始频繁地来往于救护中心,跟那里的工作人员都混熟了。有时候是去帮忙,有时候只是去看看小白。他甚至还参与了小白后代的人工孵化工作,亲手把那些椭圆形的蛇卵从孵化箱里取出来,测量大小、记录数据。
三个月后,第一批小蛇顺利出壳了。
一共十九条,每条都只有筷子那么长,通体雪白,跟小白小时候一模一样。它们在孵化箱里蠕动着,好奇地探索着这个崭新的世界。
陈远山看着这些小生命,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在千岛湖边捡到小白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小白,跟这些小蛇一样大,一样脆弱,一样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而现在,它的孩子正在开启属于它们自己的人生。
赵科长提议让陈远山给第一条出壳的小蛇取名。陈远山想了很久,最后说:“就叫‘念安’吧。”
“念安?”赵科长咀嚼着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念是怀念的念,安是平安的安。”陈远山看着掌心里蠕动的小蛇,轻声说,“怀念过去,祝福未来,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
赵科长点了点头:“好名字。”
第十章 和解
又是一个夏天。
陈远山回了一趟老家。这一次,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开车到了家门口。院子里,陈国栋正在给花浇水,看到他突然出现,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你怎么回来了?”陈国栋的声音还是那么硬邦邦的,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出卖了他。
“想你们了,就回来了。”陈远山从后备箱里拎出大包小包的东西,“妈呢?”
“屋里做饭呢。”
陈远山走进堂屋,他妈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看到他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陈远山走过去,从背后抱了抱他妈,“妈,我饿了。”
“哎,好好好,马上就好。”他妈抹了抹眼睛,转身去切菜,手上的动作明显比刚才利索了许多。
吃饭的时候,气氛比去年好了很多。陈国栋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主动给陈远山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
陈远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胃里暖暖的。
“爸,”他放下酒杯,“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陈国栋抬了抬眼皮:“什么事?”
“我把小白送走了。”
陈国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送哪儿去了?”
“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那里条件比我家里好多了,有专业的饲养员照顾它,还有其他的蟒蛇作伴。”陈远山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包括小白生病、做手术、移交救护中心,以及后来成功繁育后代的事。
陈国栋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你还想它不?”他问。
陈远山老实地点了点头:“想。但我知道,它在那儿过得更好。”
陈国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完,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你小子,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
陈远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这么多年来,父亲第一次当面夸他。
“不过,”陈国栋话锋一转,“你也不能光顾着那条蛇,自己的日子也得过好。你今年也三十五了,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爸,这事儿急不来。”
“我知道急不来,但你得上心。”陈国栋难得地絮叨起来,“你妈跟我商量了,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姑娘,在县城中学当老师,人品样貌都不错。你要是没意见,改天见一面?”
陈远山本想拒绝,但看到母亲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见就见吧。”
陈国栋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虽然表情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嘴角分明向上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陈远山又睡在了老家的房间里。半夜醒来,他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父母的对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但隐约能分辨出几个词——“儿子”“长大了”“放心了”。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在黑暗中咧开嘴笑了。
相亲安排在县城的一家茶馆里。
姑娘叫苏婉,确实像介绍人说的那样,温婉大方,说话轻声细语的。她是县城中学的语文老师,教初三毕业班,工作认真负责,学生们都很喜欢她。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各自点了一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苏婉问他做什么工作,他说在户外俱乐部当教练;问他有什么爱好,他说喜欢爬山、徒步、摄影。苏婉笑着说她也喜欢户外运动,只是平时工作太忙,很少有机会出去。
“下次我们俱乐部有活动,我可以叫你一起。”陈远山说。
“好啊。”苏婉爽快地答应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气氛一直不错。临走的时候,苏婉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以前养过一条很大的白蛇?”
陈远山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跟介绍人阿姨聊天的时候说的。”苏婉笑了笑,“你别介意,我就是有点好奇。我从小就怕蛇,但在网上看到过白化网纹蟒的照片,觉得特别漂亮。你真的养了七年?”
“嗯,七年。”
“那后来呢?”
