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八十一,二四一。”
九十多岁的宋良友躺在安徽淮北家中的床上,许多人和事都记不清了,嘴里却常常反复念这三组数字。
女儿宋华握着他的手,问他还记不记得从前在哪当兵。
老人原本安静,听见“部队”两个字,眼睛慢慢睁开,嘴唇动了动。
“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三营,十二连。”
这不是普通的数字。
这是他一辈子没有忘掉的来处。
宋良友是一九二八年生人,老家在安徽怀远。年轻时家里穷,一九四六年他开始从军,一九四九年五月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被编入第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三营十二连。
那一年,他才二十出头。
往后很多年,家里人只知道他当过兵、打过仗,身上有伤。至于立过多大的功,受过什么表彰,他很少说。
他把这些事压得很深。
一九五〇年冬天,宋良友随部队奔赴朝鲜。闷罐火车一路向北,车厢里挤满了年轻战士,枪支、背包、干粮袋靠在身边。
那支部队属于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九兵团,是最早入朝作战的部队之一。
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
这几组数字,从那时起,就刻进了宋良友的命里。
朝鲜北部的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摄氏度。
很多战士还是单衣。脚冻伤,耳朵冻伤,枪栓也常被冻住。可命令到了,阵地就要守住。
宋良友在连里当机枪手,也是尖刀班班长。
尖刀班的意思很明白:往前冲的时候,最先上;遇到硬仗的时候,最先顶。
长津湖战役中的新兴里,是他一生绕不开的地方。
那一仗,二十七军八十师、八十一师同美军作战,围歼美步兵第七师第三十一团等部队,缴获美军第三十一团团旗。那面团旗后来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可团旗背后,是一个个倒下的人。
新兴里阵地上,宋良友所在连队的连长、指导员、排长相继牺牲。炮火压过来,阵地上还能站起来的人越来越少。
宋良友没有退。
他带着剩下的战友守阵地,诱敌靠近,再突然开火。三天里,他们打退敌人数十次进攻。
炮弹落在附近时,气浪把他掀翻。
醒来后,他腹部剧痛,棉衣被血浸透。右腹被炸开,伤势重到后来家人听一次沉默一次。
他用衣服缠紧伤口,忍着痛爬回阵地。
阵地守住了。
后来在后方医院,宋良友经过抢救脱离危险。因为新兴里战斗中的表现,他荣立一等功,并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
喜报送来时,他还躺在医院里。
女儿后来问他,当年收到喜报高不高兴。
老人说:“高兴,高兴……”
话没说完,人哭了。
他想起的不是喜报。
是没回来的人。
伤还没好透,宋良友又提出回前线。
不久后,第五次战役打响。他所在的二四一团继续作战,始终在“三八线”附近稳定战线。那一仗之后,他又一次荣立一等功。
两次一等功。两次三等功。
还有多次四等功。
这些数字,放在任何一个退伍军人的档案里,都沉甸甸。
可宋良友回国后,没有把它们挂在嘴边。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他复员回乡。组织上曾在工作上给予照顾,他没有往轻松处走,后来去了安徽淮南大通煤矿干活。
一九五八年,他又主动报名北上,支援淮北烈山煤矿建设。
煤矿井下热,出一身汗是常事。工友们下班洗澡,他却常常避开。
不是不讲卫生。
他怕别人看见身上的伤疤。
他身上大大小小二十多处伤,有的在腿上,有的在前胸,有的在右腹。那处腹部伤疤,家人记得最清楚。
他不愿让人看见,也不愿让人追问。
在矿上,他干过砌砖,后来又做过别的岗位。退休前后,他仍旧过着普通工人的日子。
家里那些奖章、奖牌,后来有的在失火中毁掉。留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可那三组数字没丢。
二〇一三年前后,宋良友得了脑梗,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后来又罹患脑萎缩,生活难以自理,语言能力也慢慢衰退。
有时,他连子女都认不清。
可只要有人问他:“您在哪里当兵?”
他会立刻说出那串番号。
“二十七军,八十一师,二四一团,三营,十二连。”
这几个字,像从很深的地方被拽出来。
二〇一九年,安徽淮北进行退役军人信息采集。子女在表格里替父亲写下“曾入朝作战立功”。
工作人员看到后,顺着档案查下去。
这一查,宋良友封存多年的经历才一点点浮出来:参加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第五次战役,经历长津湖新兴里恶战,荣立两次一等功。
家里人这才更清楚地知道,床上这个常常糊涂的老人,当年是怎样从炮火里走回来的。
后来,老部队的同志来家中看望他。
有人告诉他,来人来自他的老部队。
他又念了一遍:
“二十七,八十一,二四一……”
天色渐暗,客厅里的老人坐得很静。胸前没有挂满旧奖章,身边也没有铺开一摞功劳簿。
那些东西,他大半辈子都没拿出来给人看。
床边的女儿扶着他,画册还摊在膝头。老人低着头,嘴里仍在轻轻重复那三组数字。
那是番号,也是他最后守住的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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