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晚饭吃到一半,赵志强忽然拿筷子敲了两下碗边。

“从明天起,家里花销AA。房贷、买菜、日用品,全部一人一半。”

何敏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筷子僵在半空。“我怀孕了,六个月了。”

赵志强靠在椅背上剔着牙,笑得毫无温度:“又不是我让你怀的。”

何敏转头看公婆。

婆婆低头舀汤装没听见,公公抿了口汤,皱着眉说:“咸了。”

一家人没一个抬头看她,肚子里的小家伙却狠狠踹了她一脚。

“行。”何敏扶着桌子站起来,椅子摩擦地砖发出一声尖锐的刺响。

当晚,她反锁了房门,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了户口本、结婚证和产检单。

01

晚饭吃了一半。

赵志强忽然拿筷子敲了两下碗边。

声音很脆,在饭桌上弹开。

何敏抬起头。

她怀孕六个月,肚子挤在桌沿和胸口之间,夹菜得侧着身子才能够到。

“从明天开始,家里花销AA。”

赵志强说完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何敏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对面这个男人。

结婚两年,同床共枕,肚子里还怀着他的种。

“什么叫AA?”她问。

赵志强咽下肉,拿纸巾擦嘴。

“房贷、水电、买菜、日用品,全部一人一半。”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拿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找瘦肉。

“你半年没上班了,之前存的钱也该拿出来用。”

何敏把筷子放下了。

肚子里有什么东西狠狠蹬了一脚。

她把手放上去,隔着肚皮能感觉到孩子在动。

“我怀孕了。”她说,“六个月了。”

赵志强笑了一下。

那种笑何敏以前没见过。

嘴在笑,眼睛没在笑。

“又不是我让你怀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拿着牙签剔牙。

“当初是你说想要孩子。现在腰疼、睡不着、老往厕所跑,这些罪总不能都算我头上。”

何敏转头看公婆。

婆婆正低头舀汤,勺子碰着碗沿叮叮当当。

公公端起汤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咸了。”他说。

没人抬头看她。

何敏慢慢站起来。

椅子腿跟地砖摩擦,吱的一声,很尖。

她扶住桌子。

头顶的灯好像在晃。

肚子里又踢了一脚。

“行。”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外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你也说得太直了……”

赵志强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她听见。

“妈,现在钱多难挣您又不是不知道。她半年没挣一分钱,以后生孩子坐月子奶粉尿布哪样不烧钱?总不能全压我一人身上。”

安静了几秒。

婆婆的声音低下去:“说的也是……”

何敏靠着门板,慢慢坐到地上。

地上有粒干饭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硌在她手心下面。

她没动。

脑子里全是两个月前的事。

那天做B超,屏幕里那个小人翻了个身,医生说:“五官都长全了,你看这是鼻子,这是嘴巴。”

赵志强当时也在,还笑了笑。

现在他说:又不是我让你怀的。

何敏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像条鱼在水里翻身。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

久到外面电视响了,婆婆的笑声一阵一阵传进来,赵志强打电话的声音从客厅移进主卧方向。

没有人来敲这扇门。

后来赵志强在门外喊:“何敏,出来把碗洗了。妈做饭够累了,你别什么都指着别人伺候。”

何敏扶着墙站起来。

坐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人脸发灰,眼睛下面一圈青的。

天天吐,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

只有肚子圆滚滚鼓着,把睡衣撑得变形。

她拿拇指轻轻蹭肚皮,小声说:“宝宝,妈妈怎么办。”

门外赵志强又喊了:“快点,明天一早我还开会。”

何敏擦掉脸上的水,拢了拢头发,开门出去。

饭桌上杯盘狼藉。

公公婆婆回房间了。

赵志强靠在沙发里刷手机,屏幕光照得他脸上一块白一块蓝。

“我腰疼。”何敏说。

“哪个怀孕不腰疼?就你金贵。”