陈远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开口,把从捡到小白到送走它的整个过程讲了一遍。讲到小白生病做手术的时候,苏婉紧张地握紧了茶杯;讲到小白成功繁育后代的时候,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真了不起,”她说,“能坚持这么久。”
“不是我坚持,是它给了我坚持下去的理由。”陈远山说,“你知道吗,在我最困难的那几年,要不是有小白的陪伴,我可能真的撑不下来。”
苏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能理解。每个人都需要一个精神寄托,有些人寄托在信仰上,有些人寄托在爱好上,有些人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而你,寄托在了一条蛇身上。”
“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
“不荒唐。”苏婉认真地看着他,“只要是真诚的感情,就不荒唐。”
陈远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那之后,两个人开始频繁地联系。苏婉是个很善解人意的姑娘,从不追问陈远山的过去,也不会对他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她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偶尔发一条消息问候,偶尔约出来吃顿饭、散散步。
陈远山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跟她见面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自从离婚后,他一直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跟任何人建立深入的关系。他害怕再次受伤,害怕再次失望,害怕自己配不上别人的期待。
但苏婉让他觉得,也许试一试也没关系。
尾声
一年后,陈远山和苏婉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只是在县城的一家酒店里摆了十几桌,请了双方的亲朋好友。陈远山的父母坐在主桌上,笑得合不拢嘴。陈国栋那天喝了不少酒,拉着亲家公的手说了很多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儿子终于出息了”。
婚后,陈远山搬到了县城,在苏婉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他辞去了杭州的工作,在县城也找到了一份户外教练的职位,虽然收入不如以前,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
苏婉知道他心里还惦记着小白,从来不拦着他去救护中心探望。有时候周末有空,还会陪他一起去。第一次见到小白的时候,苏婉确实有些害怕,五米多长的巨蟒盘在玻璃房里,光是视觉冲击力就足以让人腿软。但当她看到小白温顺地趴在陈远山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时,心里的恐惧就消散了一大半。
“它真的很乖。”苏婉隔着玻璃说。
“是啊,它一直都这么乖。”陈远山蹲在玻璃前,看着小白,“它从来不主动伤害任何人。”
苏婉也蹲下来,靠在他肩膀上:“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它来到你身边,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去爱,怎么去付出,怎么去承担责任。”苏婉轻声说,“然后等你学会了,它就功成身退了。”
陈远山转头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也许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的。有些人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是为了陪你走一段路;有些动物出现在你的生命里,是为了教会你一些道理。当使命完成,它们就会离开,而你,要继续带着它们留下的东西往前走。
小白教会了他责任和坚持,教会了他什么是无条件的信任,教会了他即使是最不被理解的爱好,也值得被尊重。
而苏婉教会了他,放下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又过了两年。
陈远山和苏婉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个女儿,取名陈念安。跟小白的孩子同名。
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意义——怀念过去,祝福未来,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
小念安满月那天,陈远山收到了赵科长发来的一条消息。消息里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条白蟒盘在一起,在阳光下慵懒地晒着太阳。其中一条体型较大,鳞片洁白如雪,正是小白。另一条稍微小一些,是它的伴侣。
赵科长说,小白最近又当爸爸了,第二批蛇卵已经成功孵化,这次孵出了二十五条小蛇,数量比第一批更多,健康状况也更好。
“小白的基因非常优秀,”赵科长在消息里写道,“它的后代已经被多家动物园和科研机构预订了,未来可能会被引入到更多的保护项目中。你当年救了它,等于救了整个白化网纹蟒种群的一个希望。”
陈远山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他把手机递给苏婉:“你看,小白又当爸爸了。”
苏婉接过去看了看,也笑了:“那它比你先一步实现了儿女成群的目标。”
“可不是嘛。”陈远山抱起摇篮里的小念安,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不过我也不差,我有我的小公主。”
小念安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陈远山低头看着女儿,心里涌起无限的温柔。他想,等女儿长大了,他一定会给她讲一个故事——关于一条白蟒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
很多年前,有一个落魄的男人,在千岛湖边捡到了一条快要死的小白蛇。他把它带回家,治好了它的伤,然后发现,这条蛇怎么送都送不走。
故事的结局是这样的:
小白蛇长成了大白蟒,回到了属于它的世界,繁衍了后代,成为了一个传奇。而那个男人,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中间的那些曲折、痛苦、挣扎、泪水,都被时光酿成了酒,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慢慢品尝,回味无穷。
人生就是这样吧。
有些相遇注定要分离,有些分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你以为是你拯救了它,其实是它拯救了你。
陈远山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天空很高,云很淡,阳光正好。
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小白盘在阳光下晒太阳的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屋里。妻子在厨房里做饭,女儿在摇篮里睡觉,锅里炖着他最爱喝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简单,温暖,有爱他的人和他爱的人。
足够了。
番外:小白的故事
同一时刻,省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玻璃房里,一条五米多长的白蟒正盘在假山顶上,沐浴着午后的阳光。
它的鳞片洁白如雪,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的眼睛是淡琥珀色的,瞳孔竖直,看起来既神秘又高贵。它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三年多,从最初的陌生到现在的熟悉,这里已经成为它的新家。
它不知道什么叫“想念”,也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它只知道,每天早上,会有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人来给它喂食;每周,会有人来给它测量体重、检查身体;偶尔,会有一个熟悉的人类气味出现在玻璃房的门口,那个人会蹲下来,隔着玻璃看着它,嘴里说着它听不懂的话,但声音很温柔,让它觉得很安心。
它不知道那个人类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跟它之间有过怎样的故事。它只知道,每当那个气味出现的时候,它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游去,把头靠在玻璃上,静静地待一会儿。
也许这就是它表达感情的方式。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拥抱,只需要在那个人的注视下,安静地盘着,享受那一刻的安宁。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它的身上,暖洋洋的。它打了个哈欠,露出锋利的牙齿,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日子还很长。
它会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也许会活很久很久。它会看着一代又一代的小蛇孵化、长大、离开,去往不同的地方,开启不同的人生。
而它自己,会一直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那片清澈的湖水,还有那双把它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手。
虽然它已经记不清那个人的长相了。
但它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温暖,坚定,带着一点点颤抖。
就像生命本身。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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