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是那个被扫地出门的人。

那天傍晚,我拎着工地上沾满泥浆的安全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看到的不是热腾腾的饭菜,而是门口横七竖八扔着的几个蛇皮袋和一只破旧的行李箱。衣服从袋子里散落出来,我那件穿了五年的灰色工装外套摊在地上,袖子上还留着昨天干活时蹭上的水泥印子。一双劳保鞋东一只西一只地躺在走廊里,鞋底磨得快平了,鞋面上全是灰。

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把衣服捡起来。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几秒又灭了,我咳嗽一声让它重新亮起来。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得那些被扔出来的东西格外刺眼。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又悄悄关上了。

我的脸烧得厉害,像是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在这栋楼里住了八年,左邻右舍都认识,我刘建国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做人做事从来规规矩矩,没让人戳过脊梁骨。现在倒好,被自己老婆把行李扔在了家门口,这下全楼的人都知道了。

我把东西重新塞进蛇皮袋里,一件一件地叠好。手在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寒了心。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去之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手敲门。

门没开。

我又敲了三下,指关节叩在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明明有动静,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但门就是不开。

“秀兰,开门。”我的声音还算平静,但嗓子眼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没人应声。

我掏出手机给陈秀兰打电话,嘟了五声之后被挂断了。我又打,又被挂断。打到第三遍的时候,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到底想干啥?”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尖利得像一把锥子。

“我还想问你想干啥呢。我的东西怎么都在门口?”我压着火气问。

“你不是说敢把阿明接回来就离婚吗?我告诉你刘建国,人我已经接过来了,你现在说怎么办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像是终于占了上风。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阿明,赵志明,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

三天前的那场争吵一下子涌回我的脑子里,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刚说的一样。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来,陈秀兰破天荒地做了四菜一汤。我还纳闷呢,平时她最多炒两个菜,家里条件不宽裕,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三口,房贷车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在吃穿上她向来能省则省。那天突然摆出这么大阵仗,我就知道有事。

果然,饭吃到一半,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眯眯地说:“建国,跟你商量个事。”

“啥事?”我把肉塞进嘴里,嚼着。

“阿明你还记得吧?赵志明,我高中同学,以前咱们结婚的时候他还来喝过喜酒呢。”

我点了点头,继续嚼着饭。我对赵志明没什么印象,结婚那天来了那么多人,我哪能一个个记住。就知道他是陈秀兰的老同学,偶尔会在她的朋友圈里看到这个名字,逢年过节发个祝福什么的。

“他最近遇到点难处,老婆跟他离婚了,工作也丢了,现在没地方住。”陈秀兰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我的反应,“他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朋友,就我一个老同学还能说上话。他问我能不能在咱家住一段时间,等他找到工作就搬走。”

我放下了筷子。

“住咱家?”我看着她,“咱家就两间房,他来了住哪儿?”

“客厅啊,咱家那个折叠沙发打开就是床,让他先凑合凑合。”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不行。”我直接拒绝了。

“为啥不行?”陈秀兰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秀兰,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苗苗今年初三了,正是关键的时候,家里突然住进来一个外人,她学习受影响怎么办?再说你一个女人家,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跟一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传出去好听吗?”

“什么叫传出去好听吗?”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刘建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觉得不合适。”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他要是有困难,咱们可以帮他想办法,但住到家里来真不行。”

“想什么办法?他在这座城市里举目无亲,就认识我一个,我不帮他谁帮他?”陈秀兰站起来,眼圈红了,“刘建国,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当年我生苗苗的时候大出血,是谁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的?是阿明!那时候你在哪?你在工地上加班,电话都打不通!”

她提起这件事,我沉默了。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了。陈秀兰生苗苗的时候难产,我当时在郊区的一个工地上干活,手机没信号,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是赵志明开车把她送去的医院,还在手术室外面守了一整夜。

这件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也感激赵志明。但感激归感激,让他住到我家里来,是另一回事。

“秀兰,当年的事我很感激他,这份情我一直记着。”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跟她说,“但你要讲道理,让一个男人住到咱们家里来,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合适。他可以住旅馆,钱我来出,行不行?”

“不行!”陈秀兰的声音尖了起来,“他现在没钱,你让他住旅馆,他脸往哪儿搁?刘建国,你是不是嫌弃人家落魄了?”

“我什么时候嫌弃他了?我连他是谁都快忘了!”我也来气了,“我就问你,换成是你,我要是把一个女同事接到家里来住,你愿意吗?”

“那能一样吗?我跟阿明是清清白白的朋友关系!我们俩从高中就认识了,要是有什么,还轮得到你?”

“既然没什么,为啥非得住到家里来?外面那么多房子可以租,我出钱还不行?”

“你出钱?你那点工资够干啥的?”陈秀兰冷笑了一声,“刘建国,我知道你小心眼,但我没想到你小心眼到这种程度。阿明以前帮过我,现在他有难处,我帮他是天经地义的。”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跟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脸,此刻写满了蛮不讲理的固执。

“陈秀兰,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你要是敢把赵志明接回来,咱俩就离婚。”

我以为这句话能让她清醒,能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离谱。但我没想到,她愣了一下之后,竟然笑了。

“离就离!”她把围裙扯下来摔在地上,“刘建国,你以为你是谁?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我告诉你,我偏要把阿明接回来,我看你能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们不欢而散,她摔门进了卧室,我在客厅沙发上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上班了,工地上的活多,连着加了两天班,回来就看到了这副景象。

她把赵志明接过来了,然后把我赶了出来。

“秀兰,我再问你一遍,你是认真的?”我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认真的。”她的声音冷冷的,“你不是要离婚吗?我成全你。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明天就去民政局。”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家门口,手里还拎着那顶脏兮兮的安全帽。楼道里有人上来了,是楼上的老孙头,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些蛇皮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上楼去了。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把门口的蛇皮袋和箱子一件一件地拎起来,拖到了楼下。我的那辆破面包车停在楼下,我把东西全塞进了后备箱里。关上后备箱盖的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一地。

我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才打着火,这辆车跟了我八年了,破得跟我的婚姻一样。车里还放着一包没抽完的烟,我抽出一根点上,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开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这座城市这么大,但好像没有一个地方是我的。我翻着手机通讯录,一个个名字看过去,最后拨通了老周的号码。

“喂,老周,是我,建国。”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建国?啥事儿?”老周那边很吵,应该还在工地上。

“今晚……能不能去你那儿凑合一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周说:“行,你过来吧。我这边马上收工了,你在宿舍等我。”

老周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老乡,比我大十来岁,一个人在城里打工,住在工地旁边的一个小单间里。我开着车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回来了,正蹲在门口吃盒饭。

看到我从车上下来,他愣了一下:“咋了?跟弟妹吵架了?”