他头都没抬。

何敏站了一会儿,走到桌前开始收碗。

每只碗都比平时沉。

她动作很慢,弯一次腰就像有人拿针在腰眼上扎了一下。

收到第四只碗的时候她停下来,扶着椅子背喘了好一阵。

赵志强瞥了她一眼,手没停,继续划手机。

何敏把碗端进厨房,打开热水。

泡沫浮起来又碎了。

她一只一只洗干净,放进消毒柜。

然后擦灶台,擦桌子,拖地。

全弄完花了一个多钟头。

她从厨房出来,客厅灯已经关了。

主卧门缝里透出一道黄光。

何敏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走向次卧。

自从公婆来了以后赵志强说她晚上老起夜吵他睡觉,让她睡次卧。

她把门关上,反锁了。

没上床。

靠着门板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

外面万家灯火,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光。

没有一盏是她的。

天一点一点亮了。

她一夜没合眼。

02

六点何敏起来洗了把脸。

换了条宽松裙子,外面罩了件薄外套。

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

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产检本、一张银行卡。

卡是她妈偷偷塞给她的,说留着应急,别让赵志强知道。

她妈的原话是:“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

何敏把文件袋塞进包里,推开房门。

婆婆在厨房煮粥,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公公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嘴沙沙响。

主卧门关着,赵志强还在睡,今天周六他不上班。

婆婆回头看她一眼:“起这么早?粥马上好了,吃点再走。”

“约了产检,得空腹。”

“哦。”婆婆拿勺子搅了搅粥,“中午想吃啥?妈给你做。”

何敏没回话。

她在玄关换鞋,扶着鞋柜用脚尖把平底鞋勾出来。

鞋柜最底下放着赵志强的拖鞋,底磨得薄薄的,她上周说给他买双新的,他说凑合穿。

她蹲不下去,只能弯着腰,手指扣紧鞋柜边沿。

关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房子。

首付她出了一大半,装修盯了整整四个月,选瓷砖选到眼睛花。

以为会是住一辈子的地方。

她拉上门。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何敏把手放在肚子上,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出了小区她拦了辆出租。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一个孕妇,大清早一个人打车,脸色不好看,眼圈乌青。

他大概觉得不太对劲,但没多问。

车子汇进早高峰的车流。

何敏看着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响了。

赵志强发来微信:“妈问你中午想吃啥,她好买菜。”

隔几秒又一条:“产检完早点回来,下午大姑一家要来,你得帮妈做饭。”

何敏没回。

她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叫“韩磊师兄”的号,打过去。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声音迷迷糊糊的:“何敏?这么早,咋了?”

“师兄,我想请长假。”

“长假?你不是在休病假吗?身体不舒服?”

“不是。”何敏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楼一栋接一栋闪过,“家里有点事,得处理一阵子。工作室那边……我那个位置要是留不住也正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韩磊的声音清醒了:“到底怎么了?你在哪?用不用我过去?”

“我没事。”何敏顿了顿,“师兄,你那边有没有在家能做的私活?”

“有是有。可你现在这身子……”

“我能做。”

韩磊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问问。但你得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赵志强不管你了?”

何敏没接这话:“谢谢师兄,回头再联系。”

挂了电话。

车停在一家医院门口。

何敏付钱下车。

不是她平时产检那家大医院,是另一家。

她仰头看了看门头上的几个大红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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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敏下意识拿手捂住鼻子。

电梯口排了长队,有挺着肚子的,有扶着老婆的,有拎着保温桶的老人。

何敏走进去,人群往边上让了让。

“几个月了?”旁边一个阿姨笑着问。

“六个多月。”

“哟,肚子不小,肯定是个小子。”

何敏扯了扯嘴角。

电梯到了五楼。

走廊里挤满了人,广播在叫号。

何敏站在大厅中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

包里的手机又响了。

赵志强打的。

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了几下,自己挂了。

又打来。

何敏直接关了机。

“您好,需要帮忙吗?”一个护士走过来。

何敏回过神:“我想咨询点事。”

“产检先去挂个号。”

“不是产检。”何敏说,“我想咨询终止妊娠。”

护士脸上的笑容没了。

她上下看了何敏一圈。

“你一个人?”

“对。”

“家属呢?”

“没家属。”

护士皱了皱眉,往走廊尽头指了指。

“那边,计划生育科。不过我跟你说明白,六个月是大月份引产,必须家属签字,而且对身子伤害很大,你得想清楚。”

“谢谢。”

何敏往走廊那头走。

脚步很稳。

手心里全是汗。

计划生育科人不多。

一个年轻姑娘坐椅子上抹眼泪,旁边蹲着个同样年轻的男孩,两人都不知所措。

何敏在分诊台登记。

护士看她孕周,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六个月?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得家属签字。你老公呢?”

