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90多岁的老人,生活上很多事需要他人提醒,但几年、十几年前的数据,就像刻录在大脑中一样,一直不忘,随时调用。”
“从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以身许国、一生献给科学的准备了,无怨无悔。”
“对社会的奉献应该永无止境,从社会的获取只能适可而止。我努力这样做了,有了一些贡献,这就足够了。”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韩朝阳
“一生中奉献大于索取,人生就灿烂;奉献等于索取,人生就平淡;奉献小于索取,人生就黯淡。”这是我国炼油工程技术专家、流化催化裂化工程技术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陈俊武考量自身价值的公式。
68年党龄、70余年工作不息,年逾九旬,陈俊武目光仍未迟滞,时刻关注科技前沿。自1949年参加工作,他带领团队创造了石油炼制、煤化工领域的多个中国第一、世界第一,退休后仍30余载工作不休,努力著书育人,直至2024年逝世。
2026年7月,陈俊武荣获“七一勋章”。“一生未得片刻闲,科技报国终不悔”是这位老党员留下的生命回响。
不忘的初心,未了的石油情
“少年胸怀石油梦,以身许国绘金花。”说起陈俊武的故事,可从一本小册子《未了的石油情结》说起,这是陈俊武80岁时写下的自传文章。
“‘石油’是陈院士的初心,‘未了’则是他心中还装着一系列和石油相关的技术创新工作。”协助陈俊武工作30余年的陈香生说。
1927年,陈俊武出生在北京。1946年,陈俊武就读北京大学化工系,在抚顺看到日本人留下的煤制油工厂,面对中国石油工业落后现状,经历过列强欺凌时代的陈俊武立下志愿:投身石油工业,用所学为民族振兴贡献力量。
抚顺成为点燃陈俊武梦想的地方。1949年,大学毕业的陈俊武舍弃在北京、沈阳等条件更优越的大城市工作机会,主动选择条件艰苦的抚顺,投身一穷二白的石油工业建设中,以人造石油厂的技术员开启70余年“炼油”生涯。
20世纪60年代,大庆油田能为国家提供充足原油,但炼油技术不过关,无法炼取轻质油产品,国内汽柴油供应极度短缺,“这就像有了上好的稻米,却依然吃不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1961年,34岁的陈俊武受命担任我国首套流化催化裂化装置总设计师——流化催化裂化装置,被称为炼油工业的“心脏”,是将重质原油大规模转化为轻质汽柴油的核心装置。当时,国内团队没有人见过完整的催化裂化装置,仅能拿到零散的国外流程图表,陈俊武带领团队用算尺进行海量计算,前后修改绘制出1000多张设计图,所有参数反复核对验证,从零开始绘出装置设计施工图。
“一群从来没见过大象的人,只得到一只象耳朵、一条象尾巴,却必须要画出一头完整的大象。”陈俊武曾这样说。他带领团队摸着石头过河,边学边干、边干边学,常常一天伏案十几个小时。
当时经济困难,“中午熬白菜,晚上白菜熬”,回忆起那段艰苦岁月,陈俊武曾说:“科学报国,就是要有牺牲精神,咬着牙也得熬过去。”
经过4年多艰苦攻关,我国首套60万吨/年流化催化裂化装置一次投料试车成功,陈俊武全程驻守抚顺施工现场,带领团队完成装置调试。这一装置被称为我国炼油工业“五朵金花”之一,大幅提高国内汽柴油自给率,终结了我国“有油难炼”的历史。
20世纪80年代,我国60年代开发的大小油田产量递减、质量下降,消化渣油、扩大原料来源是炼油工业的重要出路。陈俊武又指导开发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渣油催化裂化技术,助力我国炼油工业实现“由吃精粮到吃粗粮”的转变。陈俊武带领团队开发的同轴式催化裂化、渣油催化裂化等系列技术,让我国成为催化裂化技术大国,推动我国迈入炼油强国之列。
2000年前后,面对我国“富煤贫油”的能源结构和原油对外依存度逐年增加的现实,陈俊武带领团队与其他科研院所人员合作,历时多年指导完成了煤基甲醇制烯烃(DMTO)技术工业放大及其工业化推广应用等项目,为我国煤炭资源深度转化利用开辟了全新技术路线。
