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计价器

深圳一出租车司机搭了2名女乘客,谁料刚上车,他就发现不对劲

后视镜里,那两个女孩挤在后座右侧,贴着车门。一个穿白色连衣裙,一个穿牛仔短裤,两人都低着头,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像两块会呼吸的冰块。

老周把空车牌按下去,计价器“滴”一声亮起。深夜十一点,科技园这片刚结束晚高峰的第二波,他本来打算收车了,但这两个女孩从A3栋写字楼里出来,站在路边挥手的样子太急切,他也就没多想。

开了十二年出租车,老周练出一种直觉,从乘客关门的那一下就能听出很多东西。商务人士关门厚重踏实,醉鬼关门会夹到自己的手,情侣关门带着腻歪的碰撞。而这两个女孩,关门声太轻了,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

“去龙华,水尾村。”白裙女孩说,声音很小,几乎没有起伏。

老周应了一声,打左灯起步。科技园南区这条路他跑了快十年,就算闭着眼也能开出三百米。但今晚路上的灯光好像比平时暗一些,也可能是路灯有几盏没亮。

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正好看见白裙女孩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大腿上。牛仔短裤的女孩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老周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右手一直在搓左手的手腕,那个位置红了一圈,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空调会不会太冷?”老周问。这是个试探,顺便把车内后视镜调了一个极小的角度,让视野更好一些。

白裙女孩没抬头,“不会。”牛仔短裤的女孩也只是摇头,依然搓着手腕。

车过深南立交的时候,老周又看了一眼。这次他看清了,牛仔短裤女孩的左脚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地垫上,脚踝肿得很高,青紫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在皮肤上。她的凉鞋并排放在脚边,鞋跟断了一只。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

开了这么多年车,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凌晨三点在欢乐海岸捡到的醉到失去意识的姑娘,被几个男的架着上车然后偷偷给他递求救纸条的实习生,还有一次一个女孩跳上车就让他“随便开”,直到开出二十公里才哭着说“师傅我逃出来了”。

但今晚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这两个女孩都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正常两个年轻女孩深夜打车,要么叽叽喳喳聊天,要么各自刷手机刷出声音,总归有种活人的动静。但这两个人像两尊被搬上车的瓷像,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在呼吸。

“你们是加班刚下班?”老周又开口,声音尽量放轻松,“科技园这边最近好多公司搞什么996,我女儿也在那边上班,天天十一点才到家。”

他故意提了女儿,想看看她们的反应。白裙女孩微微抬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牛仔短裤女孩倒是有反应,她突然把脸扭向车窗,肩膀在抖。

老周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看见了,牛仔短裤女孩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很细的银色圈,但大拇指上戴着一个黑色的指环,像是某种橡胶材质。那个指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老周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画面,三年前他在宝安拉过一个乘客,那人的大拇指上也戴着类似的黑色指环,后来警察调他的行车记录仪,说那是某种犯罪团伙的标识。

他开始冒冷汗。

车已经过了北环,路况畅通,限速八十。老周刻意放慢了车速,从八十降到六十,又从六十降到四十。水尾村在龙华,正常十五分钟就能到,但他需要时间。

“前面修路,我绕一下哈。”他说,说完也不等回应就往辅道拐。车载导航的语音被他在中控上随手点掉了,现在屏幕上只剩一条蓝色的规划路线,安静得像条死蛇。

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白裙女孩的。然后老周听到她说:“姐,快到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出租车的车厢就这么大,什么都瞒不过前排的耳朵。

牛仔短裤女孩没应声,但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像怕被谁发现。

快到了?老周看了一眼导航,还有十二公里。这根本就是刚出发不久。她们要去的根本不是水尾村。

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老周感觉自己的后背全湿了。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性。第一,这两个女孩被控制了,白裙的是监管者,牛仔短裤的是被挟持者。第二,她们都在被控制,要去某个地方见某些人。第三……

第三种可能他不敢想。

车在一条支路上慢吞吞地滑行,路边是些关闭的修车铺和五金店,卷帘门都拉下来了,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垃圾桶上,眼睛反射着车灯,绿幽幽的。

“师傅,你是不是开错了?”白裙女孩的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刻意的镇定,“我们要去水尾村,你走这边绕远了。”

老周清了清嗓子,“辅道,前面主路好像有事故,我刚看导航堵成红色的了。”他编了个谎,然后补了一句,“放心,打表算,我不会多收你们钱。”

这句话本应该让乘客安心,但他看见白裙女孩的目光在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点过分,瞳孔在昏暗的车厢里放得很大,像两个黑洞。

牛仔短裤女孩又开始搓手腕了,这一次动作更明显,而且她突然偏过头,对着车窗方向做了一个口型。

老周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两个字:救命。

车驶过一条斑马线,前方有个加油站还亮着灯,24小时营业的那种。老周看见了加油站便利店门口站着的工作人员,穿蓝色制服,正在整理货架。他想把车直接开进去,但白裙女孩好像预判了他的想法。

“不用加油,我们赶时间。”她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有一种金属的质感,“师傅,麻烦你专心开车,别东张西望。”

