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日头毒得很,我正在院子里晾被单,就听见二叔家方向"咣当"一声,搪瓷脸盆滚到了门槛外头。
紧接着,二叔扯着嗓子吼:"这日子没法过了!明儿就去民政局!"
我手里的木夹子"啪"地掉在地上。要知道,二叔和二婶恩爱了整整三十年,村里头谁不夸他俩是"老鸳鸯"?二叔脾气再倔,对二婶向来是低三下四,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
我赶紧擦了把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二婶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手里还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手绢。二叔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太阳穴上那根青筋一跳一跳。
"二叔,这是咋了?大热天的发啥火?"我赶紧给二叔倒了杯凉茶。
二叔"哼"了一声,把茶碗往八仙桌上一墩:"你二婶背着我,偷偷花了一千块钱!三十年了,她从来没瞒过我一分钱!这回竟然学会撒谎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千块对城里人不算啥,可在我们这小村子里,二叔二婶种着两亩薄田,养了几只鸡鸭,一千块够买半年的化肥种子了。
二婶抬起头,眼圈红得像兔子:"老头子,我……我真不是故意瞒你的……"
"那钱呢?花哪儿去了?你倒是说啊!"二叔一拍桌子,茶碗里的水都晃出来了。
二婶嘴唇哆嗦着,就是不开口,只是把那块蓝手绢攥得更紧了。
我心里直犯嘀咕。二婶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她能干啥见不得人的事?难道……难道是有了啥说不出口的难处?
二叔越想越气,从墙角抄起那个用了二十年的旧帆布包,往里头胡乱塞衣裳:"我去你大姑家住几天!等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要不然,咱俩就一刀两断!"
二婶"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拽二叔的胳膊:"老头子,你别走啊……我跟你说……"
可二叔甩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门"砰"的一声关上,扬起一地的尘土,连院里那只大黄狗都吓得夹着尾巴躲到了磨盘底下。
我扶着二婶坐下,给她倒了碗温水:"二婶,你跟我说说,那一千块到底花哪儿了?"
二婶看了我半晌,终于松开了那块蓝手绢。手绢里包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我接过来一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那是县医院的一张收据,上面写着:"住院押金 壹仟元整",名字一栏写着——"王秀兰"。
王秀兰,是二叔的亲妹妹,我们都叫她小姑。小姑十几年前就跟二叔闹翻了,因为分家产的事,姐弟俩二十年没说过一句话。
"上个月,小姑得了重病,住进了县医院。"二婶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她儿子打工去了外地,没人照应。我去看了她一回,瞧她那样子……瘦得脱了形,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二婶抹了把眼泪:"我知道你二叔倔,要是跟他说,他指定不让我管。可那是他亲妹妹啊……血脉是断不了的。我就……我就偷偷把卖鸡蛋攒的钱给她垫了押金。"
我听得心里又酸又暖。三十年的夫妻,二婶比谁都懂二叔。二叔嘴上硬,心里其实最放不下这个妹妹。每年清明上坟,二叔在爹娘坟前都要念叨一句:"秀兰这孩子,也不知过得咋样……"
可男人的面子,比天还大。
我二话没说,拽着二婶就往大姑家跑。
到了大姑家,二叔正坐在院子里抽闷烟。我把那张收据往他面前一拍:"二叔,您自个儿看吧!"
二叔眯着眼瞅了半天,手开始抖,烟卷"啪嗒"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眼泪汪汪的二婶,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半晌,二叔粗糙的大手揉了揉眼睛,瓮声瓮气地问:"秀兰……她现在咋样了?"
"医生说,再晚来一个礼拜,人就没了。"二婶哽咽着,"我本来想等她出院了再告诉你……"
二叔"扑通"一下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这个一辈子没掉过眼泪的老头儿,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傍晚,二叔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载着二婶,一路颠簸去了县医院。
后来听二婶说,二叔进了病房,跟小姑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对着掉眼泪。最后还是小姑伸出枯瘦的手,叫了一声:"哥……"
人这一辈子啊,争来争去,到头来争的不过是一口气。可这口气憋久了,亲情就凉了,日子也就苦了。
二婶那一千块钱,花得值。她花掉的不是钱,是把二叔心里堵了二十年的那块石头,给搬开了。
打那以后,二叔再也没提过离婚的事。只是偶尔我去串门,会看见他偷偷往二婶的口袋里塞钱,嘴里嘟囔着:"想花就花,别再瞒着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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