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千年前的安第斯人,在埋葬逝者时会特意做一个假头,然后用有毒的红色颜料涂满,再安上一顶用真人头发做的假发?这听着像某种古老惊悚片的开场,但它却是秘鲁前印加时期昌凯(Chancay)文化实实在在的葬俗。更让人想不通的是,这个精心雕琢的假头最后很可能被塞进层层包裹里,外人压根看不见。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没人看,古人折腾这玩意儿到底图什么?

第一,假头是给祖先“定位”用的。昌凯人生活在公元1000年至1450年的秘鲁中央海岸,他们的典型葬式是“葬仪包裹”(funerary bundle)。逝者通常被蜷成胎儿姿势,然后用织物、植物纤维和动物皮一层层裹起来,裹到最后活像一个大粽子。麻烦在于,蜷曲的身体经过多层缠绕,光从外面根本判断不了头部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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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昌凯人就在包裹上绑一个用木头或织物制成的假头,以此标示头部的位置。美国巴尔的摩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The Walters Art Museum)的解释很直白:这东西就是给祖先崇拜提供一个视觉焦点。换句话说,后人来墓地祭拜,不用对着一个浑圆的包裹犯嘀咕“头在哪儿”,假头往上一戳,大家就知道该朝哪个方向磕头叙旧了。

第二,假发用的是真人头发,而且这基本实锤了。这个面具最引人注目的部分,不光在于那张脸,还在于它头顶上那头“秀发”。2017年,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用显微技术分析了面具上的头发,结论是几乎可以肯定是人发。这就意味着,某位昌凯人把自己的头发贡献出来,编成了一顶假发,最终和死者一起下葬。我们现在当然没法追问头发的主人是谁,是家人还是某种仪式上的供奉,但可以确定的是,头发在这里绝对不是随便找的动物毛凑合用的。

第三,面具上的红色,是如假包换的毒药。昌凯工匠给面具刷的红色颜料是朱砂——一种天然的砖红色硫化汞。放到今天,谁都知道这玩意儿含汞,是名副其实的有毒物质。然而在当时的安第斯葬仪中,朱砂用得非常普遍,红色本身就与净化、追忆仪式紧密相关。

说白了,在古人眼里,这种鲜亮如血的红色不但不恐怖,反而带着一种神圣的洁净感。面具上那抹红,是为了让逝者干干净净地进入另一个世界。现在再看那张小小的U形微笑嘴,配合菱形眼睛和三角形鼻子,恐怕就不会觉得它阴森,反而透着一股被郑重对待的温情。

第四,它很可能从来不是为“外人”准备的。这个假头面具上留着一个十分微妙的线索:朱砂层表面有织物压痕。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的研究人员由此推测,面具在完成之后,很可能又被裹进了更外一层的织物里。这表明,它有极大概率根本不是放在葬仪包裹最外层供人瞻仰的,而是和逝者一起被深深藏了起来。

这就有点反直觉了——我们现代人总以为陪葬品的首要功能是“展示给别人看”,但昌凯人似乎在告诉我们:有些事是做给逝者自己以及祖先世界看的,外人能不能瞧见,根本不重要。哪怕假头被层层包住,只要它在那里,秩序就还在。

这个面具本身尺寸大致相当于一台平板电脑,差不多30厘米长、20厘米宽,雕琢风格并不追求写实,而是把脸部特征高度简化,呈现出一种程式化的安静。假发加上编织头带,整体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活人戴的面具,而是专为逝者设计的“头替”。

昌凯文化在印加帝国崛起之前,曾在秘鲁中部海岸默默经营了好几百年。过去学界对这一族群的印象相对模糊,但近些年从他们留下的陶器以及木乃伊身上的纹身来看,昌凯人其实拥有相当成熟的审美体系和工艺能力。而且他们不光会做假头,还把纹身扎在了祖先的皮肤上,把精美的图案烧在陶罐上,每一件都透出一种“我们虽然名字不响,活儿可不糙”的坦荡。

所以,回到一开始那个问题:为什么千年前的昌凯人要把有毒朱砂和真人头发用在假头上?

因为在他们眼里,死亡不是终结,而是进入另一个需要秩序的安排。假头负责指明方向,人发承载着某种亲密连结,朱砂的红色履行净化与纪念的职责,至于被层层包裹最终隐入黑暗——也许那正是所有庄严离场本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