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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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饭还没吃呢。"
周有根没有抬头。
手里捏着那张车票,票面上印的是回城方向,距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把票对折,再对折,揣进胸口那个有按扣的口袋里,扣上,才慢慢从水泥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停车场边上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白,他在那里蹲了大概二十分钟,膝盖有点发酸。
他给儿子周铭发了条微信:"我先回去了,你不用管我。"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电话就打回来了,屏幕上显示"周铭",他看了一眼,摁灭。又打,又摁灭。第三次他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进裤兜。
路边那家大排档开着门,午饭时间过了大半,里头还坐着几桌人,油烟味混着炖肉的香气往外飘,谁家孩子在哭,被大人低声哄着。周有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吴彩霞还坐在原来那张桌子边上,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嘴角有点笑意,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今天穿着件藕荷色的开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细金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坐在那个嘈杂的大排档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也有点好看。
周有根在她对面坐下来,椅子腿拖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她这才抬起头,见是他,就笑了,说:"账结了?"
"结了。"
"那吃吧,菜都快凉了。"她把面前那碟炒青菜往他这边推了推,"你去哪儿了,出去那么久。"
"接了个电话。"
"周铭打来的?"
"嗯。"
吴彩霞点点头,没再追问,低下头吃了口饭。周有根也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慢慢嚼,眼睛却落在窗外的停车场,停在那里没动。
他们的车就停在靠里头的位置,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是周有根前年换的,平时在城里跑,难得开长途,这回出发前他专门去做了个保养。车后备箱里放着吴彩霞的三个行李箱,最大的那个拉链旁边还挂了个锁。
出发的时候,他以为这会是一段好的旅程。
六十二岁的男人,老伴走了三年,头一次带着一个女人出远门。他知道楼里的人怎么看,也知道儿子周铭心里的想法,但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不想一个人闷着,出去走走,身边有个说话的伴,就够了。
可是现在,胸口口袋里那张车票,烫得像一块炭。
他今天在这顿饭里,亲眼看见了两件事。
就是这两件事,让他在停车场蹲了二十分钟,然后去旁边便利站查了班车时刻,买了那张往回走的票。
吴彩霞还在吃饭,细嚼慢咽,说话时声音总是软的,见谁都能先给个笑脸。周有根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半年认识下来的这个人,今天下午坐在他对面,像个陌生人。
他把碗里最后那口饭扒完,放下筷子,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吴彩霞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有根是个做事稳当的人。
在机械厂干了将近三十年,做到了车间主任,手下管着四十几个人,大事小事都是他拍板。厂里同事说他有个特点,不爱多说,但说出来的话,每次都算数。
老伴柳秀英是2021年走的,脑梗,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清醒了,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周有根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三天三夜,等到最后那个结果,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去窗口办了手续,没有掉眼泪,一路平静地把所有事情处理完。
儿子周铭说,爸,你哭一场吧,憋着不好。
周有根说,没什么好哭的,你妈走得不痛苦,这就够了。
但那之后将近两年,他一个人住着那个三室两厅的房子,房间里到处都是柳秀英留下来的东西,她的杯子,她习惯坐的那把藤椅,还有厨房里那瓶开了一半的芝麻香油。周有根一样都没有动,就那么留着,每天对着,也不觉得怎样,只是偶尔站在厨房里,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是小区里的梁大姐把他拽出来的。
梁大姐跟柳秀英是老邻居,比周有根小几岁,说话爱笑,是个热心人。她说,老周啊,你一个人关着不是办法,广场那边新开了个晨练队,就是简单活动活动筋骨,你去看看热闹,不想动就坐边上晒太阳也行。
周有根就去了。去了才发现,那个晨练队男的统共就他和另外一个姓贺的老头,其余清一色是女的,从五十岁到七十岁都有,动作整齐,队伍里有说有笑。
他想转身走,梁大姐拉着他,说都来了,站一会儿。
他就留下了。
吴彩霞是那个队伍里的老成员,跟了队长两年多,动作标准,人缘也好,偶尔帮新来的人纠正姿势,有时候还会喊节拍。周有根第一次见她,她正蹲下来帮一个老太太整理鞋带,抬头见他站着,也不认识,就冲他点了个头,说,新来的?