老周的余光瞥见白裙女孩的手从座位缝隙里伸过来,手心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张折好的钞票。一百块的,红色,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像一小摊血。

“这是车费,不用找了。”她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语调。

老周盯着那张钞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刚开出租的时候,他师父跟他说过一句话:“周啊,干这行,记住三件事。第一,夜里十二点之后别拉单独的女孩。第二,有人给你超过车费的钱,那就是在催你快点滚。第三,要是后座安静得不像话,你就该大声说话。”

他没听师父的第三句。他从第一句就开始违反,因为女儿说过,深夜打不到车的女孩有多绝望。但现在他宁愿师父是在吓唬他。

“一百块不够。”老周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他盯着路,车速始终维持在三十左右,像一头在夜里慢吞吞踱步的老牛,“水尾村那边现在修地铁,要绕很大一圈,打表至少一百二。”

白裙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后视镜里,她微微眯起了眼,像是在重新评估前排这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

“那到了再补给你。”她说,把手缩了回去,那张一百块的钞票被她捏在手里,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裙子侧面的口袋。

老周趁这个间隙迅速看了一眼牛仔短裤女孩。她还是在搓手腕,但头稍微抬起来了一点,老周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很年轻的姑娘,二十出头,眼眶红红的,嘴角有一块淤青,不太明显,但在车内顶灯偶然亮起的那一瞬间暴露无遗。

他心里有了底。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直行通往龙华大道,右转是一条通往城中村的小路,左转则是上高速。正常去水尾村应该直行,但老周在距离路口还有一百米的时候,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车头向右扎进了那条小路。

“你干什么!”白裙女孩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指甲刮黑板。

“抄近道。”老周说,一脚油门踩下去,捷达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嘶吼,转速表指针猛地弹起来。这条路他很熟,窄,但能穿到另一个主干道,沿途会经过一个治安岗亭。

治安亭二十四小时有人,老周认识那个值班的老陈,以前接送他儿子上下学的时候搭过几次便车。

白裙女孩猛地往前扑,手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老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表情变了,那种伪装的平静全部碎掉,露出底下的狰狞。她的右手伸进自己挎包里,好像在摸什么东西。

牛仔短裤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整个人往车门方向缩。

老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但耳朵捕捉到了身后的动静。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像是某种小东西掉在了地垫上。然后白裙女孩骂了一句粗话,弯腰去捡。

就这一瞬间。

老周猛踩刹车,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一条尖叫。车还没完全停稳,他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同时左手按下了方向盘下面的一个隐蔽按钮,那是他两年前自己加装的GPS报警器,连的是他儿子的手机。

“老陈!老陈!”他冲着二十米外的治安岗亭狂吼。

治安亭的门“哐”一声被撞开,老陈穿着拖鞋就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个保温杯。他愣了一秒,看见老周的出租车歪在路边,车门大开,然后就听见了老周喊的那句话——

“车上有姑娘被绑架了!快报警!”

老陈的反应比老周想象中快,他把保温杯一扔,转身冲进岗亭抓起对讲机,嘴里的声音传出去:“龙华路南段治安岗亭紧急!报警!绑架!出租车!”

老周转过身,看见出租车后座的两扇门都开了,但没人下来。白裙女孩坐在那里,双手举在胸前,一脸煞白。而牛仔短裤女孩整个人蜷缩在座位上,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浑身都在发抖。

不到三分钟,两辆巡逻摩托呼啸而至,接着是一辆闪着灯的警车。白裙女孩被带下来的时候,她的包里掉出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指环,和牛仔短裤女孩大拇指上戴的那个一模一样。

警察问牛仔短裤女孩情况的时候,她哭了,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点头,然后用手指着自己右手大拇指上的黑色指环,又指了指白裙女孩。

后来老周才从警察那里知道,那是一种新型的犯罪手法,用特制的指环释放微量麻醉剂,通过握手的动作让人短暂失去反抗能力。牛仔短裤女孩已经被控制了三天,白裙女孩负责带她去“交易”。如果不是老周在出租车上多看了那几眼,如果不是他女儿也在这个城市深夜加过班,如果不是那个口型——

警车离开后,老陈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你这辈子没白活。”

老周靠在出租车车门上,看着远处天边泛起的一丝鱼肚白。他的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爸,你那报警器咋回事?你没事吧?”

“没事。”老周说,“你接着睡吧,爸收车了。”

他坐回驾驶座,把空车牌又按了一下,计价器“滴”一声灭掉。后座的地垫上掉着一只断跟的凉鞋,还有一个揉皱了的红色钞票。

老周盯着那张一百块看了很久。

他把凉鞋捡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又弯腰把那张钞票展开、抹平。钞票的一角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歪歪扭扭的,像个电话号码。

后来他拨过那个号码,嘟了一声就挂了。通话记录他一直存着,也没删除。

方向盘前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是他女儿大学毕业时照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甜。老周看了照片一眼,启动车子,打左转灯,汇入了清晨第一波稀疏的车流。

计价器上红色的数字停在118.5元。

他没去水尾村。

他回家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