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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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向北盯着手机屏幕,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一动没动。
未接来电,四百五十七个。从早上六点四十一分开始,一直排到凌晨零点十七分,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张屏幕。号码他认识,孙秀兰的,这三天里打来的全部未接来电。
他翻上去,又翻下来。数了三遍,四百五十七个。
妻子林淑云已经睡了,儿子周子轩的房间还亮着灯,大概在打游戏。高考刚结束,孩子难得放松。客厅里很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窗帘,亮一下又暗下去。
周向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后背靠进沙发里。
十五年了。
他以为这辈子跟孙秀兰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两不相欠,各过各的日子。直到这三天,电话从早打到晚,从晚打到凌晨,打到第六十八岁的母亲从乡下打来电话,声音发着抖说,向北,孙秀兰她们找到咱老家了,跪在门口不肯走。
那一年,周向北三十二岁,在建材公司做项目经理。单位来了个新同事,叫孙秀兰,比他大三岁,做事仔细,话不多,跟他不在同一个部门,但办公室挨着,抬头不见低头见,时间长了算是熟人。
孙秀兰有个女儿,叫小禾,那年九岁。周向北见过照片,小姑娘扎两个小辫子,眼睛弯弯的,很机灵的样子。孙秀兰有时候在茶水间说起女儿,说小禾昨天背课文背到几点,说小禾考了多少分,说小禾不吃香菜但偏偏爱吃她做的香菜鸡蛋饺子。语气里全是当妈的人才有的那种得意。
周向北当时还没结婚,听她说这些,笑笑就过去了。
那年深秋,单位里突然传开一件事。小禾确诊了,白血病,急性的。上海那边的医院确诊的。
那之后孙秀兰请了假,座位空着,桌上的绿萝蔫了,叶子耷拉下来。周向北每天进办公室,视线扫过那张空桌子,心里发沉,说不出的那种沉。
大约七八天后,孙秀兰回来了一趟。人瘦了一圈,脸是灰白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的印子,头发也没梳利索。她进来放下包,坐在位置上,低着头不说话。
整个办公室安静下来,几个同事互相看看,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周向北倒了杯热水,端过去放在她桌上,什么都没说。孙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下,点了点头。
后来才知道,小禾需要做骨髓移植。父母配了,没配上。亲属里能配的都配了,也没有。中华骨髓库登记了,等着,等了两个月,没有消息。孩子的情况一直在往下走。
单位组织了一次自愿配型登记。大部分人都去了,填了表,抽了血。周向北也去了。他对骨髓捐献了解不多,只听说配上的概率很低,没当回事,抽完就算了。
三周后,医院打来电话,说他的初步配型跟患者相符,问能不能去做进一步检查。
周向北当时正在工地上,接了电话,站在一堆建材旁边愣了好一会儿。配上了,他的骨髓跟那个九岁的孩子配上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请了半天假,开车去找他妈。
那时候周向北还没结婚,一个人租房子住。母亲住在青岛老城区,离得不远,他平时没事就去蹭饭。进门的时候,他妈正在厨房择菜,抬头看见他脸色,手停下来。
“出什么事了?”
周向北在饭桌边坐下,把事情说了。配型成功,医院让做进一步检查,如果指标都过,就安排捐献手术。
他妈听完,把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到他对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子里很静,冰箱嗡嗡响,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模糊的。
“你怕不怕?”他妈抬起眼睛看他。
周向北想了想,说:“有一点。”
他妈点点头,又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向北,那个孩子,你见过没有?”
