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讲了马克思的命题——你是谁?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
昨天讲了萨特的命题——你是什么?所有行为的总和。
尝试理解“人”的“社会性”的两个基本面:一个说你从哪里来(“投胎技术”,出厂配置),一个说你可以往哪里去(打怪升级,成为、也成就自己)
今天聊一个让这两个命题都变得复杂的问题:如果人性不仅仅有“生物性+社会性”,而是正在叠加“赛博性”、“机器性”、“未来性”——那么,会产生不同的碳基人种吗?
一、回顾:人性已被认定的两重经典属性
生物性
在生物分类中处于进化树的顶端:动物界(Animalia)、脊索动物门 (Chordata)、哺乳纲(Mammalia)、灵长目 (Primates)、人科(Hominidae)、人属(Homo)、智人种(Homo sapiens),你有人的DNA、人的大脑、人的躯体……
这是你成为"人"的必要条件,但不是充分条件。狼孩的案例证明了这一点:她们有完整的人类生物性,但在狼群中长大,习得的是狼的行为方式和生活习性,在“社会性”意义上她们是狼。
社会性
你是父母的子女、老师的学生、朋友的朋友、公司的员工、国家的公民……,所有这些关系的总和,构成了“你是谁”。
古德尔104岁时选择安乐死,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的社会关系的网索一条一条地断了:妻子去世了、朋友去世了,了解他的人基本都不在了,没有人需要他审稿、没有学生来请教,儿孙们有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当所有构成"古德尔是谁"的社会关系消失后,躺在床上的,更多地只是一个叫古德尔的生物体。
阿尔茨海默症更残忍地演示了同一个道理——当患者忘记了一切社会关系,那个"谁",在社会性意义上其实已经消失了,剩下的也是活着的生物体。
人的根本属性=生物性+社会性,这是前人工智能时代的经典叙事,曾经是我们理解"人"的基本公式。
但今天,这个公式不再完备。
二、赛博性——网上的那些个你,也是你
先问一个简单问题:你有几个微信号、多少个微信群?注册了几个社交账号?有几个游戏角色?……
每一个账号背后,都站着一个"你"——不完全一样的你。
工作微信号里的你专业克制,生活微信里的你可能轻松随意,微博上的你可能犀利尖锐,游戏里的你可能张扬放浪,……
同一个生物体、同一套“社会关系总和”,在赛博空间的不同角落,可能呈现截然不同的赛博人格。
某医学博士在现实中是癌症研究先锋,网络上却是犯罪团伙军师。
马克思框架里的"社会关系的总和",是统一的——你是同一个人,面对的是同一张社会关系之网。但赛博性让这张网碎裂了:可以有一群微博粉丝不知道你的真名,有一群游戏队友不知道你的职业,你在某个匿名账号里说着你线下永远不会说出的话……
这些互不重叠的赛博关系,都是"你"的社会关系吗?广义地说:是。它们构成了同一个"总和"吗?不是——它们构成的是多个平行的、在现实空间可能永远不相遇的“总和”。马克思说的那个"统一的、有机的整体",在赛博空间里被拆散了。
还有一种可能性——生物性亡者,在赛博空间却活力满满。
微信聊天记录还在、朋友圈还在、微博还在……,这些数字足迹不等于那个原主——它们没有他的意识、没有他的选择——但它们是"他的行为记录"。一个陌生人翻看他的社交媒体,会形成对他的印象,会"觉得了解了他"。他的数字遗迹被转发,接力不衰。他死了,他的数字足迹继续影响活着的人,这算不算社会性生命的延续?某医生故去数年,其账号如今依然是著名的网络树洞,无数人来此垂悼、许愿、问候、不求回复地咨询,只为情感表达、只求内心平静。
这一切,算是原主"社会关系总和"的一部分吗?
赛博性引出一个问题:某人的"社会关系",可以超出他的生物性生命期限,继续存在、继续产生作用。而这个继续存在的部分,不同的人严重不同——赛博空间深度用户死后留下了大量数字足迹、数字资产,几乎像是"活在网上";而一个从未上过网的人,死后不会在网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们在"死后存在"这个维度上,已经是不同“物种”了。
这种现象也不唯数字遗迹独有,传统媒介也有传播传承功能,也能让逝者“依然活着”。不过,依传播学之父麦克卢汉之“媒介即讯息”命题,不同的媒介产生不同的传播方式,不同的传播方式产生不同的世界。这是另一个话题,需另文再述。
三、机器性——人和机器之间的那条线不再清晰
机器性有两个层面:一是,我们都是轰然运转的社会大机器的小部件;二是,人被机器一点一点地改造,成为半机器人、伴机器人。前者机理复杂本号另文再述,此文只及后者。
例如:人工耳蜗恢复听觉、智能假肢替代断肢、心脏起搏器维持心跳,这些"机器"替代了生物机能,但替代的是工具性的部分——你不会因为装了起搏器就觉得"我不再是我"。
但脑机接口不同。马斯克的Neuralink给瘫痪者的大脑植入芯片,用意念控制光标、打字、发推。这个"打字"的行为,是大脑直接指挥的,未经过手和嘴——它经过了芯片。芯片在这里不是被动的传输工具——它会对神经信号做处理、去噪、翻译。也就是说,"想说的话"和"屏幕上出现的字"之间,隔着一层机器的解读。如此,话语权还全是你的吗?