他说,算是吧。
她就笑了,说那跟着练,不难。
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两人慢慢熟,晨练结束之后一起走一段路回去,边走边聊,说说各自的事,也没说什么要紧的内容,就是那种随意的、不带目的的闲聊。吴彩霞说她离婚十几年了,一个人住,女儿嫁在外地,过年才回来。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诉苦,就是陈述,像在说别人的事。
周有根觉得这个女人活得清醒,不依赖人,不哭哭啼啼,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要从容。
他们这半年,说不上什么关系,比普通朋友多一点点,又没到能说清楚的地步。偶尔周有根买了多余的水果,顺路送上去;她有时候做了汤,装一碗让他喝;遇上下雨,他会提前给她发一条"今天要下雨,带伞"。
有一次吴彩霞对他说,认识你之后,感觉出门都安心了一点。
周有根那晚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着,他想,这大概就是老来有个伴的意思。
这次出远门的事,是吴彩霞先开口提的。
那是一个清早练完操之后,两人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她忽然说,她有个认识了二十多年的老朋友,在一个旅游小镇开了家民宿,院子里能看见山,位置好,她一直想去,但一个人出门不方便,就一直没去成。
"老周,你有车,我们两个搭伴去怎么样,油钱我来出。"她侧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点期待。
周有根没有马上答应,说考虑考虑。
回去之后,他想了将近半个月。这中间周铭打来电话,顺嘴问起,他说了几句,周铭沉默了一下,说:"爸,你们才认识多久,彼此了解多少?"
周有根说:"我又不是毛头小伙子,出去旅个游,能有什么。"
周铭说,那行,路上小心,有事就打电话。
然后就没再多说。
周有根答应了吴彩霞,定在了入秋之后出发,从本地开车出去,计划走七天,她来规划路线,他来开车。
出发那天早上不到八点,周有根把车开到她楼下,在路边等了将近二十五分钟,吴彩霞才拖着行李下来。三个箱子,一大两小,最大那个是拉杆箱,另外还有个肩包,挂在手臂上,沉甸甸的样子。
周有根把箱子搬进后备箱,关上,没问她装了什么,只是瞄了一眼那个最大的箱子侧面,挂着把小锁,锁头是新的,银亮。
上了车,吴彩霞把肩包抱在腿上,说:"出发了,老周,这趟保证让你高兴。"
周有根发动车,上路。
路上她话不少,帮他盯着导航,遇上岔路提前说,遇上减速提醒他,车里开着收音机放老歌,她偶尔跟着哼几句。周有根不怎么说话,但心里那种平静是真实的,像是一杯水放稳了,不再晃。
中午在一个服务区下来吃饭,找了家面条铺,她说她不吃辣,周有根就点了清汤的,她吃了大半碗,说还不错。结账的时候她翻了一下包,说找不到零钱,下次她来请。
周有根说没事,这点小钱。
当时是真的没在意。
下午继续走,走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开始偏西,她接了个电话,把音量压得很低,把手机侧过来,周有根从后视镜里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说"嗯",说"放心",说了几个数字,然后挂掉。
"朋友,问我们到了哪了。"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解释了一句。
周有根说嗯,眼睛盯着路。
当天傍晚在一个小城住下,酒店是吴彩霞提前在网上定好的,说性价比高,位置也方便。前台办手续的时候,她说去停车场确认一下停车位,周有根就把两间房的钱一起付了,共计五百九十块。她回来,说又让你付了,明天我来。
周有根说好。
心里其实已经是第二次了。但他没说。
住下没多久,吴彩霞发消息来,说她在这座城市有个多年没见的老朋友,约她出去坐坐,晚上可能回来晚,让周有根不用等,先休息。
周有根回复:知道了,注意安全。
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电视开着,没看进去,脑子里转的是些说不清楚的念头,最后都沉下去了,他就睡了。
吴彩霞回来是夜里快十二点,他是被隔壁走廊的动静惊醒的,听见她进房间、关门、拉拉链的声音,隔着两堵墙,听得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来。
他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有根七点下楼,在大堂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吴彩霞才出现,脸上妆打得很仔细,精神头看着不错。
"昨晚聊得有点久,睡过头了,不好意思啊。"她一见他就说,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周有根说没事,说吃早饭了没有,说楼下有个包子摊不错,她说好,两人下去吃了早饭,然后上车继续走。
路上她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说是昨晚朋友给她的当地特产,让她带着路上吃,也分了一些给他。周有根接过来放在副驾驶旁边的储物格里,说谢谢。
他后来一直没有打开那袋东西。
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路过一个镇子,路边有家大排档,门口停了好几辆车,里头热热闹闹的,油烟味随风飘过来。吴彩霞说,老周,咱们就在这吃午饭吧,看着不错。
周有根把车停进停车坪,两人进了馆子。
老板娘四十岁上下,嗓门大,见人就招呼,拿了张菜单过来,吴彩霞接过去看了一会儿,问她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老板娘报了几个菜名,吴彩霞挨个问了价格,然后点了三个菜,一个汤。
菜上得快,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周有根刚要动筷子,吴彩霞忽然伸手按住他胳膊,说:"等一下,我先拍个照。"
周有根把手放下,等着。