我没说话,只是打开后备箱让他看那些蛇皮袋。

老周放下盒饭走过来,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多问,帮我把东西搬进了他那间十来平米的小屋。

“今晚你先睡这儿,我去隔壁老李那儿挤挤。”他把钥匙扔给我,“想开点,天塌不下来。”

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看着满地的蛇皮袋,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的活,砌墙、搬砖、扛水泥,什么样的苦活累活都干过,从来没有哪一次让我觉得这么无力。

手机亮了一下,是女儿苗苗发来的微信。

“爸,你跟妈又吵架了?你今晚不回来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回什么。苗苗今年十五岁了,正是敏感的年纪。我不想让她知道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瞒也瞒不住了。

“没事,爸爸在工地加班,过两天就回去。你好好学习,别担心。”我打了这些字发过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死死地盯着我。

我想起很多年前,陈秀兰还不是这个样子。

我跟陈秀兰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刚从农村出来打工没几年,在建筑工地上当小工,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她那时候在县城的一家服装店卖衣服,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紧张得说话都结巴。她倒是大方,笑嘻嘻地问我工地上的事,问我累不累,问我会不会想家。我说累,但是习惯了。她说她也累,每天站着卖衣服,腿都是肿的。

两个在外面讨生活的人,就这么聊到了一起。

处了大半年,两边家里催着结婚。我攒了两年的钱,凑了三万块彩礼,又借了一万块,在老家办了个简简单单的婚礼。陈秀兰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站在我身边,笑得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咱俩一起努力,以后肯定能过上好日子。”

我说好。

那时候是真穷,穷得叮当响。我们租了一间城中村的小房子,一个月一百二十块的房租,厕所和厨房都是公用的。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疼。但我们俩谁也不叫苦,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一分一分地攒钱。

陈秀兰那时候多能吃苦啊。她白天在服装店上班,晚上回来还接点针线活做,绣一朵花五毛钱,一晚上能绣二十朵,挣十块钱。我说你别干了,眼睛要熬坏的。她说没事,多攒一点是一点,以后咱们买个自己的房子,就不用看房东的脸色了。

后来苗苗出生了,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我辞了小工的活,开始学砌墙,因为这活比小工挣得多。我手笨,开始学的时候老是砌不直,被师傅骂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我咬牙挺着,因为我知道家里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养活。

那些年,陈秀兰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老家,我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我只留下吃饭的钱,剩下的全部寄回去。她在电话里说,让我自己留着点,别太省了。我说我一个男人吃啥都行,你和孩子别亏着就行。

后来孩子大了一些,我把她们娘俩接到了城里。我在工地上的工资也涨了,从几十块一天涨到了一两百。我们租了一套小两居,虽然还是租的,但好歹有了自己的空间。陈秀兰在家带孩子,我在外面挣钱,日子虽然紧巴,但也过得下去。

后来攒了一些钱,又跟亲戚朋友借了一些,总算在这座城市的郊区买了这套小两居。虽然每月要还房贷,但住进自己房子的那一天,陈秀兰高兴得哭了。她在各个房间里转来转去,摸摸这里看看那里,嘴里念叨着“咱也有自己的家了”。

苗苗上小学那年,陈秀兰说要出去上班。我说好啊,孩子大了,你在家也闷得慌,出去干点活也好。她找了一份超市收银员的活,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不多,但她干得挺开心,回家来还跟我说超市里的新鲜事。

那几年,是我们家最好的几年。我在工地上的工资涨到了六七千,加上她的两千多,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算安稳。每个周末,我们一家三口去逛超市、去公园,苗苗在前面跑,我和陈秀兰在后面慢慢走,她说苗苗像只小兔子,我说像你,你走路也是蹦蹦跳跳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大概是她开始玩微信之后吧。

陈秀兰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加了各种各样的群。有老同学的群,有小区业主的群,有超市同事的群。她开始整天抱着手机不撒手,做饭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躺在床上还在看。我说你别老看手机了,对眼睛不好。她说你管得着吗,我在跟同学叙旧。

赵志明就是那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他们那个高中同学群里,赵志明是最活跃的一个。陈秀兰说他是班里的文娱委员,以前就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现在做了销售,嘴巴更厉害了。她经常给我看赵志明在群里发的段子和视频,说这个人真有意思,跟他聊天永远不会无聊。

我当时没当回事。我说那挺好的,你多跟老同学聊聊,开心就好。

后来,她跟赵志明开始私聊。从一天几条消息,变成了几十条,上百条。她上厕所都带着手机,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洗手台上,生怕错过一条消息。我有时候拿她的手机想看看时间,她会一下子紧张起来,说你别乱动我手机。

我说,你跟谁聊天呢,这么上心。

她说,就跟阿明聊聊天呗,怎么,你查岗啊?

语气里带着刺。

我不想跟她吵架,就没再问了。但心里总归有些不舒服。有一回她手机响个不停,她在厨房做饭让我帮她看一下,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志明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没找我聊天?想你了。”

我当时就觉得血往头上涌。等她从厨房出来,我把手机举到她面前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陈秀兰看了看手机,表情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她一把夺过手机,说:“你别小题大做啊,他就是开个玩笑,我们之间说话就这风格,怎么了?”

