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里,最会从刀口下活到庙堂上的,是陈平。
汉五年,洛阳南宫的酒气还没散。刘邦坐在殿上,眼前是跟着他从沛县、关中、荥阳、垓下一路熬出来的功臣。
他问了一句:他为什么得天下,项羽为什么失天下?
高起、王陵先答。意思很直白:项羽有功不赏,有能不用;刘邦肯给人好处,所以人都归汉。
刘邦听完,把话压了回去。他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
这句话抬出了张良。
他又说,安定国家、抚慰百姓、供应粮饷、不绝粮道,他不如萧何;统率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他不如韩信。
三个人定了。
可那张酒案之外,还有两个人的影子一直没散。一个叫陈平,一个叫曹参。
曹参的厉害,是能看见的。
他跟着刘邦起兵,手里是刀,身上是伤。封功臣时,列侯们争萧何第一,很多人不服。他们拿曹参说事:曹参“身被七十创,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
七十多处伤。
这不是坐在帐里说出来的功劳,是马背上、城墙下、乱军里一刀一枪换来的。
刘邦最后还是把萧何排在第一。理由也不复杂:猎狗追兽,猎人发踪。曹参能攻城,萧何能让前线一直有人、有粮、有路。
这一下,曹参退了一步。
可曹参没有消失。萧何死后,惠帝问他为什么不改萧何留下的制度。曹参反问皇帝,陛下比高帝如何?自己比萧何如何?
话问到这里,殿上安静了。
曹参的答案就是四个字:萧规曹随。
他不是不能做事,是知道刚打完天下,最怕再折腾。一个能冲锋的人,坐到相国位上,反而学会了不乱动。
这很难。
韩信又是另一种人。
井陉背水,潍水破齐,垓下合围,韩信一出手,战场就变了模样。刘邦自己承认,统百万军,战必胜、攻必取,他不如韩信。
所以韩信封过王。
三杰之中,张良、萧何是侯,韩信做过齐王、楚王。论军事锋芒,五个人里没人压得住他。
可刀太利,也会割到握刀人的手。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韩信谋反。刘邦想发兵,群臣也跟着喊打。陈平没有跟着喊,他只问了一层:诸将用兵,有谁比得上韩信?
没人接话。
刘邦自己也明白,真打起来,未必稳。
陈平给出的路,不是战场上赢韩信,而是让韩信离开自己的兵。他让刘邦假称巡游云梦,诸侯来会。韩信一到,左右武士就能把人拿下。
韩信来了。
楚王变成淮阴侯。
这就是陈平可怕的地方。他不跟最强的人硬碰硬,他先把最强的人从最强的位置上挪开。
张良的厉害,是清。
鸿门宴上,他能保刘邦出险;楚汉相争里,他能看天下大势;太子将废时,他又用商山四皓把刘盈往回拉了一把。
张良不贪兵权,也不恋相位。刘邦让他自择齐地三万户,他只取留地。
他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尺,不显眼,却总能量出要害。
可张良的作用多在“定方向”。一旦局面变成宫廷内外的缠斗、功臣与外戚的角力、皇帝猜忌与诸侯尾大,张良就往后退了。
陈平不退。
荥阳被围时,刘邦困在城中,项羽的兵像铁箍一样压上来。陈平让两千女子从东门出去,楚军去攻,刘邦趁夜从西门走。
纪信冒充汉王出降,死在项羽手里。
刘邦活了。
反间项羽君臣时,陈平用黄金入楚军,流言指向范增、钟离眜。项羽疑心一起,范增离去,路上发病而死。
项羽还在打,可身边能劝住他的人少了。
韩信请封齐王时,刘邦正在危急处,听见使者的话,当场动怒。张良、陈平在旁边踩他的脚。
刘邦改口,索性封韩信为真齐王。
这一脚,救的是当时的汉军大局。韩信一旦观望,垓下那张网就收不紧。
白登山上,刘邦又被匈奴围住。风雪、饥寒、重兵,汉军一时无路。陈平用计说动单于阏氏,围口才松开。
刘邦又活了一次。
到了吕后死后,长安的门更难进。
吕氏握权,刘氏宗室和功臣都在等。陈平与周勃合谋,先夺军权,再诛诸吕,迎代王刘恒入长安。
皇帝换了,天下没乱成第二次楚汉。
这才是陈平压过许多人的地方:他不只帮刘邦打天下,还帮刘家把天下从吕氏手里拿回来。
司马迁写他,说“凡六出奇计,辄益邑,凡六益封”。又留了一句更要命的话:有些奇计很隐秘,世人不能全知道。
看不见的刀,最难防。
萧何能建制度,韩信能定战场,张良能断大势,曹参能守成法。陈平夹在这些人中间,手里没有韩信的兵,身上没有曹参的七十处伤,也不像萧何那样掌关中根本。
他靠的是时机。
刘邦危,他救刘邦;韩信强,他拆韩信;吕氏盛,他忍吕氏;吕后死,他动手。
他也知道自己的路不干净。晚年陈平说过,自己多用阴谋,是道家所忌,后世恐怕不能再起。
这句话不像得意。
更像一个老人摸着自己的旧伤,知道每一步都踩在灰里。
五个人放在一起看,答案其实分三层。
只论打仗,韩信最厉害。
只论立国根基,萧何最重。
他不是最光亮的那一个。
他是最难替代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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