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教育是民国时期一场影响深远的社会教育运动，也是近代中国社会改造与国家建构的重要实践领域。据时人统计，民国初年各类民众教育机构约五千余所，至1936年度已增至十二万余所。各地建立了大量的民众教育馆、民众学校、民众茶园、民众阅报处等社教机构。这些机构出版的报告、概况、期刊等文献资料数量庞大、种类繁多，但却长期散落各处，未能得到系统整理。
既往出版的相关文献汇编，如《民国教育史料丛刊》《民国时期社会教育史料汇编》等，虽收录部分民众教育资料，但以“民众教育”冠名的资料仅占很小一部分。《民国时期民众教育资料汇编》（以下简称《汇编》）的出版，恰好填补了这一专题史料整理的空白。全书凡三十册，分类编排，影印原件，其中相当一部分为学界较为稀见的珍稀文献。
该《汇编》是国家图书馆牵头实施的“革命文献与民国时期文献保护计划”的成果，归属于“民国文献资料丛编”系列，2022年11月由国家图书馆出版社出版。编者朱煜教授致力于中国近代民众教育研究，著有《民众教育馆与基层社会现代改造（1928-1937）：以江苏为中心》《民众教育馆与民族国家意识的塑造（1928-1949）》等专著，在《近代史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对民众教育资料状况及相关学术动态熟稔于心，这为《汇编》的编纂奠定了坚实的学术基础。这套资料的出版对中国近代教育史、社会史乃至民国史研究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
一、分类精当构建民众教育文献的完整体系
《汇编》将收录文献分为四大类别，这种分类既体现了编者对民众教育文献内在逻辑的深刻把握，也充分照顾了研究者的使用便利。
第一类为民众教育专论，集中于第一至第三册，收录从20世纪20年代后期至40年代以“民众教育”冠名的理论著作。如范望湖《民众教育ABC》、周德之等《民众教育问答》、许卓群等《大时代民众教育》等，代表了那个时代学者与实践者对民众教育理论探索的重要代表性成果。这些著述不仅记录了民众教育思想的演进脉络，更反映了知识界如何回应“数千年未有之变局”的历史思考。第二类为民众教育机构资料，涵盖第四至第十五册，是《汇编》篇幅最大、内容最丰富的部分。编者收录了江苏、浙江、安徽、山东、山西、河北、江西、湖北、福建、广东、四川、陕西等省众多民众教育馆的工作报告、实施概况、规章汇编等原始文献。从江苏省立南京民众教育馆二十周年纪念特刊到山东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区第三年工作报告，从河北省立实验乡村民众教育馆概况到福建省立民众教育处实施方案，这些资料为研究者提供了各地民众教育实践的一手记录。第三类为识字运动资料，集中于第十六至第二十三册。国民政府自1928年起在全国开展识字运动，《汇编》收录了大量识字统计、工作报告、计划纲要、教材教案及专刊，如《天津市不识字人口统计》《上海市民众教育实进会农村小学部民众识字部第十年报告》《浙江省天台县肃清文盲报告》《福建民众识字读本教案》等。第四类为民众教育期刊，收录于第二十四至第三十册。据1931年统计，全国各地仅民众教育馆出版的各种连续刊物即有一百五十种之多。《汇编》从中精选珍稀期刊二十四种，如《民教月刊》（北平）《青岛民众》《民教旬刊》（广东）《市桥民众》《宜宾民众》《万县民众教育汇刊》等。这种分类方式既突出了理论、制度与实践的维度，又将宏观视野与个案相结合，构建起了一个层次分明、相互联系的文献体系，使研究者能够从不同层面把握民众教育的历史脉络。
二、珍稀文献的发掘与基层视角的呈现
《汇编》最值得称道之处，在于发掘和整理了大量长期被忽视的“边缘”文献。这些资料多由地方民众教育馆自行编印，印数有限，流传不广，散落在各地图书馆、档案馆中，寻常研究者难以觅见。《汇编》将它们结集影印，不仅使珍贵史料得以保存，更为研究者提供了极大便利。
就史料类型而言，《汇编》收录的文献具有三个突出特点。其一，基层视角。与中央层面的教育法令、统计报告不同，这些地方民众教育馆的工作报告、实施概况，记录的是民众教育在基层社会的真实运作。如江苏省立俞塘民众教育馆的《江苏省第四民众教育区二十三年度社教概况》、四川省立南充民众教育馆的《十三年来之四川民众教育》、山东滨县民众教育馆的《山东滨县民众教育馆工作概况（二十一年度）》等，为我们理解民众教育在不同地域、不同经济条件下的差异化实践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其二，过程记录。这些报告和期刊不仅记载了民众教育机构“做了什么”，更详细记录了“如何做”“效果怎样”“遇到何种困难”，使研究者能够动态地把握民众教育的实施过程、社会反响与成效反馈。