在指导甲醇制烯烃技术开发和工程设计时,耄耋之年的陈俊武和年轻人一样上班加班,先后8次到陕西的万吨级甲醇制烯烃工业试验现场了解情况,走遍装置的各个工位。2006年,DMTO装置第一次工业试验刚开始不久就出现催化剂跑损。已近80岁高龄的陈俊武爬上30多米高的框架平台,观察设备运行情况,查找原因。
“为了不让院士登高爬梯,现场工作人员说塔顶没有什么新设备,不用上去看了。”陈香生回忆说,“可他对相关设备一清二楚,坚决认为工程设计人员在现场就要爬高塔,只有在现场时间足够多,对设备足够熟,才能干好工程设计。”
1990年,忙碌了40余年的陈俊武从中石化洛阳工程有限公司管理岗位退休,但他一刻也未离开过能源领域。“陈院士搞研究是现在做一,准备做二,观察和思考做三,停不下来,年过九旬心中还装着一系列和‘石油’相关的技术创新工作。”陈香生说。
“就我本人的兴趣而言,我不单纯满足于具体的煤化工项目的技术工作,而是想把思路更开阔一些,从宏观角度和世界范围了解能源问题。”陈俊武生前曾说:“我还可以探讨能胜任的宏观战略性课题,并学习过去不熟悉的知识,争取提出一些对国家大局有益的论据和建议。”
每天早上,一位身穿白衬衫、手提蓝布袋的老人准时出现在中石化洛阳工程有限公司4楼,在放满书籍资料的办公室里,“沉迷”于各种数据资料。
2010年起,陈俊武关注全球气候变化和温室气体排放,尤其是发达国家要求限制中国的碳排放量这一重大课题,有针对性地从能源使用的角度进行研究。
80多岁的陈俊武仿佛又回到30多岁时的攻坚岁月。3年间,他广泛搜集各种资料,发表十几篇论文,整理出版了《中国中长期碳减排战略目标研究》。通过对工业、农业、电力、交通运输等全行业的能耗逐一核算,精准换算出对应碳排放量,为国家碳排放政策制定和能源结构调整提供扎实的科学支撑。
“这是陈院士退休后最累的3年。”协助陈俊武从事这项研究工作的陈香生说。
一位本可安享退休生活的老人为何对一个新研究领域投入如此精力,长期采访陈俊武的洛阳作家张文欣在人物传记《陈俊武》中解释:“其一是他从小就有‘穷天地之奥秘’的志趣禀赋,其二就是一个科学家对国家和民族,甚或是对人类的高度责任感。”
“耄耋岁月忆平生,有志年华事竟成。亦老苍天情未了,扁舟浩海又启程。”陈俊武在《未了的石油情结》中这样回答。
“今后主要干三件事 著书、立说、育人”
“我今后主要干三件事,著书、立说、育人。”1990年,陈俊武为自己定下目标,直至2024年逝世,他一直致力于为中国石化行业培养更多人才。
陈俊武品尝过求学的苦。在北京大学求学时,陈俊武在日记中写道:“科学真理把我诱惑得太苦了。我把如锦的年华投进了无底的深渊,痴心的求知使我成为与人群隔绝的孤独者。”
陈俊武清楚学无止境。1993年,已是中国科学院院士的陈俊武说:“作为一名科技人员,在大学学的东西只是建立些基本的概念,打了些基础,还远远不够。”
中国炼油技术不断取得突破,但缺乏系统性著作,难以满足技术人员的学习需求,陈俊武将精力投入到这个他最熟悉又是行业所需的工作上。
1990年起,陈俊武开始酝酿主编《催化裂化工艺与工程》这一行业专著,为从事催化裂化科研开发、工程设计和工业生产的科技人员提供理论和实践引导。
历时两年,这套凝聚着陈俊武和一批专家心血的著作完成初稿,1995年正式出版发行,成为炼油行业科研、设计、生产全流程的必备参考书。这套252万字、填补行业空白的著作,得到业内高度认可。2015年,该书第三版出版发行,时任中国石化高级副总裁戴厚良评价:一套书,一个主编,20年间出版、再版3次,将工艺、工程与生产实践紧密结合,在石油化工类专著中具有首创性。
时隔多年,陈俊武对书籍的“较真”仍令陈香生敬佩不已。2018年年初,曾有史料馆想将3个版本的《催化裂化工艺与工程》作为史料展出,市面上买不到,向中石化洛阳工程有限公司和陈俊武求助。
陈香生从公司档案馆调出这3本书,请陈俊武在扉页签字,准备寄出。“陈院士说,先别寄,还有些错处要改。”原来,第二、第三版中有一个方程式的转化率因子的数据适用范围有偏差。第二天,陈俊武打印了一个致歉的勘误说明,将第二版和第三版内哪几页、哪个方程式、哪几个表格有错误,标注得清清楚楚。
接过勘误说明,陈香生惊住了:“一位90多岁的老人,生活上很多事需要他人提醒,但几年、十几年前的数据,就像刻录在大脑中一样,一直不忘,随时调用。”
“这套书既可以当教材,又可以当参考书,每10年改一版,就是为了在实践中解决更多问题。”陈俊武曾讲述自己著书的初衷,“未来市场的竞争实质是科技实力的竞争,必须首先提高科技人员的整体基础理论水平和科技素养。”
退休后,陈俊武还多次为石油化工领域的催化裂化高级研修班授课,为中国石油化工事业培养高层次人才。