“他不同意。”何敏说,“我一个人来的。”

护士摇头:“那不行,规定就是规定。大月份引产得住院,至少三天。没家属签字做不了。”

何敏沉默了几秒。

“要是我说,他对我动手呢?”

护士愣了愣,仔细看她。

何敏穿的是长袖裙子,抬手填表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手腕上露出一小块青紫。

那是前几天搬东西撞的。

护士的语气缓了些:“你可以报警,也可以找妇联。但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要不你上楼去心理科找大夫聊聊?说真的,这么大月份,对你身子伤害太大了。”

何敏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没坐电梯。

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下。

楼梯间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三楼的时候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扶住栏杆,慢慢蹲下来。

肚子一阵发紧。

她捂住腹部,额头冒出冷汗。

“宝宝……”她声音很轻,“妈妈不是不要你。”

可是她怎么要?

回哪个家里去?听赵志强说AA,听公婆念叨生儿子,看他们各干各的,没人问她一句累不累?

她可以受着。

孩子呢?在一个冷冰冰的家里长大?

手机开机。

未接来电几十个,全是赵志强。

微信也炸了。

最新一条:“何敏你闹什么?赶紧回来,大姑快到了,妈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敏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她拨了一个电话。

“小敏?”她妈的声音带着紧张,“怎么大清早打电话?哪儿不舒服?”

“妈,”何敏说,“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她妈的声音稳稳当当,“妈在家等你。想吃什么?”

“不用。我可能要在家住一阵子。”

“住,爱住多久住多久。”她妈说,“是不是跟赵志强吵架了?没事,回来,妈在。”

何敏挂了电话,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站起来。

整了整衣服,走出楼梯间,穿过大厅,出了医院大门。

打了辆车往城西去。

她妈住在老小区,房子不大,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她敲门,门马上就开了。

她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

“快进来,外面凉。”

何敏换鞋进屋。

熟悉的气味一下子裹上来。

旧木头、窗帘布、油盐酱醋,这些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她妈端了杯热水过来:“喝点水。脸白成这样,又吐了?”

“没事。”

何敏接过杯子,温热从手心透进来。

她妈在旁边坐下,轻手轻脚地问:“跟赵志强吵架了?”

何敏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从AA制,到那句话,到公婆的反应,到她自己收了一桌子碗筷,一夜没睡。

她妈听着,脸一点一点沉了。

等何敏说完,她腾地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个来回。

然后又坐下来,握住何敏的手。

“离。”

她妈嘴唇在发抖,但声音斩钉截铁。

“这婚必须离。”

“小敏,妈是过来人。”她用力攥着何敏的手,“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知道一个女人带个孩子有多难。可再难,也比在那种不把你当人看的家里头强。”

“赵志强今天能提AA,明天就能让你自己出钱生孩子坐月子。他爹妈那个态度,你要生的是个闺女,你看他们怎么对你。”

“妈不是那种重男轻女的人。可妈心疼你。”她妈的声音终于抖了,“我捧手心里养大的姑娘,不是送去别人家当生娃工具的。”

何敏的泪又下来了。

她妈把她搂住,拍她的背。

和何敏小时候一模一样。

“不怕。妈有退休金,养得起你。你想生,妈帮你带。你不想生,妈陪你去医院。咱不受这份气。”

何敏在她妈床上睡了一下午。

太累了,一闭眼就沉进去。

醒来天都黑了。

厨房里飘来香味,她妈在炖汤。

手机响了。

林小茹。

03

何敏接起来。

林小茹的声音直接炸过来:“何敏你咋回事!你妈给我打电话了!你要离婚?赵志强那王八蛋怎么你了?”

何敏简单说了。

林小茹在电话那头骂了整整十分钟。

从赵志强一直骂到他爹他妈,最后总结:“离!必须离!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当年猪杀吗?你在阿姨家?我马上来!”