“开玩笑?一个男人跟你一个已婚女人说想你了,这算开玩笑?”我的声音大了起来。

“刘建国,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陈秀兰也火了,“我跟阿明认识多少年了你知道吗?我们从十五岁就认识了!他说话就是这么个风格,跟谁都说想你了,你以为人家真惦记你老婆啊?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不管他是什么风格,这种话说出来就是不合适。”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让他以后注意点。”

“你让我去跟他说注意点?我凭什么去说?人家又没什么歪心思,我要是专门去说这个,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陈秀兰冷笑了一声,“刘建国,你也太小心眼了。我跟阿明就是哥们儿,你要是不信,你去找他当面问。”

我被她的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是啊,我去当面问什么呢?人家一句“就是开个玩笑”就把我打发了。但我心里清楚,一个男人对女人说“想你了”,绝对不是什么单纯的玩笑。

那天晚上我们吵了一架,冷战了两天,最后不了了之。但从那以后,我对赵志明这个人就有了戒心。我觉得陈秀兰跟他走得太近了,超出了正常朋友的范围。但每次我一提这个,陈秀兰就说我小心眼、不大度、不相信她。

“我跟阿明清清白白的,你凭什么怀疑我?”这是她最常用的一句话。

是啊,没抓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我也不好说什么。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像鞋子里的一粒沙子,硌得人难受。每次看到她抱着手机笑得花枝乱颤,问她笑什么她又说“没什么”,我的心就往下跌一点。

我想不通,跟自己老公说话都没这么开心,跟别人聊天倒是笑得合不拢嘴,这算什么事?

后来,这种不舒服越来越重。陈秀兰开始经常出门,说是跟老同学聚会。有一次周末,她说要出去吃饭,我随口问了一句跟谁,她说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赵志明。我说我跟你一起去,她愣了一下,说你去干嘛,都是我的同学你又不认识,去了反而尴尬。

我说我又不是去认识人的,我是去陪我老婆吃饭的,有啥尴尬的?

她的脸色不好看了,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跟同学吃个饭你都要跟着,你是有多不放心我?

最后我到底还是没去成。她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条我从来没见过的裙子,还化了妆。苗苗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我就那么坐了两个多小时,等她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身上有酒味。我说你怎么喝酒了,她说高兴嘛,大家都好久没见了,喝了一点。

我看着她换了拖鞋走进卧室,一句话都没再多问。因为我知道问也没用,她有一万句理由等着我。我说什么她都能反驳回来,最后还会把错全推到我头上,说我不相信她。

那天晚上我又睡在了客厅沙发上,不是她赶的,是我自己不想进去睡。

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多。她嫌我挣得少,嫌我不够浪漫,嫌我不如别人的老公有本事。我承认,我刘建国就是一个大老粗,只会闷头干活,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我想的是,我把钱都给你了,我把能给的都给你了,这还不够吗?

可是在她眼里,好像真的不够。

老周的小屋里,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又亮了,这次不是苗苗,是陈秀兰的闺蜜李红打来的。

“建国哥,你跟秀兰咋了?”李红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她刚才在群里说你们要离婚,真的假的?”

“她跟你说了?”我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她在咱们那个朋友群里说的,说她把你的东西扔出去了,说你明天就去民政局跟她离婚。群里都炸锅了!建国哥,到底出啥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跟李红说了一遍。李红听完,半天没说话。

“建国哥,我跟你说实话。”李红的声音压低了一些,“那个赵志明,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秀兰以前跟我提起过他,说他能说会道的,特别会哄人开心。我当时就提醒过她,说你是有家有室的人,跟别的男人走太近了不好。但秀兰听不进去,还说我多想了。”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建国哥,我不瞒你说,我觉得秀兰是被那个赵志明给哄住了。”李红叹了口气,“那个男人嘴巴太能说了,死的都能说成活的,秀兰那个人你也知道,耳根子软,别人说几句好听的她就找不着北了。”

“那赵志明真有那么困难吗?”我突然想起这个关键的问题。

“困难?”李红冷笑了一声,“我听秀兰说他之前是做销售的,业绩不错,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困难到没地方住?建国哥,你不觉得这里头有猫腻吗?”

我愣了一下。这两天光顾着生气,我还真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

“李红,你能帮我打听打听吗?关于这个赵志明。”

“行,包在我身上。”李红爽快地答应了,“我有个朋友跟他是一个公司的,我托人问问。建国哥,你也别太着急上火,秀兰是糊涂,但不是坏人。你给她点时间,说不定能想明白。”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敞亮了一些。但一想到陈秀兰现在正跟那个赵志明住在一个屋里,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我站起身走出小屋,外面工地的探照灯把场子照得雪亮,几个值夜班的工友在打牌。我走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递给我。

“心里不痛快?”他在我旁边蹲下来。

“嗯。”我接过茶喝了一口,烫得我龇牙咧嘴。

“因为啥?跟哥说说。”

我把事情又跟老周讲了一遍。老周听完,磕了磕烟灰,沉默了好一会儿。

“建国,哥是过来人,给你说句实在话。”老周的声音很沉,“这事儿,不能光怨弟妹一个人。”

“什么意思?”

“你这个人啊,太实在了。实在人吃亏就吃在不会来事儿上。”老周叹了口气,“你看你啊,这些年一门心思地挣钱养家,这没错。但是你忘了,女人不光要钱,还要人。你整天在工地上,回到家累得倒头就睡,你们两口子有多少时间好好说过话?”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个什么赵志明,人家为啥能把你老婆哄住?因为人家花了时间、花了心思。甜言蜜语谁不会说?但人家愿意说,你不愿意说,那你就输了一截。”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当然,我不是说你老婆做得对。她把人接到家里来,把你赶出去,这事儿她做得太过分了。但是建国,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也有做得不够的地方?”