“见过照片,九岁,扎两个辫子。”
她低下头,看着桌面,半天没出声。
“妈不拦你,”最后抬起眼,声音有点哑,“就是……妈心里舍不得你受这个罪。”
周向北鼻子有点酸,低头装作看手机,把那股劲儿压下去。“不太受罪,局部麻醉,抽一下就好了。”
他妈没接话,起身回了厨房,背对着他又拿起那把菜,择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你自己决定。”
周向北答应了。
做了一系列检查,指标全部过关,医院定了手术时间。他妈非要跟着去,拦了几次拦不住,最后买了两张车票,坐火车去了上海。
手术在上海做的,局部麻醉,从髂骨抽取骨髓血。说不受罪是骗他妈的。那个感觉不是普通的疼,是一种从骨头里传出来的钝重的胀感,带着酸,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拽,一下一下的。周向北咬着牙,手抓着床沿,没出声。
手术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之后被推进病房,人像被掏空了一层,轻飘飘的,腰上一动就是一阵钝痛。他妈坐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就是坐着,把他的手捂在自己两只手里,攥得很紧。
在上海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孙秀兰没有来。第一天,周向北没有刻意等。第二天,他妈开始时不时往走廊里张望,有脚步声靠近门口,她会不动声色地抬一下头。
第三天,出院的早上,他妈帮他收拾东西,收着收着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连个电话都没有。”声音很低,有点发颤。
周向北没接话。
出院时,护士站有人叫住他,说:“周先生,孩子妈妈前几天打过电话问您的情况,她说孩子在移植仓里走不开,让我们代她谢谢您。”
周向北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告诉我。
转过身,推着他妈往前走。走廊很长,灯很亮。他妈坐在轮椅里,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他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很轻,很快,又停住了。
他没吭声,继续推着往前走了。
回青岛后,周向北休息了两个礼拜。同事们知道这件事,几个人专门来看他,带了水果,坐一会儿说说话就走了。
孙秀兰还在上海,没有回来。
大约一个多月后,孙秀兰回来上班了。人还是瘦,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疲倦,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出了形状。
有同事上前问小禾的情况,她说移植很顺利,正在上海恢复,她男人在那边陪着,她先回来上班。
周向北坐在自己位置上,没有过去。等了一上午。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去茶水间接水,孙秀兰正好也在,站在窗前发呆。
他拧开水龙头,她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两个人站了一小会儿,谁都没说话。
周向北以为她要开口。她没有。接了水,端着杯子出去了,脚步很轻。
又过了一周。又过了半个月。
没有。
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茶水间碰过好几次,走廊里擦肩也有。孙秀兰每次都是看一眼,点个头,或者连头都不点,直接过去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周向北他妈有次打电话来,问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妈的声音沉下去:“连句谢谢都没有?”
“妈,算了,不在乎这个。”
她没有接话。周向北知道她不是真的在乎那句谢谢,她在乎的是她儿子在手术台上躺了一个多小时,在陌生医院的病床上挨了四天,回来腰疼了两个礼拜,而对方没有露过一次面,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她在乎的是这些。
周向北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不是不知道感恩,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拖就成了习惯,习惯就成了沉默。也有些人,就是那样的人,你帮了她,她接着,拍拍手走了。
管你是哪一种,日子该过还是过。
后来小禾出院回到青岛的消息,周向北是从同事嘴里听来的。没人专门告诉他。孙秀兰那阵子状态好了不少,脸上慢慢有了血色,笑起来的时候也多了。
有次他在走廊路过,听见孙秀兰跟另一个同事说,小禾上学了,老师说跟得上,上周还拿了一张数学满分的卷子回家。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是那种又高兴又松了口气的表情,眉眼都松开了。
周向北端着杯子经过,没有停。
一年后,周向北结婚了。对象叫林淑云,朋友介绍认识的,在社区医院做行政,性格安静,做事稳妥。两个人处了快一年,觉得合适,领了证。