半个钟头后林小茹冲进门,手里提了一大堆水果营养品。

她一见何敏就抱住,声音马上带了哭腔:“你个傻子,受这么大委屈不跟我说。我要是早知道赵志强是这种人,当初打死也不让你嫁。”

林小茹哭完,擦把脸,坐下来认真问:“离婚的事你想好了?”

何敏点头。

“孩子呢?”

何敏把手放肚子上,没说话。

林小茹握住她的手:“不管你咋决定我都站你这边。可是何敏,六个多月了。你要是真不想要,身子伤得太狠。你要是要,我帮你养。我当干妈,咱俩一起养。”

她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接了一句:“对。你要是想要就生,妈给你带。你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带孩子照样能重新开始。”

何敏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心里有个地方,冷了太久的那个地方,一点一点开始暖了。

那天晚上她睡在小时候的房间。

碎花窗帘洗得有些发白,书桌上还贴着她初中得的奖状。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何敏知道,不一样了。

第二天周一。

何敏早起吃了她妈做的小米粥和水煮蛋,出门去工作室。

工作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何敏半年没来过了。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惊喜地叫起来:“敏姐!你回来啦!”

这一嗓子引出来好几个人。

大伙围上来问东问西,说她瘦了,说肚子都这么大了,问什么时候生。

何敏笑着答话,心里有些发酸。

在那个家里待了半年,她差点忘了被人惦记是什么滋味。

韩磊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来,进来说。”

关上门,韩磊给她倒了杯温水,坐到对面仔细看她。

“气色不好。赵志强对你不太好吧?”

何敏没否认:“师兄,我想离婚。”

韩磊没有太意外的表情:“想好了?”

“嗯。”

“用不用帮忙?我认识个不错的律师。”

“先等等。我先跟他谈。”何敏说,“你上次说的私活……”

韩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来得正好。云隐酒店集团在南山那边要开发一个高端度假村,整体室内设计。好几家公司都在抢。项目负责人是我老朋友,问我有没有靠谱设计师推荐。我第一个想到你。”

何敏接过文件翻了几页。

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项目很大,预算够足。

要是拿下来,设计费够她撑好一阵子的。

“有个麻烦。”韩磊说,“竞标时间很紧,下月初就得交初步方案。而且甲方要设计师全程跟,可能得经常跑现场。你现在这身子……”

“我可以。”何敏抬头,语气很确定,“师兄,这个项目我想接。”

韩磊看了她几秒,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资料拿回去看。不过跟你说清楚,负责人姓魏,圈里出了名的挑。你接了就做好被反复折腾的准备,也可能白忙活一场。”

“我明白。”

“还有。”韩磊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何敏,离婚不算什么大事。你还年轻,有本事。这工作室的门永远给你开着,随时回来。”

何敏用力点了一下头。

从工作室出来她没直接回。

去了趟商场买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用品,又拐进书店挑了几本最新的设计杂志。

提着东西出商场的时候下午三点多了。

手机开机。

赵志强的电话又打进来。

这回何敏接了。

“何敏你啥意思?!”赵志强的声音几乎是吼的,“两天不回家电话不接!你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我妈都急哭了!”

何敏说:“我在我妈家。”

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在妈家?咋不早说。行,住两天也好,多陪陪妈。啥时候回来?”

“赵志强。”何敏说,“咱们离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志强笑了。

笑声很冷。

“何敏,你闹够了没?就因为AA那点破事?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现在经济多差你知道吗,我压力多大你体谅过没有?你就不能替我想想?”

“我为这个家出的力不比你少。”何敏说,“首付我出了大半。装修我掏了十万。怀孕这半年我没收入,花的是我自己的存款。赵志强,你算过这笔账吗?”

“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夫妻俩分那么清干啥?我的不就是你的?”

“那你的工资卡怎么从来没给过我?”

赵志强噎住了。

何敏接着说:“AA是你提的。行,我同意。那咱们来算。从结婚到现在所有开销一人一半。首付我多出的部分按比例折。装修十万你得还我。这半年我花自己存款,你没给过我一分钱,反倒从我这儿拿走过三千。这笔也得还。”

“你疯了?!”赵志强声音一下拔高,“跟我算钱?行啊算!你怀孕这半年谁在养家?房贷谁还的?你讲不讲良心?”