老周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让我浑身一激灵。

是啊,这些年,我是不是真的忽略了什么?我一门心思地想着挣钱还贷养家,回到家就累得啥也不想干。陈秀兰跟我说超市里的事,我嫌她唠叨;她说想出去旅游,我说费那钱干啥;她买了新裙子问我好不好看,我头都没抬就说好看。

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养家上,却忘了去养她的心。

“那我该咋办?”我问老周。

“等着。”老周说,“先别急着去民政局。你给弟妹一点时间,让她自己想想清楚。那个赵志明真要是有什么歪心思,时间长了肯定露出马脚。到时候不用你说,她自己就能看明白。”

“可她们现在住在一个屋里……”我说不下去了。

“你担心那个?”老周看着我,笑了,“建国,你要是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你们这个婚姻确实到头了。你老婆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她现在是犯糊涂,但不代表她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老周说得有道理。陈秀兰这个人,脾气倔、耳根子软、有时候不讲道理,但她骨子里是个正经女人。她要真想跟赵志明怎么样,不至于光明正大地把他接到家里来。她敢接,就说明她觉得这事儿没啥见不得人的。

但问题就在这儿——她觉得没啥见不得人的,我却接受不了。

这不光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一个男人最基本的尊严问题。我的家里住着另一个男人,我每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地干活,回到家看到的是他坐在我的沙发上看电视,用我的碗筷吃饭,跟我老婆说说笑笑。这种日子,我刘建国过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工地。虽然一宿没怎么睡,但活不能耽误。我戴上安全帽,爬上脚手架,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砌墙这件事,我干了十几年了。水泥和砖块在手里听话得很,一块一块地垒上去,横平竖直的。工友们都说我砌的墙最漂亮,灰缝均匀,墙面平整。我干活的时候总是一声不吭,因为砌墙这事儿得专注,一分心就容易出错。但今天不行,我老是走神,脑子里全是陈秀兰和那个赵志明。

上午十点多,我的手机响了。是苗苗打来的。

“爸,”女儿的声音小心翼翼的,“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走到脚手架边上,压低声音说:“苗苗,爸爸在上班呢。谁说我不回去了?”

“妈妈说的。她说你们要离婚了。”苗苗的声音抖了一下,“爸,我不要你们离婚。”

“苗苗,你听爸爸说。”我深吸了一口气,“你妈妈说的是气话,爸爸不会跟你妈妈离婚的。爸爸这两天在单位加班,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好好读书,别操心大人的事,行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苗苗说:“爸,家里来了一个男的,我不认识。妈妈说是她的同学,要在咱家住。但是我不喜欢他。”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他没怎么,但我就是不喜欢他。”苗苗的声音很固执,“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老是笑,但那个笑假假的。还有,他昨天晚上用了你的杯子喝水,我看到了。那是你的杯子。”

我闭上眼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杯子是苗苗送我的生日礼物,上面印着“世界最好的爸爸”。我一直舍不得用,放到柜子最上面,只有周末在家的时候才拿出来泡一杯茶。

“苗苗,你先忍几天,爸爸很快就回去。”我说,“那个杯子……你先帮爸爸收起来,别让人家用。”

“我已经收起来了。”苗苗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爸,我偷偷跟你说,妈妈好像也跟他吵架了。昨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到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妈妈好像在哭。”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你听到什么了?”

“没听清,我就听到妈妈说了一句‘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苗苗顿了一下,“然后就听到那个男的在哄妈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爸,你说妈妈会不会被他骗了?”

我的女儿,今年才十五岁,却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得多。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可能早就看出了什么。

“苗苗,你现在什么都别管。”我对她说,“你只管好好读书,其他的事爸爸来想办法。你在家注意安全,有啥事随时给爸爸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脚手架上,点了根烟。烟雾在阳光下飘散开来,我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苗苗说陈秀兰哭了,还说了一句“你当初不是这么说的”。这句话很关键。赵志明当初对陈秀兰说了什么?他骗了她?

我突然想起来李红说的,赵志明是做销售的,嘴巴能说会道。这种人我见过不少,他们能把假的说成真的,把死的说成活的。陈秀兰耳根子软,被这种人哄住,一点都不奇怪。

但问题是,赵志明到底图什么?图钱?我家那点家底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图人?如果是这样,那他就是冲着陈秀兰来的。

想到这里,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我找到工头请了半天假,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往回赶。在车上我给李红打了个电话,把苗苗说的情况告诉了她。

李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建国哥,我正好要给你打电话。我托人打听到了赵志明的一些情况,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朋友说,赵志明确实是离婚了,但不是他老婆跟他离的,是他把老婆给甩了。他老婆家里条件挺好的,结婚的时候陪嫁了一套房子。赵志明结婚后就不怎么上班了,靠老婆养着,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后来他老婆忍无可忍,闹到了法院才把婚离了。”

“还有呢?”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还有就是,赵志明根本不是什么遇到困难了。他在公司干了没几个月就被开除了,因为他挪用公司的钱去赌。建国哥,这个赵志明就是个骗子!”

李红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李红。”

“建国哥,你打算怎么办?”

“我回去看看。”我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我把油门踩到了底。破面包车在公路上轰鸣着往前冲,我的心跳得比发动机还快。我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陈秀兰和苗苗。赵志明如果是这种人,那他接近陈秀兰的目的绝对不单纯。他把自己的情况编造得那么可怜,编造得那么让人同情,为的就是博取陈秀兰的信任。

一旦他达到了目的,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我不敢往下想。

半个小时后,我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我没急着上去,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知道自己现在上楼去会是什么结果,可能会直接跟赵志明动起手来。但那样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得先搞清楚状况。

我给陈秀兰打了个电话。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秀兰,我在楼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我不上去,你也别紧张。我就想问你几句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你问吧。”

“赵志明还在咱家?”

“……在。”

“秀兰,你跟我说实话,他住到咱家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又是沉默。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轻微的呼吸声,有点急促,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他说……他说他被老婆赶出来了,公司也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了。”陈秀兰的声音有些发虚,“他说他在这个城市里只有我一个朋友,我要是不帮他,他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你信了?”

