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的忙音像电流窜过神经。
我攥着手机,指节绷得发白,屏幕的光映得我脸惨白。
“妈的!耍老子!”李哥一把抢过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本来就有裂痕,这下蛛网一样碎开,裂纹里还嵌着我刚才滴的血。
“兄弟们,砸。”
我顾不上瞬间一片狼藉的家里,只想把我爸拉起来:“爸,你醒醒,爸……”
他却瘫在那里,醉眼朦胧,对周围的打砸毫无反应。
直到“哐当!”一声,我猛地回头。
李哥手里拎着我妈的遗照,玻璃框碎了一地。
他把照片从框里扯出来,纸纤维断裂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上划了一刀。
照片被撕成两半,我妈的笑脸从中间裂开,一半飘在灰尘里,一半落在碎玻璃上。
我爸忽然动了。
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半张照片,原本涣散的瞳孔忽然凝了一下。
像很多年前,我发烧到40度,他守了我一整夜,眼睛里的光,很淡,但是亮。
他像被侵犯了领地的老兽,撑着沙发站起来,瘸着腿摇摇晃晃地扑向李哥:“你个畜生!”
“老东西,找死!”
李哥一脚踹在他膝盖上,我爸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爸!”我爬上前想拉他,却被李哥一脚踹在胸口。
我撞在翻倒的茶几金属边上,肋骨的疼炸开来。
血从喉咙里涌出,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和我刚才滴的血混在一起。
我爸回头看我,手颤巍巍伸过来,指腹的茧子蹭过我额角的伤口,疼得我颤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烫,比平时的酒气还烫:“囡囡……疼不疼?”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样叫过我了。
自从我妈死,自从他瘸了腿,他叫我孽种,叫我滚,叫我怎么不去死。
可现在他叫我囡囡
他看着我满脸的血,浑浊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深埋了八年的痛楚。
“囡囡别怕……”他挡在我前面,后背佝偻着,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那个天塌下来有他替我顶着的爸爸,“爸在呢……”
李哥看我:“长得也还有点人样,这样,把你买到东南亚接客,我们账就清了……”
我爸忽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扑向李哥:“别碰我女儿!”
我看着他们撕打在一起,想冲上去,却看见混乱里,有人从侧面推了我爸一把。
他的身体往后仰,像一片枯叶子,从窗户飘了出去。
“咚”的一声。
比他上次摔酒瓶的声音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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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哥探头看了一眼,脸白了,骂了句什么,带着人跑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撞得慌。
我爬起来,连滚带爬往楼下冲。
膝盖蹭过水泥台阶的棱,磨得皮开肉绽,但是我没感觉,直到冲到楼门口——
我爸躺在地上,头歪着一个奇怪的角度。
他后脑勺的血漫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暗红色的,慢慢变大。
我扑过去抱住他,手捂着他的后脑勺,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温的,慢慢变凉。
“爸……爸你醒醒……”我把脸埋进他沾着酒气和血污的衣领里,呼吸都是凉的。
“我是囡囡啊……你看看我……别丢下我……”
可他的身体还是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像冰,从指尖凉到心口。
妈没了。
爸没了。
家塌了。
我抱着他,没有哭。泪腺早就干了,连咸味都没有。
……
我爸爸的葬礼很简单。
我请了一天丧假,在城郊最便宜的殡仪馆办的手续。
来的只有几个邻居叔叔阿姨。
周姨红着眼眶塞给我一个白包,里面的钱不多,她手是暖的,我的手是凉的。
我穿了件黑外套,站在灵堂前,脸色白得像墙皮。
灵堂的门被推开,风灌进来,烛火晃了晃。
陆西洲站在门口,他肩头的西装沾了点深色的水渍。
冷松木的味道飘过来,和我爸身上的酒气混在一起,很怪。
他看着我,又看着灵堂正中央的遗像。
遗像里我爸穿着很多年前的白大褂,是我妈还在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他还没瘸,还会笑,眼睛里有光。
陆西洲眼底那片墨色翻涌了一瞬,像石子投入深潭,很快又归于死寂。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卡,递到我面前。
“卡里有五十万,密码六个零。”
我没接,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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