“房贷我跟着还了半年,直到我请假。”何敏还是平声静气的,“家里开销,怀孕前我一直分摊,比你还多点。因为你说要攒钱换车。赵志强,要不要我把记账本拿出来一笔一笔对?”

赵志强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是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婆婆隐约的哭腔:“作的什么孽啊……摊上这么个媳妇……”

“何敏。”赵志强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压出一种阴冷,“你别给脸不要脸。离婚?你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女人,离了谁要你?工作也黄了,你靠什么活?靠你妈那点退休金?”

“不用你管。”

“行,你狠!”赵志强气笑了,“你要离我成全你。别后悔。房子你想都别想,那是我爹妈养老钱买的。孩子你也别想带走,那是我赵家的种。要离你就净身出户,自己滚蛋。”

何敏攥紧手机,指骨发白。

“这些话,你跟我律师说。”

她挂了电话,关了机。

站在商场门口,何敏抬头看了看天。

深秋了,天空很高很蓝,阳光有点晃眼。

04

打车回她妈家。

刚进门就听见客厅里有生人说话。

何敏愣了一下,看见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

她妈坐在对面,脸拉得老长。

“小敏回来了。”她妈站起来,挤了个笑,“这是赵志强他舅和舅妈。”

何敏心里咯噔一下。

他舅妈站起来,脸上堆满笑:“哎呀这就是小敏?怀孕了还这么好看,怪不得我们志强喜欢。快坐快坐。”

何敏没动地方:“你们来干啥?”

他舅咳了一声:“小敏啊,我们是来劝劝的。志强那孩子嘴笨不会说话,惹你生气了,我们替他赔不是。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怀着身子呢,六个月了,不能动气。”

“对对对。”他舅妈赶紧接话,“AA那事是他不对,他认错了。你放心,回家以后他肯定改。工资卡全给你,你想咋花咋花。”

何敏看着他俩,忽然觉得挺好笑的。

“他怎么不自己来?”

他舅妈笑容僵了一瞬:“他公司忙,实在走不开。让我们先过来,他晚上来接你。小敏,听舅妈一句。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家。你离了婚还带个孩子,以后咋过?别人咋看你?”

“我不在乎别人咋看。”

他舅脸拉下来了:“你这孩子咋这么犟?我俩好说歹说你一句都听不进去?非得闹到离婚?我告诉你,真离了你一分钱拿不着。房子是志强的,孩子也是志强的,你啥都捞不到。”

她妈终于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你说啥?!首付我闺女出了一大半!装修她又掏了十万!你们赵家才出几个钱?有脸说房子是你们的?”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讲。”他舅妈也站起来,“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名字,那是夫妻共同财产。真要离婚也得对半分。我们志强挣得多,还贷多,打官司法官还不一定咋判呢。”

“就是!”他舅帮腔,“她一个怀了孕的女人,哪个律师敢接她的案子?哪个法官敢判她赢?传出去像什么话!”

何敏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

那种累又上来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说完了?”何敏开口。

声音不大,但客厅一下安静了。

她看着赵志强的舅舅舅妈,一个字一个字说:“第一,婚我离定了。第二,房子、财产、孩子,法律咋判我认。第三,请你们从我家里出去。不走我报警。”

他舅脸都青了:“你……你……”

“走!”她妈一把抄起门口的扫帚,“从我家滚出去!”

他舅舅舅妈骂骂咧咧地走了。

门被重重摔上。

她妈扔了扫帚,转身把何敏抱住,全身都在抖:“不怕,小敏不怕。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何敏搂紧她妈,下巴搁在她妈肩膀上。

眼睛干得发疼。

但没有泪了。

晚上赵志强果然来了。

提了一兜水果,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但硬挤出个笑:“妈,小敏,我来接小敏回家。”

她妈挡在门口:“这就是她家。”

赵志强的笑挂不住了:“妈,您这是干啥。两口子打架不记仇,我俩就拌了两句嘴,您别跟着掺和。”

“拌了两句嘴?”她妈冷笑,“你当着我闺女的面说AA,说‘又不是我让你怀的’,这叫拌两句嘴?赵志强我告诉你,我闺女在你家受的委屈我一笔一笔都记着!这婚必须离!”