更普遍的:AI辅助决策。你每天用AI决定吃什么、看什么、买什么,医生转述AI诊断建议、法官参考AI量刑建议、投资者跟从AI策略建议。当一个决策过程中,AI给出了三条建议,你采纳了其中一条——这个行为,再多大的意义上还算"你的行为"?
“你所有行为的总和”里,还有多少是纯然的“你”?
手机,这个人类如今须臾不可分离的无机器官,成为人们完成上述连接的基本装置。这个纯然机器的装备对人的重要性,甚至强于某些肉体器官。
更本质的问题:当脑机接口从"恢复功能"走向"增强功能"——目前Neuralink的定位还是帮助瘫痪者恢复机体功能,但它的技术路线天然通向"增强":如果芯片可以让人用意念打字,那它也可以让人用意念调取云端信息,用意念运行AI模型,用意念连接另一个装了芯片的人……那时候,"思考"还是一个人的事吗?
如果一个人的思维过程中嵌入了一个不断提建议的AI,而他与生俱来的生物大脑已经没有能力"独立思考"了——就像现代人离开了手机地图就不会认路——那这个人的"行为",还算是"他的行为"吗?
这就是“机器性”的核心问题之一:它在改变"做决定的那个人"本身。
而这会不会产生分化?装了芯片的人,认知速度、信息量、判断精度远超未装的人。这不是贫富差距——贫富差距是你有我没有,但我还能理解你有的东西。这已经是物种层面的鸿沟——未增强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增强人做出的决策,就像黑猩猩理解不了微积分。
两种人,"增强人"和"自然人",还是同一碳基人种吗?
四、未来性——你不在未来,但未来在定义现在的你
1. 未来生长于现在
"未来性"这个词听起来虚,但它是三种新属性中最容易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
买保险,你把"未来可能发生的风险"纳入了现在的决策。
存钱,你把"未来需要的资源"提前锁定了。
写遗嘱,你把"死后资源的分配"规划好了。
这些行为都是人类独有的——动物不买保险,不写遗嘱。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把"未来的自己"作为一个事实上的存在来考虑了。这个"未来的自己",不是此刻的你,但此刻的你在为他做安排。
2. 技术正在让未来性变得前所未有地具体和强烈
基因编辑婴儿,在孩子出生前就"设计"了TA的基因。这样的行为跨越了两代人:家长的决策,决定着孩子的人生。这个孩子的"出厂配置",有一部分是非自然的,是父母的技术选择。被基因增强的孩子和其他原生态孩子在"生物性"上,已经不是一个起点。
冷冻复活——目前全球已有数百人在Alcor生命延续基金会冷冻,等待未来技术复活。这些人做了同一个选择:把"死后复活"的可能性纳入人生规划。他们有意识地投资于一个自己可能永远见不到的未来。这个行为,算他们"行为的总和"的一部分吗?如果将来他们真的复活了,冷冻期间这几十年、几百年,算他们的什么,"暂停的自我"?
数字永生——微软2017年申请了用逝者社交数据训练AI分身的专利,腾讯、Google都有类似探索。一个人死后,他的AI分身可以继续用他的语气、风格、知识库回复信息。这个AI分身不是他——没有意识、不能做新的选择——但它会产生新的行为:说出一句他从来没有说过的话,回答一个他从来没有被问过的问题。这些新产生的行为,算"他"的行为的总和吗?
依萨特,"你=你所有行为的总和"。但萨特设想的是:你活着,你做选择,你承担后果。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样的场景——你死了,你的行为通过技术手段继续产生,而后来的这些行为不再由你负责。
未来性让"行为的总和"的时间边界变得模糊。一个人的行为总和,是到他死亡这一刻为止,还是包括他死后继续产生效果的所有安排?如果是后者,冷冻者、分身设定者、基因编辑者——他们最终的行为总和,只能在几百年后才能做最后的结算。
而能活到那个时候的人,只有"永生者"。
3. 以是否拥有未来意识而区分
通常所说“未来已来,只是分布不均匀”。未来性之区分人,可能使人天差地别。
“未来,已经向看到了它的人敞开大门”,而我们绝大多数人,连未来的门框都还没摸到。
未来是锯齿状的,未来在分化中。
是否拥有未来意识和未来行动力,可能成为一个过滤器、一个分水岭。
五、三个新属性交叉
如果只是单独一项新属性,分化还可以有边界,但它们会交叉。
赛博性 × 机器性
你在不同的数字空间有不同的身份。某些身份背后的行为,是由AI辅助决策的——你在游戏里的决策可能是AI建议的,在工作群里的回复可能是AI润色的,在社交媒体上的互动可能是AI自动完成的。那么,这些"赛博分身",还算是"你"吗?还是它们已经变成了半独立、半自动的亚人格?一个数字原住民、增强人,在赛博空间里可能同时运行着十几个不同的人格,其中一部分是真人的选择,一部分是AI的延续。他的"行为的总和",已经难以清点了。
机器性 × 未来性
一个增强人(装了脑机芯片)选择了冷冻复活。冷冻期间,他的AI分身持续运行——产生新数据、进行新决策,甚至可能通过AI分身赚到了钱。假设一百年后他复活了,复活后的他面对的"行为总和"里,有一部分是自己2020年代在物理世界中做的,有一部分是AI分身在他冷冻期间代做的。他怎么给这后半部分担责任?萨特的框架,没有给这个场景留接口。
赛博性 × 未来性
假若一个人死后,他的数字足迹存续了200年。200年间,后来者不断引用他的话、回复他的留言、分析他的社交图谱,这套数字足迹开始在自己的社交圈中"演化"——不是它真的有了意识,而是它的信息在不断被重新解读、重新组合,产生了他活着时从未预期的社会影响。这个人在死亡时的"社会关系总和"和他死后200年"被后来者建构出的社会关系总和"是不一样的,哪一个定义了"他是谁"?