婚礼不大,摆了十来桌。单位同事来了一些,孙秀兰也来了,包了个红包,坐在角落里吃了饭,提前走了。他妈看见她的时候,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没说话,把视线移开了。
婚礼结束后,宾客散去,他妈帮着收拾东西,收着收着低声说了一句:“算了,就当积了阴德。”
周向北没接话,把这句话听进去,咽下去,没吐出来。
第二年,儿子周子轩出生。有了孩子,日子就更满了。下班往家赶,周末带孩子出门,睡眠永远不够,人却很踏实。那种踏实是以前没有过的。
孙秀兰那边就更淡了。不是刻意疏远,就是自然而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交集越来越少。后来周向北换了部门,不在同一层楼,见面机会更少。偶尔在食堂碰见,点个头就过去了。
日子一年一年过。周子轩从一个奶娃娃长成一个会顶嘴的少年,周向北鬓角开始有白头发,林淑云说他老得太快,他说是操心多的。
那件事被时间压在了很深的地方。不是忘了,是很少想起来。只有在阴雨天,腰上偶尔会有一点隐痛,才会想起那年冬天在上海的手术台,想起他妈攥着他手坐了整整三天的样子。
一晃,十五年。
今年秋天,周向北四十七岁。单位里有个项目赶工期,连续加班快一个月,每天晚上九点多才能到家。林淑云一个人带孩子,脸上藏不住疲倦,但不抱怨,就是每天把饭留在锅里温着等他回来。
周子轩今年高考,总算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每天关在房间里打游戏。周向北忙得没顾上管他,父子俩好几天说不上几句话。
就在这时候,手机开始响。
第一天,开会的时候震了几下。陌生号码,没接,开完会忘了。
第二天,又来了。连着震了四五次,正在跟客户谈事,按掉了。
第三天,早上还没到公司,路上就开始震,前后来了七八个,全是同一个号码。周向北把车停在路边,接了。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然后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鼻音堵住之后压出来的哑:“周向北……是周向北吗……”
声音很熟悉,又像很陌生。周向北皱着眉,沉默了几秒才认出来。
孙秀兰。
他认出那个声音的瞬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不是愤怒,也不是喜悦,就是沉,像心里压着的一块石头猛地坠了一下。
“是我。”
电话那头的哭声重了,断断续续的,好一会儿才拼出一句话:“小禾……小禾又复发了……”
周向北握着方向盘,没说话。外面是早高峰,车流慢慢往前挪,有人按喇叭,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睛。
“周向北,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开口……”孙秀兰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但是医生说,她当年移植的骨髓,现在只有原来的供体才有可能再次配型……我求你……”
周向北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前面缓慢移动的车流,说:“你把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哭声更重了,压抑着,像是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喊出来。
周向北挂了电话。
手机扔在副驾上,他在路边坐了将近半个小时,然后调了个头,开回了家。
林淑云见他回来,愣了一下。看见他的脸色,没多问,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在旁边坐下来。周向北把事情说了。
林淑云听完,捧着自己的杯子,没有马上开口。屋里安静,钟在走,周子轩在房间里,隔着门能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平:“你自己怎么想的?”
“还没想好。”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又过了一阵,才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就这一句。周向北喉咙有点发涩,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那天下午,他在书房坐了很久,把这十五年捋了一遍又一遍。
想起他妈在上海病床边攥着他手的样子。想起护士站那句代为转达的谢谢。想起走廊里那次碰面,孙秀兰端着杯子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连句谢谢都没有”。
也想起另一件事。
那年抽完骨髓,他在病床上迷迷糊糊的,护士进来换液体,顺嘴说了一句:“那个小姑娘进移植仓了,希望顺利。”他当时闭着眼嗯了一声,心里是踏实的。那种踏实不是谁给的,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晚上,周向北给他妈打了电话。先说了几句闲话,问吃饭没有,问子轩最近怎么样。都说好。
然后说:“妈,孙秀兰那边,小禾又复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妈的声音沉下去:“她找你了?”
“找了。”
又是一段沉默,比上一段更长。
“你打算怎么办?”