赵志强脸彻底黑透了:“妈,您别逼我。真要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看。小敏没工作,挺着大肚子,法官能把孩子判给她?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真要分她能拿回几个钱?您算过这笔账没有?”

何敏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换了身衣裳,头发也梳利索了,甚至擦了淡淡的口红。

怀孕让她瘦了一大圈,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赵志强,咱俩谈谈。”

两人在客厅坐下。

她妈进了卧室关上门。

赵志强看着何敏,眼神变了变,说不清是烦还是什么:“小敏,别闹了。跟我回家。我保证以后工资卡给你,你想咋花咋花。AA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行不行?”

何敏摇头:“赵志强,咱俩之间不是AA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你说,我改。”

“你不爱我。”何敏说,“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能给你生孩子、伺候你爹妈、还不花你钱的女人。”

赵志强脸色变了:“你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何敏打断他,“从我怀孕你就变了。也许你没变,你一直这样,只是我以前没看清。赵志强,我不想在一个没爱的婚姻里耗一辈子。更不想我的孩子在那样的家里长大。”

赵志强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何敏,你是不是觉得离了我你能找到更好的?我跟你说,别做梦了。你马上二十九了,离了婚,带个拖油瓶,没工作,哪个男人要你?你妈那点退休金够养你俩?”

“那是我的事。”

“行。”赵志强站起来,居高临下,“你铁了心要离是吧?我成全你。别后悔。房子你别想要,孩子你也别想。我找最好的律师,让你光屁股滚蛋。”

“法庭上见。”

赵志强摔门走了。

那声巨响在楼道里一层一层荡开。

她妈从卧室出来,眼眶红红的,坐回何敏身边,握住她的手。

“小敏……”

“妈,我没事。”何敏转头对她妈笑了一下,“真的。”

她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沈楠。

大学室友,现在在省城一家大律所当律师。

电话通了。

沈楠惊喜的声音传过来:“何敏?天哪好久没你消息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楠楠,”何敏说,“我碰到事了,得请你帮忙。”

05

听完何敏说的情况,沈楠在电话那头骂了整整十分钟。

骂完她冷静下来:“这个案子我接了。赵志强是吧,我记住了。房子、财产、孩子抚养权,我帮你争取到底。你怀孕六个月,法律上倾向保护弱势方。他让你净身出户?我让他知道什么叫法律。”

“谢谢你。”

“谢什么,老同学。”沈楠顿了顿,声音柔下来,“何敏,你做得对。这种男人早离早好。孩子的事你自己想清楚。不管你咋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何敏长长舒了口气。

她妈小心翼翼问:“律师咋说?”

“楠楠说我有胜算。”何敏握住她妈的手,“妈,我想好了。孩子我要生。婚我要离。该我得的我一分不让。然后重新开始。”

她妈眼泪下来了,使劲点头:“好。妈陪你。”

那天晚上何敏睡得很实。

梦里没有赵志强,没有公婆,没有那些扎心的话。

她梦见自己坐在电脑前面画设计图,窗外有大片大片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

第二天她就干起活来。

云隐度假村的项目资料铺了一桌子。

她一张一张看,一页一页记。

项目在山里,定位高端生态度假。

何敏看现场照片,查当地气候植被文化背景。

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成形。

她要做的不只是个酒店。

是个能让人真正安安静静待下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长。

何敏忘了时间,忘了怀孕的各种不舒服。

画草图,查资料,做笔记。

等她抬头的时候窗外天早黑了。

她妈推门进来,端了碗汤:“都快凌晨一点了。还不睡?”

何敏这才发现这么晚了。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不好意地笑笑:“马上睡。”

“活再要紧也没有身子要紧。”她妈放下汤碗,看了一眼满桌子的图纸,眼神复杂,“小敏,妈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儿。别太拼了。日子还长着呢。”

何敏点头。

但心里明白,她不能慢。

离婚官司要打,孩子要生,以后用钱的地方太多。

她必须拿下这个项目。

一周后何敏完成了初步概念方案。

约了韩磊去工作室细聊。

韩磊看完眼睛亮了:“‘山居云隐’——这个想法太棒了。把当地自然景观和文化元素融进去,既有设计感又有温度。我觉得有门儿。”

