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清·雷琳《渔矶漫钞》·《古今女史》·冯梦龙《情史类略》·明·高濂《玉簪记》·元明间无名氏《张于湖误宿女贞观》·明《国色天香·张于湖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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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金兵攻破汴京,北宋覆灭。
那场战事来得太快,整座开封城几乎没有任何准备的时间,城门一破,人潮就像决堤的水,四散奔逃,拖家带口,一路往南,往南,往南。
逃难的队伍里,有皇族,有官员,有小商贩,也有寻常的平头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金兵在后面,活下去才是正事,其余的什么都顾不上。
在这股人潮里,有一个叫陈娇莲的小女孩。
她父亲在开封府做过属官,靖康之变那年,全家跟着南逃,可乱军之中,母女二人被冲散了,父亲的下落,史书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陈娇莲一路辗转,最终流落到了金陵城外,走进了女贞观的门。
那年,她还是个孩子。
她在女贞观里待了许多年,削发为尼,改了法号,叫陈妙常。
后来,她写下了那首令历代男子读完都不禁脸红的词,被冯梦龙、高濂这样的大文人专门为她写进书里,从南宋流传到今天,近九百年过去了,戏台上还在唱她的故事。
【一】青灯下养出来的才女
关于陈妙常这个人,最早见诸文字的可靠记录来自清人雷琳的《渔矶漫钞》,原文不过数十字:
"宋女贞观陈妙常尼,年二十余,姿色出群,诗文俊正,工音律。张于湖授临江令,宿女贞观,见妙常,写词调之……后陈妙常与张于湖故人潘必正私通情洽,潘告于湖,以计断为夫妇,即俗传《玉簪记》是也。"
这段话,把一个人物的大半生用几十个字交代完毕,惜墨如金。
她的身世,《古今女史》里也只是简单说她"姿色出众,诗文俊雅",至于她为什么出家、父母是谁、从哪里来,正史里没有留下详细记载。
倒是后来明代高濂写《玉簪记》,给她补全了一段出身——父亲是开封府丞,靖康之乱起,随母出逃,途中失散,流落到金陵城外的女贞观。
另有民间版本说她是临江本地官宦之家的女儿,幼时体弱多病,命犯孤魔,父母为了保她性命,把她送进了观里。
两个版本,一个说战乱,一个说命数,细节大相径庭,但核心是一样的:陈妙常进入女贞观,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件事,对理解她后来那首词至关重要。
她不是那种在经历了人世种种之后、主动选择看破红尘的人。
她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真正接触世界,就被命运推进了观门的孩子。
进了女贞观,剃了头,换了法号,命运这扇门就这样关上了,关得毫无征兆,也毫无商量余地。
值得一说的是,历史上关于陈妙常身份的记载,本身就有争议。
《古今女史》《渔矶漫钞》叫她"尼",但明代多个戏本,包括元明间无名氏的杂剧《张于湖误宿女贞观》,都将她写作道姑,女贞观也更接近道观而非寺庵。
高濂写《玉簪记》时,两者混用,佛道相杂,剧中陈妙常诵读的是道家经典,庵中供奉的却是佛教神明。
这种混乱,一方面反映了明代三教合一的思想风气,另一方面也说明,民间流传这个故事时,对人物身份本就没有精确的区分。
本文沿用"尼"的说法,以最早的文字记录为准,但读者需要知道,这个身份在历史上是存在争议的。
女贞观在哪里,也是一个说不清楚的问题。
《渔矶漫钞》只说了"女贞观"三个字,没有注明地点。
高濂《玉簪记》写"金陵女贞观",也就是今天的南京城外;而另有记载说故事发生在江西临江,去南昌约有百余里。
民国时候,有人专门写过一篇《秋江》,开篇就说:"这一事情,发生在南宋高宗年间……发生的地方,是江西临江县,去南昌约有一百多里。现在说发生在建康,把地点改为南京,事实上已是搬了家了。"
地点有争议,正史里没有一锤定音的说法,我们只能知道,有一个叫女贞观的地方,有一个叫陈妙常的女子,就在那里待了很多年。
【二】张于湖的那首调词
进了观门的陈妙常,从此以"妙常"为名,开始了那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出家岁月。
观里的日子,节奏是固定的。
早课,晚课,诵经,打坐,该做什么时候就做什么,天长日久,年头一个接着一个。
按照常规,一个出了家的人,本该在这样的日子里把心磨平,把念头磨淡,慢慢与世隔绝。
陈妙常没有。
她在观里读书,不是为了读懂佛经,是真的在读书——诗文、词曲、音律。
观主见她有心向学,没有拦着,给她找了书读,教她弹琴。
她学什么都快,诗文俊雅,音律精通,十五六岁以后,容光焕发,秀艳照人,穿着宽袍大袖的道服,模样反而愈发出挑。