周向北想了想,说:“还没定,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妈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什么东西都叹出去了。然后开口:“向北,妈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那年你去上海,躺在手术台上,妈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了一个多小时。那一个多小时,妈一直在想,要是出了什么事,妈怎么跟你爸交代。”
周向北没说话。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你爸走得早,就剩你这一个,妈当时真的很怕。”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但妈现在回过头来想,那件事你做对了。你做了一件好事,妈不后悔让你去。”
周向北喉咙发紧,低着头没出声。
“但孙秀兰那个人……”她顿了顿,“妈不说她坏话,就是……妈心里那道坎,没过去。”
“我知道,妈。”
“这件事妈不能替你拿主意。你是个大人了,自己想清楚,想好了就去做。不管怎么决定,妈都不怪你。”
“好,妈,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书房里只剩下电脑风扇低低的嗡嗡声。周向北靠在椅背上,坐了很久。
接下来几天,孙秀兰的电话没有停。
每天少则十来个,多的时候二十多个。到后来,她男人的号码也出现了,然后是一个周向北完全不认识的号码,轮番打进来,从早上打到夜里。
他大部分时候不接。偶尔接了,听她说两句,说小禾现在情况不好,医生说时间不多,说她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周向北没有给准话。
不是故意吊着她,是他自己真的还没有想好。他纠结的不是要不要救人,小禾那孩子,才二十四岁,还没来得及过什么日子,能救他当然想救。
他纠结的是另一件事。是那十五年压在心口的那口气,是他妈在上海坐了三天的那个冬天,是他躺在病床上一个字都没有等到的安静。他需要想清楚,这一次再伸出手,是因为那孩子,还是因为别的。
想了三天,最后想明白了。是因为那孩子。跟孙秀兰没关系,跟那十五年没关系。
想清楚这一点,心里那些东西松动了些。但他还没打电话。他想等自己彻底平静下来再说。
周末晚上,周向北吃了饭坐在客厅里,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翻出来看。四百五十七个未接来电,他一个个数出来的。
看着那些数字,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没动。
周子轩从房间出来倒水,路过客厅,看了他一眼。
“爸,怎么了?”
周向北睁开眼,看着儿子。周子轩十八岁了,个头已经比他高,瘦瘦的,戴个眼镜,脸上还没完全褪去少年气,但眼睛很稳,说话做事比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沉得多。
“没事。”周向北说。
周子轩没走,端着水杯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注意到父亲这几天的反常——频繁响起的手机,每次看到来电显示就沉下去的脸色,接电话时压低的声音和简短的回答。还有奶奶前天打电话来时,他听见父亲在阳台说了很久的话,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是那个女的打来的?”周子轩问,“当年你捐骨髓那家?”
周向北看了儿子一眼。他从来没跟周子轩详细说过这件事,只是在他小时候提过一次,说自己献过骨髓救过人。没想到孩子记住了。
“是。”周向北说。
“什么事?”
周向北沉默了几秒,把事情简单说了。孙秀兰的女儿小禾病情复发,需要再次配型,孙秀兰打了四百多个电话,求他再捐一次。
周子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周向北旁边坐下来。
“爸,你怎么想的?”
“我想去。”周向北说,“那孩子二十四岁,不能就这么没了。”
周子轩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还没答应?”
周向北没说话。
周子轩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是因为她们当年连句谢谢都没有?”
周向北转头看儿子。周子轩的表情很平静,不是在质问,也不是在替谁说话,就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事实。
“你都知道了?”
“听奶奶说过几次,”周子轩说,“每次提起来她都气得不行。”
周向北沉默。
周子轩又问:“她们除了打电话,还干了什么?”
周向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孙秀兰一家找到了山东老家,跪在他妈门口不肯走。他妈六十八岁了,吓得手抖,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周子轩听完,脸色变了。
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向北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周子轩抬起头,看着他爸,说了一句话。
周子轩说:“爸,你要去救那个女孩,我支持你。但是这次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向北看着他。
“她们找到奶奶,把奶奶吓成这样,”周子轩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们凭什么?十五年前欠你一句谢谢,十五年后连句道歉都没有,上来就跪,上来就逼,这叫求你吗?这叫绑架。”
他停了停,看着父亲的眼睛。
“你要去上海,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向北没说话,等着儿子往下说。
周子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是在商量,也不是在请求,他是在替父亲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想了好几天,从看到父亲那四百五十七个未接来电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冰箱嗡嗡地转着。
周子轩拿起父亲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号码。
“这个条件,不是替你提的。是替十五年前躺在上海病床上的那个你提的,是替在医院坐了三天没等到一句好话的奶奶提的。”
周向北看着儿子手里亮着的手机,没有说话。
周子轩把手机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茶几上。屏幕上那串数字在灯下亮得刺眼。他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调出了孙秀兰的号码,然后把手机推到父亲面前。
“爸,”他说,“打电话给她。”
周向北看着儿子。
周子轩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睛没离开过父亲的脸:“我跟你一起去上海。但是在进手术室之前,我要替你把十五年前就该收的东西,连本带利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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