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三日清晨,吴淞、川沙一线的江海口,日军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强行登陆。
这不是几股散兵摸上岸。
这是整建制的师团,在军舰火力掩护下,把人、炮、弹药、马匹和辎重一起推到上海战场。
很多人看抗战史,心里会冒出一个疑问:日本列岛隔着大海,那些成千上万的日本侵略军,到底怎么一批批运到中国来的?
答案先撂在这里:最要命的是海路,最阴险的是铁路,最早埋下祸根的是不平等条约下的驻军据点。
枪声不是从八月二十三日才响的。
早在一九〇一年《辛丑条约》之后,日本就和其他列强一样,取得了在北京使馆区和北京至山海关铁路沿线驻兵的特权。
天津、丰台、山海关、秦皇岛,这些地名后来反复出现在抗战史里,不是偶然。
一支军队如果能提前把兵营钉在别人国土上,它就不需要每次都从本土现运。
人已经在门口了。
七七事变前,日本“中国驻屯军”就盘踞在华北。到一九三六年,日本借换防之机,把这支部队扩充到数千人,并占据丰台这样的交通要地。
丰台不是普通小镇。
它连着平汉、北宁铁路,是北平南面的咽喉。日军在这里反复演习,枪口一抬,北平城就被压在火线边上。
这就是第一条暗道:条约驻军。
它不是大规模运兵,却给日本侵略军留下了桥头堡。等到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枪声响起,这些驻屯军立刻成了扩大侵略的第一批兵力。
可东北更早。
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夜,沈阳北郊柳条湖附近,南满铁路一段铁轨被炸。日本关东军反诬中国军队破坏铁路,随即进攻北大营和沈阳城。
那一段铁轨很短。
可它背后拖着一整套殖民机器:关东军、关东厅、领事馆、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
满铁不是普通铁路公司。
铁路铺到哪里,车站、仓库、警备、情报、商业据点就伸到哪里。九一八事变前,日本已经在东北经营多年,南满铁路像一根钢钉,扎进东北腹地。
所以沈阳城外的炮声一响,日军不需要从东京临时集结一支大军横渡大海。
关东军就在东北。
驻朝鲜日军也能越过鸭绿江方向进入东北,铁路和港口把兵力接上来。日军在九一八后数月内扩大占领东北,靠的不是“突然冒出来”,而是多年殖民经营留下的军事通道。
这是第二条路:朝鲜半岛—满洲铁路线。
日本先吞并朝鲜,再把朝鲜半岛当跳板。部队从日本本土到朝鲜,距离远比直接跨海到华中短;再由铁路向北、向西推进,进入中国东北和华北。
到了全面侵华,这条线还在用。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后,日本陆军部决定从关东军抽调部队,从驻朝鲜军抽调一个师,并从日本本土抽调步兵师和航空兵团赶赴华北战场。
这几句话看着像调令,落到中国土地上,就是村镇被占、铁路被封、城门被炮火轰开。
但真正把日本侵略军成师成军送到中国腹地的,还是海。
上海就是最清楚的一幕。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日军在上海原有海军陆战队,很快吃紧。八月二十三日,上海派遣军第三师团、第十一师团,在优势火力掩护下,从川沙河口、狮子林、吴淞一带强行登陆。
船靠岸,舱门开。
士兵下船以后,不只是背着步枪往前冲。后面还有炮、弹药、通信器材、车辆、给养。没有海运,日本不可能把这样的重装备一口气投进上海战场。
这就是第三条,也是最主要的一条:海上运兵线。
日本是岛国,侵华战争的正面扩张,离不开运输船和军舰护航。
从日本本土到上海、青岛、天津、旅顺、大连,再到华南沿海港口,海上航线成了侵略军的血管。军舰负责掩护,运输船负责装人装货,登陆点一旦打开,后续部队就能连续上岸。
淞沪战场打到十月,日军久攻不下,又把刀伸向杭州湾。
一九三七年十月二十日,日本决定增派第十军到上海侧翼作战。十一月五日,第十军在杭州湾北岸金山卫登陆。
这一下,上海守军侧后受到严重威胁。
正面打不穿,就从海上绕过去。金山卫登陆把淞沪战局推向急转,上海随后沦陷,南京门户洞开。
海路的厉害,就在这里。
它不只运兵,还能选择新的登陆点,把战线突然撕开。中国沿海线漫长,日军掌握制海权后,沿海港口和江河入海口都可能变成枪口。
攻下上海以后,日军又盯上长江。
长江不是普通河道。
从上海往上,南京、芜湖、安庆、九江、武汉,一座座城市串在水路上。日本军队进入长江流域后,军舰、运输船、汽艇沿江推进,粮弹和兵员也沿江补给。
于是第四条路出现了:内河航运线。
先从海上打进来,再沿长江、珠江等水道往内陆钻。华中如此,华南也是如此。日军占领广州后,珠江水道也被用来向华南纵深输送兵力和物资。
一艘船抵得上许多车。
对侵略军来说,铁路被破坏可以抢修,公路难走可以改水路。中国军民坚持破袭交通线,正是打在日军命脉上。
还有一条路,看起来不像运兵,却同样凶狠。
飞机。
全面侵华后,日本航空兵从本土、朝鲜、东北以及占领区机场不断转场。飞机运不了大批步兵师团,却能快速调入航空队,轰炸城市、侦察阵地、掩护登陆。
它不是主运兵线。
但它让海路和铁路更凶。
日军登陆时,头顶有飞机,海面有军舰,身后有运输船,岸上再接铁路和公路。几条线拧在一起,才形成了日本侵华的兵站体系。
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时,这套机器已经烂在中国战场上。
中国战场长期牵制、消耗日本军国主义主要兵力。到抗战后期,日本在中国战场投入大量师团和约百万规模兵力,补给越来越困难,士气不断下滑。
他们当年从海港、铁路、江河口岸耀武扬威地来,战败后又从港口一批批被遣返回国。
一九四六年,滞留东北的日本侨俘陆续向葫芦岛港集中,分批遣返。那些曾经靠军舰、铁路、兵站闯进中国的人,最后又挤在码头和船舱里离开。
船还是船。
只是方向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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