她把整个世界装进书里,再从书里一点一点读出来。
读李清照,读柳永,读那些写尽男女悲欢的词句,读得眼眶微红,再一个人坐着,默默把那些感受压回去。
陈妙常的琴声,常能吸引很多宿住女贞观的客人。
这里说的客人,包括各色人等——有真心来礼佛的,有进观借宿的,也有听说这里有个会弹琴的年轻女尼,专程绕路来看看的。
观里香火渐旺,但妙常自己对这些来往的眼神向来一视同仁,低着眼帘,不多说话,该弹琴就弹琴,该诵经就诵经。
这种状态,维持了很多年。
一切的改变,从一个外人踏进观门开始。
那个人,叫张孝祥。
张孝祥,字安国,号于湖居士,原籍历阳乌江,生于明州鄞县,是唐代诗人张籍的七世孙。
绍兴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154年,张孝祥廷试第一,状元及第。
他一入仕就风头极盛,敢上书为岳飞鸣冤,拒绝了秦桧党羽的提亲,把当时最有权势的一批人都得罪了个遍。
秦桧死后,他才一步步得到重用,历任多地。
关于他为什么来到女贞观,《渔矶漫钞》的说法是"张于湖授临江令,宿女贞观"。
照这个说法,他是在赴任途中借宿于此。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据张孝祥正史履历,他知过抚州、平江、建康、静江、潭州等多地,"临江令"一职并未见于正史记载,这个说法来自野史,真实性存疑。
但"张孝祥路经女贞观并与陈妙常相遇"这件事,在多个文献里都有提及,当有其历史原型,只是具体时间、职务无法确证。
他见到陈妙常的第一眼,就被那张脸钉住了。
按《渔矶漫钞》的描述:见妙常,惊讶,以词挑之。
"惊讶"两个字,说明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一个观里的女尼,能生得如此模样。他当即提笔,写了一首《杨柳枝》送过去——
碧玉簪冠金缕衣,雪如肌;从今休去说西施,怎如伊。杏脸桃腮不傅粉,貌相宜;好对眉儿共眼儿,觑人迟。
这首词是标准的调情词,从头到尾在夸人长得好,尤其是末句"觑人迟",说的是看人眼神迟迟的、含情的样子,明显是有意挑逗。
陈妙常看了,不动声色,只回了他一首词,把话挡了回去。
妙常拒之甚峻。
她的回词用的是正经的文学路数,辞藻严整,把张孝祥那些轻浮的意思都封在外面,不给任何余地。
一个状元,被一个观里的女尼用一首词挡了回来,说没有尴尬,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张孝祥这个人,性情豪迈,脸皮也厚,他在女贞观住了一晚,第二天照样大大方方地启程离去。
他走之前,大概还带着些没有散尽的念头,只是那些东西,随着他的脚步越走越远,暂时与女贞观没有关系了。
【三】潘必正来了
张孝祥走后,女贞观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
没多久,来了另一个人。
此人是女贞观观主潘法成的侄儿,名叫潘必正。
他赴京应试落第,一时羞于直接回家,便来投奔姑母,借住在观里,打算歇一歇,再备考下一次。
关于潘必正和陈妙常相识的经过,高濂《玉簪记》里写得极为细腻,后世各剧种也以此为底本,反复演绎。
基本脉络是:潘必正来到女贞观,第一次见到陈妙常,当场愣住,心里有了念头,但他比张孝祥聪明——他没有立刻写词送过去,而是老老实实从诗词歌赋开始聊,先做朋友,再慢慢试探。
开始与陈妙常相交,并未表示出什么无礼之处,两人就真真是先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谈起,这样一来陈妙常对潘必正的观感大好,真真是以心相交。
这招比张孝祥高明得多。
张孝祥是有才气,可他第一次开口就是一首明显带着挑逗意味的词,直接把自己定性了。
陈妙常见过来观里的各色人等,什么样的眼神她都见过,一眼就能认出来,所以张孝祥那首词出手,她立刻关上了心门。
潘必正没有这个问题,他稳扎稳打,先用谈诗论文的方式打开了局面,两个人找到了共同话题,妙常对他的戒备自然少了许多。
两个人在观里朝夕相处,日子久了,说的话越来越多,茶也喝了,棋也下了,偶尔对着窗外说一段沉默,也觉得并不尴尬。
某一个夜晚,事情走向了另一层。
那晚,陈妙常一个人在屋里弹琴。
潘必正听见琴声,循声而来,没有惊动她,就在窗外站着听。
妙常弹的是《潇湘水云》,那是一首带着忧郁底色的曲子,边弹边叹,带着一些说不清楚的情绪。
潘必正突然进来,妙常一惊,抬头看见他,不觉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还是强作镇定。
潘必正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当下取了琴来,弹了一首《雉朝飞》。
《雉朝飞》是无妻之曲,原是先秦的曲子,写孤鸟求偶之情,弹给妙常听,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妙常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接过琴,回了一首《广寒游》——仙姑所弹之曲,清冷悠远,说的是高处不胜寒、不染俗尘之意。