例如，山东省立民众教育实验区的工作报告逐年记录了实验区的规划、调整与改进，呈现了一个完整的教育实验周期。其三，原始风貌。影印出版保留了文献的原始形态，包括当时的排版格式、插图照片、印章印记等，为文献学、出版史、视觉文化等跨学科研究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素材。此外，编者将识字运动资料集中收录，亦是一大亮点。识字运动是民众教育的核心内容，但这些材料以往多散见于各类报刊或档案中，《汇编》首次将其汇为一编，从宣传大纲、标语口号到识字课本、读本教案，再到各地年度工作报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史料链，为重新审视民国时期扫盲运动的规模、成效与局限提供了实证基础。
三、学术拓展与现实借鉴的双重意义
《汇编》的出版，在多个层面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首先，它填补了民众教育专题史料整理的空白。此前虽有《民国时期社会教育史料汇编》等成果，但以“民众教育”为专题的大型资料汇编尚付阙如。《汇编》将收录范围严格限定在民众教育领域，主题更加聚焦，与已有成果形成互补关系。其次，它拓展了研究资料的边界。《汇编》收录的一百零三种图书、十八种期刊中，相当一部分是此前研究者难以获见的珍稀文献。这些资料的公开，为民众教育思想史、制度史、实践史以及区域社会史、基层治理史等研究提供了史料支撑。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汇编》对识字运动资料的集中收录，使得研究者能够超越以往仅凭中央统计数字进行宏观判断的局限，深入到各县市的具体实践中去考察识字运动的推行机制、社会动员与民众反应。再次，它深化了对民众教育概念的把握。民众教育与社会教育、通俗教育、平民教育等概念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学界对此一直存在争议。《汇编》通过对民众教育专论、机构资料、识字运动材料及期刊的系统收录，从理论与实践两个维度呈现了民众教育的完整面貌，有助于学界更准确地把握这一历史概念的内涵与外延，推动相关概念史的深入研究。
从现实层面看，《汇编》的出版亦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近代民众教育不仅担负着知识普及的任务，也扮演着民众动员、社会教化的角色。当年民众教育馆在改良民众文化、改善民众生计、塑造公民意识、推进基层治理等方面的探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与教训。这些历史实践对于今天推进基层社会治理创新、构建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中的文化建设，仍不失为有益的历史参照。特别是在当前强调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融入日常生活的大背景下，回望民国时期民众教育如何将国家意志传导至基层社会，如何通过教育手段改造民众观念与行为，能够为我们提供跨越时空的思考。
当然，《汇编》的出版并非民众教育史料整理的终点。散落在各地档案馆中的民众教育档案十分丰富，这些不便影印、需要整理与加工的文献有待进一步发掘。此外，如何运用数字人文技术构建民众教育史料数据库，也是值得探索的方向。但无论如何，《民国时期民众教育资料汇编》的出版，奠定了相关研究的资料基础。这部三十册的大型文献集，不仅是民国文献保护的重要成果，也是中国近代社会史、社会教育史、社会治理史研究的史料宝库。对于我们从多角度、全方位地认识近代中国社会转型与国家建设的历史进程大有裨益。
（书评作者：朱汉国，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专著作者：朱煜，扬州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
国家社科基金重点项目阶段性成果
“革命文献与民国时期文献保护计划”项目成果
民国时期民众教育资料汇编
（全三十册）
编著者：朱煜 编
ISBN：978-7-5013-7582-0
出版时间：2022年11月
■ 文章来源：强国号
编辑 | 刘思宇
监制 | 张颀
审核 | 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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