催化裂化高级研修班的课程极为紧张,上午陈俊武主讲,下午助手辅导,晚上做作业,几乎没有闲暇时间。集中学习结束后,学员带着一大堆作业回到各自工作岗位,学员大多用一年甚至一年半时间才完成作业。每份100多页甚至200多页的作业,陈俊武仔细审阅,对其中的错误之处,都一一与学生联系沟通。
第三期高研班学员、时任中国石化安庆石化副总经理宫超说:“记得有一次在家里接到老先生的电话,指出作业哪一页哪一行,有个数据好像有问题。结论是对的,但所用公式和计算的思路不对头,类似问题,他给我指出好多。”
“30多岁是最想干成点事,又往往没方向的时候。这时有人把你扶上马、送一程,引导到正确方向,难能可贵。”回忆起跟随陈俊武学习的日子,第二期催化裂化高级研修班学员吴青说,“遇到陈院士这样的大师是我一生的幸运。凡是不懂的问题,哪怕不是自己专业领域的问题,他都要刨根问底弄清楚,这种钻研精神一直深深影响着我。”
陈俊武把自己看作科研人员攀登科学阶梯中的一级,甘为人梯、承上启下育人才。“我们国家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好的时代,前进步伐明显加快。”陈俊武生前曾说,“希望更多的年轻同志踩在我的肩膀上,成长得更快、更高,在科技创新这条道路上奋勇前进。”
一生未得休闲 但无怨无悔
从1949年参加工作,至2024年逝世,陈俊武工作了70余年。58岁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88岁获得国家技术发明奖一等奖,92岁被授予“时代楷模”称号……荣誉背后,是陈俊武70余年的辛勤钻研、持续付出。
“我已经比60岁退休的同志多工作了30年,今后还会继续思考下去。”哪怕到了鲐背之年,陈俊武依然眼中有光、心怀理想,他生前接受采访时曾说,“不能觉得自己得了很多荣誉,就该歇一歇了,我思想上时刻警惕,不敢有这个念头。”
功成名就,总会面对各种纷扰。看重什么、看淡什么,坚守什么、舍弃什么,就像一把无形之尺,丈量品格的厚薄,标示境界的高低。
在90岁时的一次座谈会上,陈俊武说:“回忆逝水年华,因有所为而有所成,也因有所未为而有所失。雪泥鸿爪,人生如斯,一生未得休闲固然是有所遗憾,但毕竟有得有失、无怨无悔。”
“座谈会上有青年员工问他,您都90岁了依然在上班,是什么动力让您坚持工作,陈院士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四个字——国家需要。”与陈俊武在同一楼层工作了10余年的中石化广州工程有限公司管理保障室经理助理李小爽说。
陈俊武日常处事留给身边人深刻印象。
看重原则,公私分明。陈香生回忆,2008年,他陪同陈俊武到上海出差,两人结伴到书店买书,为撰写《石油替代纵论》收集资料。两人推着约1500块钱的书到收银台,陈俊武自己出钱,不开发票。陈香生解释这是工作需要,书籍放在图书馆,用时再借出来。陈俊武坚持挑出一部分书,“这是我自己喜欢的书,不开在发票内。”
看重亲情,不重名利。2016年3月,在郑州大学兼职6年的陈俊武将所得的近20万元报酬全部捐出,用于支持郑州大学化工领域的优秀青年学子。捐赠活动结束后,陈俊武接受了学生们送上的一束鲜花,他将花带回洛阳,送给常年卧病在床的老伴。在妻子还健康的40年里,家庭的重担一直由妻子承担,陈俊武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时,曾对女儿说:“这个荣誉也有你妈妈的一半。”
节俭朴素,不重排场。走上领导岗位后,陈俊武谢绝配秘书、坐专车的专家待遇,坚持步行上班近20年。
李小爽说:“陈院士是科学家,但他首先是共产党员。”这道出了有68年党龄的陈俊武的心声:“从加入中国共产党的那一天起,我就做好以身许国、一生献给科学的准备了,无怨无悔。”
“对社会的奉献应该永无止境,从社会的获取只能适可而止。我努力这样做了,有了一些贡献,这就足够了。”陈俊武生前常说,“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国家由乱到治,由贫弱到富强的过程,看到国家欣欣向荣,是我们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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