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2月底,陕北还在下大雪。
彭德怀站在指挥部门口,看着满天满地的白,拧着两道浓眉,半天没说话。他身边的参谋们都知道,这时候谁也别去打扰他——老总在想事儿。他脑子里装的不是别的,是瓦子街那片地形,是刘戡那支援军,是西北野战军七万多人下一步的生死。
这场仗,他等了好久了。
自从1947年3月胡宗南大举进攻延安,西北野战军一直在内线跟敌人周旋。青化砭、羊马河、蟠龙镇,三战三捷,稳住了阵脚,但说白了还是在根据地里面打,打的是防御战、运动战,打完了还得撤。彭德怀憋着一口气,想把战火烧到国民党统治区去。
机会在1948年初终于来了。胡宗南为了支援中原战场,从陕北抽走了一部分兵力,延安、洛川、宜川一线的防御露出了破绽。彭德怀在1月的作战会议上拍板:南下,打宜川。
为什么选宜川?这地方太要命了。它夹在陕北和关中之间,东临黄河,西扼洛宜公路,是胡宗南棋盘上一颗关键的棋子。更重要的是,守宜川的只有整编二十四旅,一个旅的兵力,说强不强,打它能逼胡宗南派兵来救。彭德怀的原话是:"宜川是胡宗南棋盘上的一个重要棋子,我围宜川,敌军必援。胡宗南一向对我军估计不足,刘戡还有股英雄劲儿,所以一定会来。"
这话听着像是夸刘戡,其实句句都是算计。
刘戡是谁?湖南桃源人,黄埔一期,抗战时跟日本人拼过命,右眼在"围剿"红军时被打瞎了,人称"独眼龙将军"。这家伙打仗是块料,就是太要面子,经不起激将。彭德怀把他摸得透透的。
2月22日,西北野战军三纵、六纵开始向宜川攻击前进,两天之内扫清外围,把县城围得铁桶一般。守城的张汉初急得跳脚,一封接一封电报向西安求救。胡宗南当时正在开宴会,喝酒跳舞,折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看到电报。他先看张汉初的,火冒三丈——宜川危在旦夕;再看刘戡的,更是暴跳如雷——刘戡报告说侦察到观亭一带有解放军大部队集结,建议先解决这个隐患再走。
胡宗南拍着桌子骂:"宜川危在旦夕,还不赶快去救!畏缩不前,贻误战机,死罪!"
刘戡接到胡宗南严令即刻出发的电报,沉默了很久。据说他当时跟手下说了句:"走,继续前进。大不了老子钻'口袋'为党国捐躯。"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瓦子街那条路凶多吉少,但他没得选。
瓦子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两山夹一谷,一条洛宜公路从中间穿过去,全长十五公里,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梢林和陡峭的山梁,说白了就是一个天然的大口袋。彭德怀选这儿打伏击,眼光毒得很。
刘戡从洛川出来,一路提心吊胆,走走停停。他派部队沿公路两侧山梁搜索前进,但西北野战军的伏击部队隐蔽得太好了——人在雪地里趴着不动,身上盖着白布单子,连牲口的蹄子都裹了布,从底下看上去跟山坡一个颜色。敌军的搜索队从山梁上走过去,愣是没发现脚下就趴着成千上万人。
真正要命的是东南山。那是整个瓦子街战场的制高点,站在上面可以把整条川道看得一清二楚,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
2月29日,西北野战军一纵三五八旅七一四团接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抢占东南山,封死敌军南逃缺口。与此同时,刘戡也发现了这个要命的空档,急令九十师一个团回头去抢山头。两股部队几乎是同时往那个方向跑,七一四团快了一步。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是整场战役最惨烈的部分。敌人为了夺回东南山,先后投入了两个团的兵力,一波接一波往上冲,双方反复争夺三十多次。不到二百平方米的山头上,死伤超过千人,积雪被血水浸透,踩上去是红的泥浆。七一四团团长任世鸿阵亡,参谋长武治安阵亡,全团伤亡一千七百多人,二营营以下干部无一生还。
但阵地没丢。
这支队伍里有个后来名震全军的连队——六连。一百四十多人打到只剩下十三个,仍然死死钉在阵地上。战斗英雄刘四虎,端着刺刀跟十几个敌兵肉搏,刺倒了七个,自己身中十一刀,昏死在战壕里。后来人们叫他们"硬骨头六连",这个名号就是从瓦子街打出来的。
3月1日拂晓,彭德怀下达总攻令。西北野战军五个纵队从四面同时压上来,炮声、枪声、军号声、冲杀声混成一片,震得山谷回响。刘戡的部队被压缩在乔儿沟、丁家湾、任家湾一带不足十公里长、五公里宽的狭小川道里,突围无路,空援无望。那天大雪还在下,国民党的飞机飞不起来,刘戡最后一点指望也断了。
下午五点左右,解放军逼近到刘戡指挥部只有一百米的地方。这位黄埔一期生、胡宗南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拾起一颗手榴弹,拉开保险,用自己结束了一切。
战斗结束,三万人的整编二十九军全军覆没,无一漏网。彭德怀查看战场时,张宗逊告诉他刘戡自杀了。彭德怀停了一下,说:"我以为国民党军官都是怕死鬼呢!刘戡这小子总算还有点骨气,没给咱湖南人丢脸,是条好汉!"
他随后下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命令:把刘戡和九十师师长严明的尸体装殓好,派老百姓抬着,送到洛川城,还给胡宗南。延安新华广播电台还专门播了一则通知,说"阵亡官兵我们已经替你们掩埋,刘戡、严明的尸体已经装殓,明天上午九点送到洛川城,请派人接运"。
胡宗南接到这个通知,据说"十分难堪"。到底是解放军的宽厚,还是故意羞辱,他说不清。但他不敢不去接,否则无法向全军将士和死者家属交代。后来他在西安给刘戡和严明办了隆重的追悼会,还向蒋介石呈请追晋陆军上将。
毛泽东在3月7日专门写了一篇评论,即《评西北大捷兼论解放军的新式整军运动》,第一句就说:"这次胜利改变了西北的形势,并将影响中原的形势。"这话一点不夸张。瓦子街打完,胡宗南在陕北的三大主力被歼两个,进攻能力彻底丧失,不到两个月就放弃了延安。西北野战军从此打开了南下关中的门户,一年之后,大军直指兰州。
很多年后,当年参战的老兵回忆起这场仗,最常说的不是战术多高明、歼敌多少人,而是一个字——冷。大雪里趴着,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冲锋号一响站起来就往敌阵冲。东南山的阵地上,好多烈士牺牲的时候,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身体冻成了冰坨子,搬都搬不动。
彭德怀在前线指挥部,整宿整宿不睡,盯着地图想事。他清楚这场仗对西北意味着什么,也清楚七万多人七天的粮食从哪里来、伤员往哪里送、打完仗往哪里走。这些事儿他一个人扛在肩上,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只是眉心的褶子越拧越深。
这就是那代人的活法。仗打再大,胜仗再漂亮,日子还是那么苦。宜川大捷的消息传到陕北各个村庄,老百姓奔走相告,说"这回可解放了"。但彭德怀不会跟着高兴太久,他已经在盘算下一场仗在哪儿打。
瓦子街不是什么漂亮仗,它是一场血仗、苦仗、硬碰硬的仗。但正是这样的仗,把一个时代的门给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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