“我当时……我当时信了。”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建国,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问道:“昨晚苗苗听到你们在客厅里说话,你还哭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了?”陈秀兰的声音明显慌了。

“苗苗跟我说的。秀兰,你告诉我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啜泣声。陈秀兰哭了,哭得很伤心,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握着手机,听到她的哭声,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她哽咽着说,“赵志明……他跟我借钱。他说他欠了高利贷,如果再不还钱,那些人就要找到他老家去了。他跟我说先借他三万块,等他找到工作就还给我。”

“你跟他说咱家有钱?”

“没有!我没说过咱家有钱!”她急忙解释,“但他知道咱家买了房子,可能觉得咱家有点积蓄吧。我说我没那么多钱,他就……他就……”

“他就什么?”

“他就说了一些我不爱听的话。他说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连这点忙都不帮,我还口口声声说他是最好的朋友。他又提起当年送我去医院的事,说他的恩情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听到这里,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我说我会想办法的,让他再等几天。他就高兴了,说就知道我不会不管他,还说了好多好听话。”陈秀兰的声音越来越小,“建国,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你不让他住进来的那天晚上,他还给我打电话说,你老公这么不信任你,你在这个家里过得多委屈啊。他说要是换成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老婆受这种气……”

“别说了。”我打断了她,声音沉得像一块石头,“秀兰,现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要跟他过,还是要跟我过?”

“跟你过!我当然跟你过!”她哭得更大声了,“建国,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怎么样。我就是觉得他可怜,觉得当年欠了他一个人情,想帮他一把。但我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昨天晚上他跟我说那些话以后,我越想越不对劲,一宿都没怎么睡。”

“好,那你现在听我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上楼去,把赵志明叫出来,让他走。”

“他……他要是不走呢?”

“那你就告诉他,他要是再不走,我就报警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他说,他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挪用公款,赌博欠债,还有他在外面欠的那些高利贷。你问他,要不要我把这些事都抖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陈秀兰说:“建国,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我等你消息。”

我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车窗外,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骑滑板车,一切都那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楼上的那个屋子里,正在发生一场无声的对峙。

我在车里坐了大概二十分钟,时不时抬头往楼上看看。我家的窗户关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我的手一直握着手机,随时准备冲上去。

终于,手机响了。是陈秀兰发来的一条微信。

“他走了。”

就三个字,但我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又发了一条:“建国,你能上来吗?我一个人害怕。”

我从车上下来,走进了楼道。上楼的时候,我碰到楼上的老孙头,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家和万事兴啊小刘”,就背着手走了。

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陈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哭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客厅里的折叠沙发还摊开着,上面铺着凌乱的被褥,茶几上放着两个用过的杯子。

陈秀兰看到我,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巴瘪了瘪,眼眶又红了。她就那么站着,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我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有埋怨,有责备,还有这些天积攒的所有愤怒。但是看到她那双红肿的眼睛,看到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叹了口气,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在我怀里哇地一声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她一边哭一边说:“建国,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不该把外人领到家里来……我太傻了……”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苗苗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眼眶也红了,但我没让眼泪掉下来。

“别哭了,”我的声音哑哑的,“人走了就好。”

“建国,”她从我怀里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你会原谅我吗?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看着她,看着这张跟我一起度过了十二年风风雨雨的脸。她老了,眼角有细纹了,皮肤也不像年轻时那么光滑了。这些年来,她跟着我吃了多少苦啊。从那个城中村的小单间,到现在的两居室,从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到如今好歹有个安稳的家。她是犯错了,但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呢?

“我生气。”我说,“但不是气你把人接回来,是气你遇到事了不跟我商量,一个人扛着。赵志明是骗子,但他能骗到你,说明什么?说明你心里有疙瘩,你对我有怨言,你觉得我这个老公做得不够好,所以你才会被别人的花言巧语打动。”

陈秀兰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我。

“秀兰,我也有错。”我握着她的手,粗糙的老茧磨着她柔软的手心,“这些年我一门心思干活挣钱,总觉得把钱拿回家就是尽到了责任。但我忘了,你需要的不仅仅是钱。你需要有人陪你说话,需要有人关心你,需要有人在乎你开不开心。”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

“我以后会改。”我抬起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但你也要答应我,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跟我商量。咱们是两口子,不管好的赖的,都得一起扛。你把外人接回来,把我赶出去,这叫什么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她拼命地点头,“建国,我再也不这样了。我再也不跟赵志明联系了,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他刚才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陈秀兰的表情暗了一下:“他说……他说我不讲义气,说我忘恩负义。他还说让我等着,说会让我后悔的。”

我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很凶,跟之前完全不一样。”陈秀兰打了个寒颤,“建国,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他是这种人呢?他以前跟我聊天的时候可温柔了,什么话都说得好听。怎么一翻脸就……”

“因为那是装的。”我打断她,“会装的人多了去了,嘴巴越甜的人越要小心。真正对你好的人,是那些实实在在做事的人,不是那些光会说好听话的人。”

陈秀兰低下了头,沉默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建国,你才是那个实实在在对我好的人。我以前……以前怎么就没看清呢?”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赵志明的事情还没完,”我说,“他既然放了狠话,说不定还会再来找麻烦。这几天你和苗苗多注意一些,不认识的人敲门不要开。我明天去派出所问问,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好。”陈秀兰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老周那里寄存的东西又搬了回来。陈秀兰帮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挂回衣柜里,我那个被扔出去的行李箱也重新放回了床底下。老周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没事了,让他别担心。老周在电话里笑了两声,说了句“没事就好,记住了,以后多跟弟妹说说心里话,别光顾着闷头干活”。

晚上苗苗放学回来,看到我坐在客厅里,先是一愣,然后书包都没放下就扑过来抱住了我。十五岁的姑娘,个子都快赶上我了,扑过来的时候差点把我从沙发上撞下去。

“爸,你回来了!”她把脸埋在我怀里,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

“那当然,这是我家嘛。”我揉了揉她的脑袋。

苗苗从我怀里抬起脸,偷偷地看了一眼厨房里的陈秀兰,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爸,那个坏人走了。妈妈把他赶走的,我在房间里偷偷听到了。妈妈这次挺厉害的。”

我笑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行了,小特务,写作业去。”