“还不够。”何敏说,“我得去现场看看。照片资料毕竟有限,只有亲眼见了、亲手摸了,才能做出真正打动人心的东西。”

韩磊皱眉:“可你现在这身子——”

“我可以。”何敏坚持,“师兄,这个项目对我太重要了。”

韩磊看着她,叹了口气:“行,我来安排。但你得答应我,不舒服马上说,别硬撑。”

两天后韩磊开车带她去了南山。

云隐度假村的选址在一片山谷里。

背靠青山,面朝一条溪流,环境确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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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颠得厉害。

开到一半何敏就开始晕车,不得不停下来蹲在路边缓了好一阵。

“还行吗?”韩磊递了瓶水过来。

何敏摇头。

脸都白了,胃里翻江倒海。

等那阵恶心过去了她才重新上车。

到了现场,项目负责人魏总已经在临时办公室等着了。

四十多岁的男人,脸很严肃。

看见何敏他明显愣了一下——多半没想到来竞标的设计师是个大肚子孕妇。

“魏总,这是何敏,我们工作室最好的设计师。”韩磊介绍。

魏总点点头,没多说,直接领他们看现场。

山路不好走,何敏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她仔细看周围的一切:山的走势、水的流向、长在什么地方长什么树。

时不时拿出本子记两笔,或者拿手机拍几张。

魏总一开始有点不耐烦,老看手表。

但看到何敏看得这么细,态度慢慢缓和了。

走到溪边的时候何敏忽然停住。

她指着对岸一片竹林说:“魏总,您看那边。要是从这儿架一座竹桥过去,客人从桥上走,脚下是水,两边是竹子,那感觉会很不一样。”

魏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点头:“想法不错。但施工难度大,成本也高。”

“用本地的竹子请本地的匠人做,成本能控住。”何敏说,“而且这不光是一座桥。客人走上去能听见风声、水声、竹叶响。这才是度假的意思——让人回到自然里头。”

魏总看了她一眼。

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接下来两个多钟头何敏又提了好几个想法。

每一条都贴着场地的气质,有创意也接地气。

魏总从最开始的不太在意,到后面认真听,到最后主动跟她讨论起细节来。

回程的时候韩磊一边开车一边笑:“有门儿。魏总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不感兴趣不会跟你聊那么久。何敏你今天太厉害了。”

何敏靠在座椅上,累得说不出话。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好像在给她鼓劲。

几天后韩磊传来消息。

云隐集团对何敏的方案很感兴趣,但需要她出更深的平面规划和重点空间效果图。

时间很紧,只有两周。

何敏把自己关进房间,没日没夜地干。

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画到晚上十二点。

除了吃饭和必须动一动的时候,她几乎不离开书桌。

她妈心疼得不行,劝她慢点,她不听。

林小茹来看她,带了一堆营养品,陪她说了会儿话也不敢多待。

离婚的事沈楠那边已经在跟进了。

赵志强那边也请了律师,态度很强硬,咬死了要房子和孩子。

沈楠说官司可能要拖一阵,让何敏有心理准备。

何敏有准备。

她什么准备都有。

只是偶尔画累了,她会停下来摸摸肚子,跟宝宝说几句话。

“妈妈在给你挣奶粉钱。”

“妈妈一定要赢。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

“你会支持妈妈的对不对?”

肚子里的孩子用踢蹬回应她。

两周后何敏完成了深化方案。

五十来页PPT。

从概念到平面,从效果图到材料选型,事无巨细。

韩磊看完只说了句:“何敏,你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汇报定在周三下午,云隐集团总部。

06

那天早上何敏起了个大早。

选了一件藏蓝色孕妇裙,外面搭了件米色开衫。

化了淡妆,让自己看起来有精神些。

她妈帮她整了整衣领,眼睛红了:“我闺女真好看。”

“妈,等我回来。”

何敏抱了抱她妈。

韩磊开车来接她,路上一劲儿安慰她别紧张。

何敏不紧张。

她只是把手里的U盘攥得很紧。

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心血和全部的希望。

云隐集团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一栋写字楼里。

一整栋都是他们的。

何敏走进大厅,抬头看了一眼挑高十几米的天花板,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来来往往穿着职业装的人。

