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六月里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下午三点多,婆婆躺在县医院三楼的病床上,输着液,闭着眼睛打盹。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空调嗡嗡地响,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正剥着橘子,准备等婆婆醒了喂她两瓣,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整个人僵在那儿,橘子皮掉在了地上。

来人是李秀芳,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最要好的那种。她手里提着两盒燕窝、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

"翠兰,我听说你婆婆住院了,特意来看看……"

我盯着她那张涂了口红的脸,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血就往脑门上冲。我把剥了一半的橘子往床头柜上一摔,站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出去。"

李秀芳的笑僵在脸上:"翠兰,你这是……"

"你给我出去!"我嗓门大了起来,"提着东西也没用,赶紧走,别让我婆婆看见你!"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家属都扭过头来看我们。李秀芳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又"唰"地一下红了,她嘴唇哆嗦着,提着东西退到了门口,眼圈红红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快步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嗒"敲得人心慌。

我背靠着墙,腿都软了。

同病房一个大姐凑过来,小声说:"妹子,这是你同学吧?大老远来看你婆婆,你咋这样啊?"

我苦笑了一下,没说话。这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

我叫张翠兰,今年四十七,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铺。婆婆七十三了,前几天突然脑梗,半边身子不太利索,住进了医院。我老公在外地跑长途,赶不回来,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在医院守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起李秀芳,那真是我半辈子的好姐妹。我们俩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块儿玩,初中坐同桌,高中同班,连第一次来例假都是她偷偷塞给我卫生巾的。后来我嫁到了镇东头,她嫁到了镇西头,虽说不在一个村,可隔三差五就要凑一块儿喝个茶、说个话。

可去年春天,出了一桩事。

我婆婆有个习惯,每个月十五号去镇上的农商行取退休金。老人家攒了一辈子的钱,存折上有八万多,是她准备给小叔子娶媳妇用的。三月十五那天,婆婆从银行出来,在路口被一个骑电动车的人撞了,钱包被人顺手牵羊拿走了——里头有存折,还有身份证。

更怪的是,第二天,存折里的钱被人取走了五万。

银行说,取钱的人不光有存折和身份证,连密码都对得上。婆婆当时就懵了,回家哭得死去活来。报了案,警察查了好几个月,最后查出来——那个取钱的人,是李秀芳的小叔子,在县城信用社上班的那个。

事情捅出来那天,我整个人都是蒙的。

警察说,李秀芳的小叔子交代了,是李秀芳给他打的电话,告诉他婆婆的身份证号和密码。原来,我有一次跟李秀芳唠嗑,无意中说起婆婆把密码写在存折背面的小纸条上,还把存折藏在五斗柜第二个抽屉里。我当时只是当个笑话讲——你说老太太多不小心。

可这话被李秀芳记在了心里。

后来才知道,李秀芳的男人在外头欠了二十多万的赌债,债主天天上门,她走投无路,就动了这个心思。趁婆婆从银行出来,她男人骑电动车撞了一下,顺走了钱包,再让小叔子去取的钱。

案子破了之后,李秀芳的小叔子和她男人都进去了。

她跪在我家门口哭,说要分期还钱,求我别让她婆婆知道,求我看在三十多年姐妹的份上原谅她。

我当时一个字都没说,关上了门。

婆婆那五万块钱,后来追回来三万,剩下两万,老太太心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这次脑梗,医生说就是气出来的、急出来的。

所以你说,李秀芳今天提着燕窝来看婆婆,我能让她进门吗?

她要是真有良心,就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她这一来,要是被婆婆看见,老太太血压一上来,再二次脑梗,那不要了命了?

我蹲在病房门口的走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三十多年的姐妹情分,说没就没了。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回不来了。

护士推着小车从我身边经过,轻轻问了一句:"家属,没事吧?"

我擦了擦眼泪,摇摇头,站起身,走回病房。

婆婆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翠兰,刚才是不是有人来?"

我笑了笑:"没有,妈,您听错了。我给您剥个橘子吃。"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阳光斜斜地照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我心里头堵得慌,可手上剥橘子的动作,一点儿都没停。

人这一辈子啊,亲的、近的、远的,都是缘分。可缘分这东西,禁不起算计,一算计,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