苗苗吐了吐舌头,拎着书包进了自己的房间。陈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苗苗的背影,又看了看我,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晚饭是陈秀兰做的,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菜。吃饭的时候,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坐着,苗苗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她们班谁谁谁谈恋爱被老师发现了,说数学老师怀孕了要换新老师,说她的闺蜜跟隔壁班的女生吵架了。

我听着她说话,大口大口地扒着饭,觉得这顿饭格外地香。陈秀兰坐在我对面,时不时地给我夹菜,偶尔插两句话。一切都好像回到了以前,回到了那个最普通也最温暖的日常。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个叫赵志明的男人虽然没有得逞,但他留下的痕迹还在。他让陈秀兰对我动了摇,让他觉得我不好,让我差点失去了这个家。他就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就算你把墨水捞出来了,水也不可能回到最初的清澈了。

吃完饭,陈秀兰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苗苗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那个印着“世界最好的爸爸”的杯子。

“爸,我给你洗干净了。”苗苗说,“那个坏人碰过的东西我都觉得脏。”

我接过杯子,看着上面印着的那行字,鼻子突然有点酸。这个十五岁的姑娘,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守护着这个家,守护着属于她爸爸的东西。

“谢谢苗苗。”我摸了摸她的头。

“爸,你不用谢我。”苗苗认真地看着我,“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不允许别人欺负你。”

说完她就跑回房间了,留下我一个人握着那个杯子,坐在沙发上发呆。

晚上躺在床上,我跟陈秀兰谁都没睡着。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建国。”黑暗中,陈秀兰的声音响了起来。

“嗯。”

“你以后……还会相信我吗?”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月光下,她的肩膀轮廓模模糊糊的,微微地缩着,像是怕冷。

“我当然信你。”我说。

“可是我不信我自己了。”她的声音带上了鼻音,“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明白人,不会被别人骗。但这次……这次我差一点就把咱们的家给毁了。”

“没有差一点,”我说,“家还在。”

“那要是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呢?”她转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要是我又犯糊涂了呢?”

“那我就再把你拉回来。”我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握在我掌心里,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秀兰,人都会犯错的。你犯错了,我也有责任,是我平时不够关心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不管遇到啥,这个家才是最重要的。外面的人对你再好,能给你一个家吗?”

她沉默了,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地发抖。

“赵志明对你好,帮你忙,说那些好听的话,那是因为他有所图。他图你的同情,图你的信任,图你口袋里的钱。”我顿了顿,“但我对你没有所图,我只图你开心,图咱们一家人能好好地过日子。”

“我知道了。”陈秀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踏实,“建国,谢谢你没有真的跟我离婚。”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你离婚?”我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你说的气话,我从头到尾可都没当过真。”

“那你当时说‘你敢接回来就离婚’……”

“那也是气话。”我叹了口气,“我刘建国这辈子就娶了你一个女人,不管多难,我都不会跟你离。”

陈秀兰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贴在了自己的脸上。我感觉到她的手背湿了,那是她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工地。出门的时候陈秀兰站在门口送我,手里拿着我的安全帽,仔细地帮我戴好。这个动作她以前也做过,但这一次,她戴得格外认真,还顺手把我衣领上沾的一根线头给揪掉了。

“路上小心。”她说。

“嗯,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的路上买。”

“什么都行,你买什么我做什么。”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变回了从前的那个陈秀兰。那个穿着红裙子嫁给我的姑娘,那个在城中村小屋里跟我一起吃泡面的女人,那个在冰冷的出租屋里说“以后咱们一定会有自己的房子”的妻子。

“秀兰。”我喊了她一声。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她的脸红了一下,推了我一把:“快去吧,别迟到了。”

我笑着下了楼。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秋天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到了工地,老周远远地看到我,笑着迎上来问:“咋样,昨晚回去睡了?”

“嗯,回去了。”我一边戴手套一边说。

“那就好。”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劝你,这段时间多留个心眼。那种人能说变脸就变脸,走的时候又放了狠话,保不齐会来报复。”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那就行。”老周直起腰,朝脚手架那边努了努嘴,“赶紧上工吧,今天的活不少。”

我爬上脚手架,拿起瓦刀开始干活。水泥和砖块还是那么听话,在我手里一块一块地码整齐。但我心里却在想着老周的话。

赵志明走的时候说会让陈秀兰后悔,这句话让我心里一直不踏实。他虽然是个骗子,但他跟陈秀兰认识这么多年,又在我家住了这几天,对我们家的情况肯定摸得差不多了。他知道我每天早出晚归,知道苗苗几点放学,知道陈秀兰一个人在家。如果他真的起了什么歹心,防是防不住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陈秀兰提高警惕。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陈秀兰发了一条微信:“这几天除了接苗苗放学,尽量少出门。家里门窗关好,有人敲门先问清楚是谁再开。”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知道了。你是不是担心赵志明来报复?”

“以防万一吧。”我回她。

“其实我也在想这个事。”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昨天晚上我就没睡好,老觉得有人在窗外看我。虽然咱们家在五楼,但我还是觉得害怕。”

“别怕,”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重新打,“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陈秀兰给我回了一个笑脸。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正在砌最后一面墙,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一看,是陈秀兰打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喂?”

“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他来了。”

我手里的瓦刀差点掉了下去。

“谁来了?赵志明?”

“嗯。”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躲着谁说话,“他现在就在楼下,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要上来拿东西,说他有东西落在咱们家了。我说没有,他就说那他要上来亲自找。建国,我怎么办?”

“别开门!”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听到了没有,千万不要开门!你马上把门反锁上,然后打110。”

“可是……可是他说他就在楼下,说我不开门他就不走,还说要去苗苗学校找苗苗……”陈秀兰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听到“苗苗”这两个字,浑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敢用苗苗来威胁陈秀兰?这个畜生!

