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兰的《奥德赛》砸下了一个惊人的开局。2.64亿美元的首周末票房,烂番茄新鲜度95%,市场和口碑两头都硬邦邦的。但偏偏有这么一位关键人物,对片子里的一些改动不太买账——她就是宾夕法尼亚大学古典学教授、译者艾米丽·威尔逊。诺兰自己都说过,他这部《奥德赛》的灵感,正是来自威尔逊2017年的译本。

你大概以为,学术圈的人会对电影里那些现代化处理皱眉头——比如让希腊英雄们操着现代美式口音讲当代对白,或者某些盔甲的设计争议。电影上映前,网上确实吵过这些。但威尔逊和她的同行们,对这些倒没什么意见。真正让译者们在意的,是诺兰对人物和故事内核动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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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逊接受美联社采访时,话说得挺直接。她依然推荐大家去电影院看这部片子,但也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几个让她困惑的地方。头一个就是众神的缺席。宙斯去哪了?波塞冬去哪了?在荷马的原著里,这两位神祇是奥德修斯漫漫归途上最核心的推手与阻碍,但在诺兰的版本里,他俩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威尔逊还觉得,电影试图传递的那种反战、反怯懦的信息,在缺少神权介入的叙事框架下显得“不连贯”。

她不太满意的还不止这些。安妮·海瑟薇饰演的佩涅洛佩,在她看来角色被削减得太厉害了,以至于“相信这段婚姻的任何可能性都受到了威胁”。换句话说,电影里的佩涅洛佩戏份之单薄,让人根本感受不到奥德修斯为什么非得拼了老命回家——那份支撑他熬过二十年漂泊的婚姻纽带,在银幕上几乎成立不了。还有奥德修斯的老狗阿尔戈斯,那段戏让威尔逊觉得“迎合了现代的感伤趣味”。

总体的评价,威尔逊概括得很克制:“他试图把所有东西都塞进去,却遗漏了那些对原著来说至关重要的主题。”

这其实不是威尔逊第一次对诺兰的选角表达看法了。早前她跟《每日电讯报》聊过,说马特·达蒙并非她心中奥德修斯的首选。“但他在《天才雷普利》里的表现是个最好的热身,”威尔逊解释道,“那部戏已经证明了他能演一个诡计多端的角色。”她心目中更理想的领头人选是谁?塞缪尔·杰克逊。“他有能力同时传达出非常聪明、狡猾、有趣的气质,并且能掌控全场。”话虽这么说,威尔逊也确认过一件事:诺兰虽然从她的译本中汲取了灵感,但从来没有直接向她请教过。

另一位《奥德赛》译者丹尼尔·门德尔松的批评,则更集中地瞄准了诺兰版奥德修斯这个角色本身。他在《纽约书评》上写了篇长文,里面有一段话几乎可以作为对整部电影核心问题的总结:“在这部《奥德赛》里,没有聪明,没有幽默,没有狡猾的魅力。在这部《奥德赛》里,英雄不是用那个绝妙的‘没有人’的文字游戏戏弄独眼巨人;他只是和他的手下把巨人的眼睛捅出来,然后来了一次橄榄球风格的冲刺逃亡。这个奥德修斯与他的女神庇护者雅典娜之间,也没有那种妙趣横生的机锋对话——而那是荷马文本中一个令人愉悦的反复出现的主基调。这位令人敬畏的女神,和她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猫头鹰之眼’,在史诗中原本扮演的关键角色,已经被削减到只剩几场戏……”

门德尔松的笔调里有一种藏不住的遗憾。在荷马笔下,奥德修斯首先是一个靠脑子活下来的人。他的武器从来不只是剑,而是谎话、伪装、对时机的精准判断,以及那份在任何绝境里都能挤出幽默感的生命韧性。诺兰的奥德修斯更强悍、更直接,也更像一个现代战争片里走出来的领袖,但他身上那些让读者迷恋了几千年的特质——那种狡黠的、可以在谈笑间瓦解对方心理防线的智力优越感——被替换成了肌肉和冲锋指令。电影里没有诗歌中那种神明与凡人之间的暧昧张力,雅典娜不再是那个以微妙的偏爱和试探陪伴奥德修斯一路的守护者,她变成了一场被大幅压缩的、功能性的亮相。

所以你大概能理解译者们的心情。他们花了几十年时间,一字一句地把荷马的世界从古希腊语里挖出来,试图还原那些藏在诗句缝隙里的呼吸和心跳。然后他们看到一部投资巨大、影响力无远弗届的改编,却在某些最根本的叙事选择上,跟自己的理解擦肩而过。这不是较真——这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熟悉的那个人被画成了另一副面孔,而全世界都在为这副新面孔欢呼。

但话说回来,2.64亿美元的首周末票房不是开玩笑的。这个数字放在任何类型片里都是现象级,放在一部取材自近三千年前史诗的电影上,更是颠覆了所有关于“古典题材难以引爆全球市场”的预判。烂番茄95%的新鲜度也说明,绝大多数观众和影评人接受了诺兰的版本,接受了他给这个故事套上的那些更具当代节奏的叙事逻辑。也许对于没读过原著的观众来说,一个更直接的奥德修斯、一个被弱化的神权体系、一些更强调动作和情感直给的场景,恰恰是让这个古老故事变得可感可知的关键。

这件事最终落到了一个老问题上:改编,到底忠于什么才算忠于?是忠于情节表层的每一个事件节点,还是忠于角色内在的精神质地?威尔逊和门德尔松的批评,本质上都是在说诺兰没抓住后者。但他们同时也承认,这依然是一部值得推荐的作品。威尔逊说了推荐大家去看,门德尔松也在他的文章里表达了对电影某些部分的认可。他们的批评不是因为电影不够好,而是因为原著本来可以更好。

也许这就是经典被反复改编的意义所在。每一次偏离,都会在公共领域里激起一轮关于“原意”的讨论,而正是这些讨论,让那个沉睡在纸页间的古老文本持续地活了下去。如果诺兰拍了一部完全忠实、毫无争议的《奥德赛》,它可能只会成为一堂漂亮的古典学公开课。而现在这个版本,激起的喧哗与争论,本身就像极了荷马笔下那个众声喧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