在狼孩的案例中,社会关系决定了她是谁——这个逻辑是单向的。但在“赛博+未来”叠加后,一个人死后的社会关系可以被后人重新建构、重新解读。他不再是一个"被给定社会关系定义的实体",而是一个"不断被重新定义的信息场"。
这就超出了马克思和萨特的框架。
六、会产生不同的碳基人种吗?
现在可以来回答这个核心问题了。
先说结论:现在还不会,但分化的条件,正在一个个出现、一点点强化。
现在的人类,共享同一个生物基础——DNA基础相同、大脑结构相同、认知能力大致在同一区间。赛博性、机器性、未来性叠加的程度,使个体之间差异在逐渐加大——有“数字原住民”和“数字难民”,有“增强人”和“自然人”,有“永生者”和“有限者”——只是这些差异目前还没有大到让人类产生"物种"层面的分裂。
但未来不一样。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多先进,在于两个条件同时出现:
条件一,不可逆的条件分化
假设芯片技术已经成熟,不存在技术风险,脑机芯片从"治疗工具"变成"出厂配置"——新生婴儿默认植入,就像现在的疫苗接种——装了和不装芯片的人类,在认知起点上就不再相同。不是后天训练的差距,而是出厂配置的差距——在"生物性"这个层面上,就真的出现了两个亚种。
条件二,自我认同的分化
如果“增强人”群体开始认为自己和“自然人”不同属一类——不是贫富差距、不是阶层差异,而是"我们和你们不是一个物种"——社会性意义上的人种分裂就已经完成了。不需要生殖隔离,只需要认同隔离。历史上就发生过——贵族曾经认为自己和农民"血液不同",而这次的分化有技术做背书:增强人的思维真的比你快100倍、记忆量比你多10000倍、你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在他就是小儿科。
还有什么能阻止分化吗?有一样东西或许可以——社会关系本身。
不管赛博性怎么让人身份分裂,人还是要回到物理世界吃饭睡觉;不管机器性怎么增强了某些人,这些人还是要和没被增强的人说话、交易、合作;不管未来性怎么让你规划死后世界,你活着的时候还是得跟其他活着的人一起开会、堵车、买菜。
马克思的那个命题,在新技术条件面前就还能以某种方式起作用:只要人类还生活在同一张社会关系之网中——还在互相需要、互相麻烦、互相影响——“社会关系的总和”就会持续地把所有人拉回同一个"人"的定义框架里。
分化会加剧,但只要这张网还没断,人就还是人。
不过,假若有一天这张网被折叠得面目全非了,世界也就不同了。
七、回到萨特
依萨特:你是你所有行为的总和。
如今,你的行为边界正在膨胀——你在网络上的每一次点击,你让AI替你做的每一个决定,你为死后世界做的每一个安排——都在进入你的“总和”。
你还在每天的行为中定义"你是谁"——只是今天这个定义过程,比萨特的时代复杂了三个数量级:你在赛博空间同时定义多个你,你与机器共同定义你,你在为死后的你继续定义你。
萨特只考虑了一个世界、一个身体、一段生命,你有多个世界、延展的身体、不确定的终结时间。
"人"在变重,不是物理重量——是"你"这个字所包含的信息量,在指数级增长。
而增长到某个临界点,"你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可能不同了。
这是好事吗?
不一定,但无论如何:不管你是什么——赛博你还是物理你、增强你还是天然你、永生你还是有限你——你都是你自己行为的总和:做了就是做了,选择了就是选择了。
读文至此,再体会一下:如何做、如何选择,是不是不该那么随意了?
不过,不必急着定义自己是哪类"人种"。尽管继续做选择,继续负责任,继续"打怪升级"……
保不齐哪天打开人物属性面板一看——咦,转秩了。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卡住了。
不妨闭目一分钟,想一想,你可能会卡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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