“秀兰,你听我说。”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现在打电话给苗苗的班主任,让她今天放学别让苗苗一个人走,在学校等着,我过去接她。你这边,我马上回去。”

“那你路上小心……”

“别担心我。”我挂了电话,一边脱手套一边往工头那边跑。我快速地把情况跟工头说了,工头一听有人威胁我家人,二话没说就放我走了,还让我把他的摩托车骑去,说比我的破面包车快。

我骑着工头的摩托车,在马路上飞驰。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我趴在车把上,把油门拧到了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回去,我得赶在那个畜生上楼之前回去。

十五分钟,平常开车要半个小时的路程,我用了十五分钟就到了。我把摩托车扔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楼上冲。冲到四楼的时候,我听到上面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秀兰,你开开门,我就拿一下东西,拿完就走。咱们这么多年朋友了,你连门都不给我开,这也太让人寒心了吧?”

是赵志明的声音。他就站在我家门口,用一种听起来特别真诚的语气在说话。那个声音温和、恳切,带着一种让人容易放下戒备的亲近感。难怪陈秀兰会被他骗,这个男人光是声音就能把人给哄住。

我放轻了脚步,慢慢往上走。走到五楼的拐角处,我看到了赵志明。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敲门,那姿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轻浮和不尊重。

“赵志明。”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到是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哟,刘哥回来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正好,你跟秀兰说一声,我就进去拿个东西,拿完就走,绝对不多待。”

我走上最后几级台阶,站到了他面前。我比他高半个头,身上的工装还沾着水泥点子,安全帽都没来得及摘。跟他那副精心打扮过的样子相比,我就是个刚从工地上下来的大老粗。

但此刻,我这个大老粗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眼睛里的慌乱一点点地扩大。

“你有什么东西落在我家了?”我问。

“就是……就是一个充电宝,对,充电宝。”他笑着说,“那天走得急,忘了拿了。就放在客厅茶几下面,我进去拿一下就好。”

“充电宝?”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确定是充电宝?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刘哥,你这话说的,我能有什么别的东西?真的就一个充电宝。”

“那行,你在门口等着,我进去帮你拿出来。”我说着就要去敲门。

“哎不用不用!”他赶紧拦住我,“我自己进去拿就行,不麻烦刘哥了。”

“不麻烦。”我转过头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的、家、我、进、去、拿。”

赵志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副温和的面具开始碎裂,露出了底下的真面目。他的眼神变得阴冷,嘴角的笑容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厉。

“刘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他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我,“一个在工地上搬砖的农民工,一个月挣那仨瓜俩枣的,连自己老婆都养不起,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横?”

我笑了。不是我平时的笑,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笑。

“赵志明,你说得对,我就是一个搬砖的农民工。但我凭自己的力气挣钱,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我往前走了一步,逼得他又退了一步,“你呢?你靠什么活着?靠骗?靠赌?还是靠哄别人的老婆?”

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嘴唇却白得吓人。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跟秀兰是清清白白的朋友!”

“清清白白?”我冷笑了一声,“清清白白地骗她你被老婆赶出来了?清清白白地骗她你欠了高利贷?清清白白地跟她说你在这个城市里只有她一个朋友?赵志明,你自己信吗?”

他的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事情我一清二楚。”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你挪用公司的钱去赌,你把你老婆的嫁妆输光了还倒打一耙,你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高利贷,现在被债主追得满世界躲。你以为你把秀兰哄住了,就能把我们家当成你的避风港?我告诉你,你打错算盘了。”

赵志明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一丝血色。他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楼道的墙上。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你不用管。”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现在开始,你离我老婆远一点,离我家远一点,离我女儿远一点。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们面前,再敢打一个电话、发一条微信,我刘建国对天发誓,我一定让你后悔。”

“你……你威胁我?”赵志明的声音都变了调。

“不是威胁,”我平静地看着他,那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害怕,“是通知。”

楼道里安静了那么几秒钟,然后赵志明突然笑了。那笑声有点神经质,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瘆人。

“好,好,刘建国,你有种。”他笑着往楼梯口退,“但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老婆是什么好东西?我跟你说,她要真那么清白,能让我住到你们家里来?能为了我跟你提离婚?能为了我把你的东西扔出去?”

他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最深的那个伤口。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一瘸一拐地往楼下走——后来我才发现他一只脚穿着皮鞋,另一只脚上只套着一只拖鞋,不知道是刚才吓掉的还是本来就这样的。

“刘建国,你会后悔的。”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怨毒,“你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你那个好老婆跟我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就快步消失在了楼梯间里。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楼道里回荡着他最后那句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响起。

我摇了摇头,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赵志明是故意说这种话来气我的,他就是想在走之前再狠狠地捅我一刀。我不能上他的当。

我转过身,敲了敲门:“秀兰,是我,开门。”

门很快就开了。陈秀兰站在门后,脸上的表情又是害怕又是愧疚。她一定是隔着门听到了刚才的那些对话。她的眼睛红红的,手里的手机还保持着要拨号的姿势。

“建国……”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走了吗?”

“走了。”我走进门,把门反锁好,“不会再来了。”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陈秀兰抬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说的那些话,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这双眼睛我看了十几年了,里面的每一种情绪我都读得懂。现在,这双眼睛里写满了恐惧和乞求,她在乞求我的信任。

“我信你。”我握住她的肩膀,声音放得很柔,“不管他说什么,我只信你。他是在故意挑拨,想让我跟你吵架,想让他走了咱们家也不得安宁。我不能上他的当。”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扑进我怀里,把我抱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建国,我跟你发誓。”她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跟他之间什么都没有。他住咱家这几天,我一直让他睡客厅,从没让他进过卧室。他说的那些话……他是故意气你的……”

“我知道。”我拍着她的背,“我知道。”

我们在门口抱了很久,直到楼上的老孙头从门口路过,看到我们抱在一起,干咳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陈秀兰这才不好意思地从我怀里挣出来,擦了擦眼泪。

“我去接苗苗。”我说,“你锁好门,谁来也别开。”

“嗯。”

我下楼骑上摩托车,往苗苗的学校赶。一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赵志明最后那句话。说不介意是假的,任何一个男人听到那种话都会心里不舒服。但我不能因为一个骗子的挑拨,就去怀疑跟我同甘共苦了十几年的妻子。

到了学校门口,苗苗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她的班主任张老师。看到我骑着摩托车过来,苗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过来。

“爸!你怎么骑了辆摩托车?”