就是这一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看着她——
然后,他的筷子就一直搁在那里,没有动。
饭吃到一半,吴彩霞说去趟洗手间,把肩包挂在手臂上,起身走了。
周有根一个人坐着,拿着筷子,慢慢吃,眼睛没有刻意往哪里看。
但他还是看见了第二件事。
就那么不经意的一眼,扫过去,然后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没有动,没有出声,没有改变表情,把手放下来,继续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这趟旅程,他不打算继续走了。
吃完那口饭,他放下碗,说:"我去结账。"
走到前台,付了钱,然后没有回桌,从侧门出去,在停车坪边上蹲下来,掏出手机,查了最近一班回去的班车,买了一张票。
然后给周铭发微信:"我先回去了。"
周铭的电话打了三次,周有根全部摁掉。
他蹲在停车坪边上,背对着路,面朝着一排停着的车,就那么蹲着,把那些念头一条一条理清楚。
这半年,他们一起吃过多少顿饭,每次结账的时候吴彩霞在哪里——他认认真真回想了一遍,想起来的次数是七次,七次里头,有六次她不在跟前,不是去了洗手间,就是在接电话,就是刚好走开了一步。
只有一次,她主动抢着付过一次,是买了两杯奶茶,一共二十四块。
那次她还特意说了一句:"今天我请,下次你来。"
周有根当时笑了,说行。
现在他坐在停车坪边上,那个"行"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不是钱的事,他从来不是为钱计较的人。三十年车间主任,退休工资够花,老伴柳秀英留下来的积蓄他一分没动,压在存折里,存着,打算留给周铭。他不缺这点饭钱。
但那两件事,不是钱的事。
是那两件事背后的那个人,和他以为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眼时间,还有将近两个小时发车,够了。
他终于接了周铭打回来的电话。
"爸!你怎么了,发了消息就不接电话?"周铭的声音有点急。
"没事,"周有根说,"我买了票,今天回去,你来接我还是我自己坐车?"
"你在哪儿?"
"一个镇子上,买的是下午的班车,到城里再换一趟,晚上能到。"
周铭那边停顿了几秒,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
"是吴阿姨——"
"你来不来接?"周有根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周铭听出来了,那是他爸不想再说这个话题的意思。
"来,我来,"周铭说,"你等着,我现在出发。"
挂了电话,周有根把手机重新揣回裤兜,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大排档的方向。
他推门进去。
吴彩霞还坐在原位,手机屏幕冲下扣在桌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见他进来,就笑了,说:"结完了?"
"结完了。"周有根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放下,语气平平地说,"彩霞,我今天不往前走了,买了票,下午回去。"
吴彩霞的表情停了两秒,然后重新撑起来,带着一点不解,一点委屈,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路不好走?"
"都不是,就是有点事想回去。"
"什么事,出来了还能有什么事,"她往前欠了欠身,"老周,我们说好七天的,才走了第二天……"
"票已经买了。"
"那退掉嘛,"她说,语气软下来,带了点劝的意思,"就为了一点小事,值当的吗,丽江那边我朋友等着呢,民宿都给我们留好了——"
"你去。"周有根说,"不用陪我,你去见你朋友。"
这句话说出来,吴彩霞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下头,摆弄了一下桌上的茶杯,然后抬起来看他,眼神里多了点什么,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周有根看着她,没说话。
沉默了将近十秒钟,吴彩霞收回目光,说:"行,那我去趟洗手间,你等一下。"
她拎起肩包,起身走了。
周有根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然后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几个菜盘子——有两个已经见了底,还有一碗汤,喝了一半,筷子搭在碗边上。
他的目光落在靠窗那个位置,吴彩霞刚才坐的地方,椅背上挂着她的开衫,桌面上有一圈水渍,是她茶杯放下去留的。
他就那么看着,脑子里转的,是她今天在这张桌子上,先后做的那两个动作。
第一个动作,是在菜端上来的时候。
第二个动作,是在她从洗手间回来之后。
这两件事单拿出来任何一件,都不算什么,说不定还有别的解释,是他多想了,是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太敏感。
但两件事放在一起,放在这半年他断断续续积累下来的那些细节里,放在昨晚那两个压低了声音的电话里,放在那三个行李箱、那把锁、那个他们走了两天她一次都没抢着结账的事实里——
周有根把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周铭说的那句话:爸,你们才认识多久,彼此了解多少?
然后他想起柳秀英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周,你这个人太实在,以后出门,多留个心眼。"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吴彩霞转过来了,肩包挂在手臂上,脸上表情平静,走近了,在对面坐下来,说了一句话。
然而周有根抬起头,看见她眼神里掠过的那一丝东西,忽然意识到——
那两个小动作,她以为他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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