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岁母亲从北京儿子家逃回河南老家,不到2天儿子怒气追回来。
高铁从北京西到郑州东,三个小时五十二分钟。我捏着票根坐在靠窗的位置,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裳和一个烧饼,烧饼是昨天晚饭剩的,用塑料袋裹了三层,还温着。
儿子早上七点出门上班,儿媳妇送孙子去幼儿园,家里就剩我一个。我把床单叠好放进衣柜,冰箱里的菜分门别类码齐,客厅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降压药我用便利贴写了用法贴在盒盖上。厨房水槽里昨晚泡着的碗我洗了,碗沿朝下扣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
然后我拎着包出了门,关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叹了口气。
到郑州东站转大巴,两个半小时到县城。再从县城坐中巴到镇上,四十分钟。镇上到村里没有班车了,我花二十块钱搭了辆拉化肥的三轮车,一路颠回去。到门口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门墩上剥花生,抬头看见我,花生撒了一地。
她说你咋回来了。我说想家了。她看了看我背后,没别人,就不再问。
老家的院子还是那样,东墙根儿的枣树歪着长,去年冬天冻掉一枝,还没锯。屋里那张木板床硬邦邦的,我躺上去的时候腰底下硌得慌,但踏实。晚上我妈熬了玉米糁粥,就着自己腌的萝卜条,我喝了两碗。喝到第二碗的时候手不抖了。
我妈说你在北京瘦了。我说北京吃得太细,我不习惯。她没接话,往我碗里又夹了块萝卜。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醒的。五点半,院子里那只芦花鸡扯着嗓子打鸣,声音又尖又长。我起来烧水洗脸,用的是院子里的压水井,铁手柄攥在手心里凉得扎骨。我妈已经在地里了,弯着腰拔草,露水把裤腿洇湿了一截。我也蹲下去拔,手指头抠进泥里,指甲缝塞满了黑土。
那天中午太阳很好,我把家里的被子抱出来晒。棉花被是去年新弹的,太阳一晒膨起来,趴上去能闻到棉花的味道,干净的,不带任何别人家的气味。我在北京盖的是儿子家的蚕丝被,轻飘飘的盖不住脚,半夜总醒。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的时候听见村口有汽车喇叭响。我们村一年到头难得来辆小车,喇叭按得又急又响,连我妈都从屋里探出头来。我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第二下没劈下去。
黑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车门摔得砰一声。儿子从车里出来的时候T恤领子都是歪的,头发支棱着,眼睛底下两团青。他看见我站在柴堆旁边,斧头还举着,冲上来一把攥住我手腕,斧头哐当掉在地上差点砸到他脚。
"妈!"他嗓子劈了,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你走怎么不跟我说一声!电话为什么关机!你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吗!"
我的老年机确实关机了,上车的时候没电,我懒得充。
他还在说,语速快得像要从嘴里往外倒东西:"早上我回家发现你不在了,你以为我什么心情?我请了假跑遍了北京西站,调了监控,以为你被人骗了!你知不知道——"
他没说完,因为我妈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看了他一眼,说:"大老远来的,先喝口水。"
儿子的嘴闭上了。他站在枣树底下,喘着气,T恤后背汗透了贴在身上。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他下颌那条线比以前硬了,有了当爹的人的样子。可他急成这个样子追回村里来,又跟小时候放学回家找不着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弯腰把斧头捡起来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说你吃过饭了吗。
他说没有,连夜开车来的,六个多小时,一路没停。
我去厨房给他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切了把院子里的小葱撒在上面。他坐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吃,一口一口很快,喉咙里咕噜响。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映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头发里有两根白的,以前没有。
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没抬头,对着碗里的面条说:"妈,你回去行不行。"
我说北京太远了。
他说远什么远,高铁三个多小时。
我说我不习惯,你媳妇儿做饭太淡了,菜切得太碎,燃气灶的火我调不好,你家的碗太小,一顿得盛两回。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面条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那我给你换碗,"他说,"换大碗。还有燃气灶我教你用,你学东西那么快……"
我说那不是我家。
空气静了一瞬。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响。我妈已经回屋了,门帘放下来,里面没开灯。
儿子的筷子搁在碗沿上,面条汤凉了,浮着一层油花。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可是妈,那是我的家。你在那儿,它才是我家。"
我没说话。院子里那只芦花鸡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到灶房门口,歪着脑袋往里看,红冠子一抖一抖。
那天晚上儿子没走。他睡了我隔壁屋那张木板床,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他翻身翻得吱嘎响。凌晨的时候我站在他门口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声了,大概是睡着了。
天亮我煮了一锅粥,炒了盘鸡蛋。他起来坐在桌边,头发更乱了,下巴冒出一片青茬。他一边喝粥一边看我,眼神小心翼翼的,像怕我随时再从哪扇门消失。
粥喝完他把碗放下,说妈,要不再试几天?燃气灶我手把手教你,碗我买新的,家里的事儿你说了算。
我拿抹布擦桌子,没看他。我说那菜能不能做咸点。他说能,太能了。
回北京的高铁上他靠着窗睡着了,脑袋歪过来搁在我肩膀上,沉甸甸的。我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发现他后颈上有块晒斑,大概是周末带孙子去公园晒的。
我摸出老年机充上电,开机。未接来电四十七个。微信语音三十多条。我划了划,没点开听,把手机揣回兜里。
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绿油油的一片,和河南老家地里的颜色差不多。我低头看看儿子搁在我肩上的脑袋,他的睫毛在动,大概做梦了。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很多年前他小时候那样。
粥还在锅里煮着的时候我就想通了。回不回来不重要,他想让我回去。光是这个"想"字,就够我再坐一趟三个多小时的高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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