“借的,上车吧。”我把头盔递给她。

苗苗戴上头盔,跨上后座,搂住了我的腰。我跟张老师打了个招呼,就骑着摩托车带苗苗回家了。

路上,苗苗在后座上问我:“爸,家里出什么事了吗?妈妈刚才给我打电话,让我放学别乱跑,在学校等着。”

“没什么大事,”我不想让女儿太担心,“就是一个之前来咱们家的那个叔叔,又来了一趟。爸爸已经处理好了。”

“那个坏人又来了?”苗苗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已经走了,不会再来了。”我说。

苗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闷闷地说:“爸,你是超级英雄。”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这个小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你才是超级英雄。”我拍了拍她搂在我腰上的小手,“你是咱们家的小英雄。”

回到家,陈秀兰已经把饭菜做好了。一进门就能闻到红烧排骨的香味,那是我的最爱。苗苗换了鞋就往餐桌前跑,嘴里喊着“好香好香”。陈秀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我们爷俩都回来了,脸上露出一个松了口气的笑容。

吃饭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提今天的事。苗苗照例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事,我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陈秀兰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吃完饭,苗苗回房间写作业了,我和陈秀兰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谁都看不进去。最后还是陈秀兰先开了口。

“建国,今天……今天真的谢谢你。”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要不是你赶回来,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用谢我。”我靠在沙发上,“这是我应该做的。”

“可是我以前做了那么多错事……”她的声音又带上了鼻音,“我把你赶出去,把你的东西扔在门口,还为了外人跟你提离婚。你……你还愿意这样对我。”

我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她:“秀兰,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咱们都有错,你错了,我也错了。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只要你愿意踏踏实实地跟我过日子,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愿意。”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但嘴角是笑着的,“建国,我愿意。”

“那就行了。”我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我肩膀上,“以后咱们好好过,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忘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嗯了一声。

电视里正在播一个家庭伦理剧,里面的夫妻在吵架,吵得不可开交。我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热热闹闹的,有笑声有掌声。陈秀兰靠在我肩膀上,慢慢放松了下来,身体的重量一点点地倚了过来。

我知道,我们这个家的危机,暂时过去了。赵志明那个人虽然说了狠话,但他是个无赖,欺负软的人行,遇到硬的就会躲。今天他被我堵在门口,什么难听的都说了,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这种人,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次的事情给我的婚姻留下了一道疤。这道疤会结痂,会愈合,但永远都会在那里。每当我看到陈秀兰抱着手机笑得开心的时候,每当她提起哪个老同学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个叫赵志明的男人,想起他对我说的那句话。

信任这东西,建立起来需要很多年,毁掉却只需要一瞬间。我不知道我和陈秀兰之间的信任还能不能恢复如初,但我知道,我愿意去尝试。

为了这个家,为了苗苗,也为了我们自己。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陈秀兰睡在我旁边,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轻轻地抓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似的。我翻了个身,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熟悉的洗发水味道,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起来去工地上班。出门的时候,陈秀兰在门口送我,她说:“早点回来,我今天包饺子。”

我说好。

下了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骑上工头的摩托车,往工地驶去。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都在为生活奔忙着。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一个普普通通的建筑工人,一个不太称职的丈夫,一个还算合格的父亲。我没有什么大本事,挣不了大钱,说不来漂亮话。但我有一颗实打实的心,想把日子过好,把家守住。

这就够了。

到了工地,老周已经在脚手架上干活了。看到我骑摩托车过来,他朝我挥了挥手里的瓦刀。我换上工装,戴上安全帽,爬上了脚手架。

“咋样?”老周边砌墙边问我,“昨天那个事?”

“解决了。”我拿起瓦刀,铲了一刀水泥,“人走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那就好。”老周点了点头,手里的活一点没停,“你媳妇呢?没事吧?”

“没事,吓了一下,但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老周停下来,看了我一眼,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带着过来人的沧桑,“建国,记住喽,日子还得往前过。有些事儿,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老翻旧账。两口子嘛,难得糊涂。”

“我知道。”我应了一声,开始砌我的墙。

一砖一瓦,一铲水泥,日子就在这重复的劳作中缓缓流淌。我手里的瓦刀起起落落,把一块块砖垒得整整齐齐的。墙越砌越高,我的心也越来越踏实。

生活就是这样,有起有落,有风雨有晴空。关键是在风雨来临的时候,你能不能站稳脚跟,能不能守住你最珍视的东西。

中午吃完饭,我坐在脚手架下面休息。手机响了,是陈秀兰打来的。

“建国,”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饺子馅我剁好了,猪肉白菜的,你不是爱吃这个馅吗?”

“是,我最爱吃这个。”我笑了。

“那你下午早点回来,我等你回来再下锅,现煮的才好吃。”

“行。”

“还有……我今天去超市买面的时候,看到了赵志明。”她顿了一下,“他在超市门口跟几个人在说什么,看到我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扭头就走了。他好像……好像挺害怕的样子。”

“挺好。”我说,“就怕他不走。”

“我也觉得。”陈秀兰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坚定,“建国,我再也不会犯傻了。我现在看得清清楚楚的,谁才是真正对我好的人。”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进兜里,仰头喝了一大口水。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下午四点,工头让我早点回去,说我这两天辛苦了,今天周末别太拼了。我谢过工头,骑着摩托车往回走。

路过菜市场的时候,我停车去买了一袋子水果。卖水果的大姐问我怎么买这么多,我说家里包饺子,买点水果回去助助消化。大姐笑着说你媳妇真有福气,嫁了你这么个体贴的男人。我笑了笑没说话,心说应该是我的福气才对。

到了楼下,我把摩托车停好,拎着水果上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听到上面传来了一阵笑声。是陈秀兰和苗苗的笑声,隔着门传出来,清脆脆的。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开门,就那么站着,听着门里面的笑声。

那笑声里,有一种叫“家”的东西。

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