半年前她也在这里面上班,是个被人尊重的设计师。

半年后她挺着大肚子来争取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电梯坐到顶楼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魏总在,还有几个一看就是高管的,另外两张陌生面孔——应该就是竞争对手。

何敏找了个位置坐下。

手心微微出汗。

汇报开始。

第一位是业内一家知名事务所的代表,方案成熟也够商业,但没什么让人记住的东西。

高管们听得面无表情。

第二位设计师的方案用了不少高科技元素,够炫,但跟场地的自然气质不太搭。

轮到何敏了。

她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深吸一口气。

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各位好,我是何敏。今天我带来的方案叫‘山居云隐’。”

她翻开第一页PPT。

是一张现场照片,青山绿水,半山腰云雾缭绕。

“云隐度假村选在山谷里。这里最美的是什么?是山,是水,是云,是自然。所以我的设计理念是——少设计。”

会议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不是真不设计,是不做多余的设计。”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幅手绘概念草图。

“我想让建筑化在山水中。用本地的材料、本地的工艺,盖一座像从土里长出来的房子。客人来了不是住进酒店,是住进自然本身。”

她一张一张往下讲。

讲平面怎么最大化利用每一处景观。

讲材料怎么用当地的石头、木材、竹子。

讲每个房间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讲竹林里的茶室,清晨能看见云雾从山谷底下升起来。

讲溪边的温泉池,夜里能边泡汤边看星星。

讲悬崖上的观景台,站上去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天。

何敏讲得太投入了。

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个孕妇,忘了下面坐着决定她命运的人。

她只是在讲一个梦。

关于山,关于云,关于人和自然。

讲完了。

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

何敏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是不是她讲得太虚了?他们不喜欢?

然后掌声响了。

先是魏总。

然后是韩磊。

然后是所有人。

何敏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那些认同的目光,眼眶忽然热了。

“很精彩。”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开口了。

深灰西装,气质很沉,是云隐集团的副总裁傅云深。

“何设计师,你的方案让我很感动。我只问一个问题——你是孕妇,项目周期长,现场条件也辛苦,你能跟下来吗?”

何敏挺直了背:“傅总,怀孕不影响我干活。正相反,因为要当妈了,我对‘温暖’‘家’‘踏实’这些词有了更深的体会。这些体会都会放进我的设计里。”

傅云深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好。这个项目,交给你了。”

何敏走出云隐大楼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韩磊激动地拍她肩膀:“成了!傅总亲自拍板,这项目稳了!”

“师兄,谢谢你。”

“谢我干啥,是你自己的本事。”韩磊感慨,“你知道傅总那句话在圈子里值多少钱?他亲口说‘感动’,你以后身价都不一样了。”

何敏笑了。

笑着笑着泪就下来了。

这是她几个月来头一回因为高兴掉泪。

韩磊送她回她妈家,一路上都在兴奋地聊后续安排。

何敏听着。

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有了这个项目,有了这笔设计费,她底气就更足了。

离婚官司,孩子抚养权,她赢的机会更大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

何敏下车跟韩磊道别。

韩磊摇下车窗忽然说了句:“对了,傅总让我转告你,他有个朋友做高端家庭资产管理。你要是需要可以介绍。他说……你现在可能用得上。”

何敏愣了一下,点头:“好,替我谢谢傅总好意。”

看着韩磊的车开远,她站在原地理了理这句话。

傅云深那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没时间多想。

手机响了。

沈楠。

“何敏,有个情况。”

沈楠的声音很严肃。

“赵志强那边今天提交了新证据。说你外面有人,所以才非要离婚。还说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何敏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

“他提供了几张照片,是你跟一个男的在咖啡馆见面的。时间是两个月前,你刚怀孕没多长时间。照片上你俩坐得挺近,看着有点亲密。”

何敏想起来了。

两个月前她确实见过一个男的。

大学学长赵明哲,自己开了设计公司想挖她过去。

他们在咖啡馆聊了一次,她因为怀孕婉拒了。

“那是我学长。只见了那一次,谈工作。”何敏的声音在抖。

“我知道,但照片角度拍得很那个。”沈楠说,“而且他还找了个‘证人’,说咖啡馆服务员能证明你俩举止亲昵。何敏,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想从道德上搞臭你,好抢孩子。”

何敏握紧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