一个在说"我想有个伴侣",一个在说"我是出家人,你别乱想"。
可这番对话,用的是琴声,而不是语言。
《雉朝飞》和《广寒游》的对话,放在任何一个了解音律的人耳里,都听得出来两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妙常答了《广寒游》,表面是拒绝,可她选择答这首曲子,而不是直接把潘必正请出去,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
妙常虽亦有意,碍于戒律,故作嗔拒。但情愫已通,从此心心相印了。
《琴挑》这一出,后来成了《玉簪记》里最广为人知的折子之一,昆曲版本尤其精彩——妙常弹完《广寒游》,起身要走,临走时低声说了一句"潘相公,花荫深处,仔细行走"。
潘必正愣了一下,才听出那句话的意思——她没有真的生气,她是在叮嘱他小心脚下。
那句话,比任何表白都说得清楚。
潘必正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两个人的心意虽然通了,妙常毕竟是观里的女尼,不可能轻易越过那道界。
潘必正此后相思成病,在榻上躺了好些日子,观主潘法成带着妙常来探病,两人在病榻边说的话,旁人听着,不过是普通的问候,他们二人自己清楚,话里藏着另一层意思。
潘必正病一好,事情就进了下一个阶段。
【四】那首被人看见的词
相思这件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盖回去。
潘必正病愈之后,继续在观里待着,继续与妙常来往,继续弹琴、谈诗,继续默契地把很多话藏在话底下说。
妙常这边,态度比从前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明确的接受,但也不是真的拒绝。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只是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一首被意外发现的词。
那是某个夜晚,妙常受相思苦楚,展转不成眠,反侧啼红泪,把心里的东西写成了一首词,搁在桌上,没有特意藏,也没想着给谁看。
潘必正闲步来到妙常房中,见她伏案而眠,桌上摆着一张纸,拿起来一看——
松舍青灯闪闪,云堂钟鼓沉沉。黄昏独自展孤衾,欲睡先愁不稳。
一念静中思动,遍身欲火难禁。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
这首词,在各类笔记野史和戏曲文本里反复出现,文字略有出入,但大意一致。有的版本写"松院青灯",有的写"松舍青灯",有的写"松舍清灯",说明这首词在流传过程中经过了多次传抄,已经难以确定完全准确的原文。
但无论哪个版本,核心的意思从未变过:一个在清规戒律里待了多年的女子,用几十个字,把心里最真实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上阕写的是女贞观的夜——松舍里青灯明灭,云堂里钟磬声沉,黄昏一个人展开被子,还没躺下,就先发愁今晚怕是又睡不好。
这一段,写景是实写,情绪是真实的孤冷。
下阕就不遮掩了。
"一念静中思动",坐着不动,心思却控制不住地动了;"遍身欲火难禁",七个字,直白到让历代男人读完都不敢大声念;"强将津唾咽凡心,争奈凡心转盛"——用尽力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可越压,反而越汹涌,根本压不住。
这首词没有用比兴,没有借梅借月绕弯子,每个字都是直的。
历史上写相思的词不知道有多少,但写到这个程度、这个直白的,一个出家的女子写的,在宋代文学里几乎是孤例。
潘必正把那首词从头读到尾,又默默读了一遍。
他把那张纸轻轻放回原处,悄悄退出了房间。
而当他站在走廊上,把那首词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陈妙常果真没有看破红尘,她向往的不是佛法,而是平凡的人间情意——那首词里藏的,是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把等待用文字说出来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任何含糊——而当观主潘法成终于察觉出端倪,把两人叫到跟前,下了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时,没有人会料到,这个故事接下来的走向,会需要一个已经被妙常拒绝过一次的男人,才能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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