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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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总,外面有个叫周铁成的人,说是来面试运营总监的。"
林晓橙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门口,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迟疑,"他……点名要您亲自谈。"
裴云川没有立刻抬头。
他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屏幕上是一份待签的季度合同,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天际线,三十七层楼的高度,让楼下的车流细得像蚂蚁。
周铁成。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沉了一秒,像一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涟漪散得很慢,很深。
他已经有十五年没有想起过这个人了。
不是因为忘了,而是刻意不去想。
裴云川把手从键盘上移开,靠回椅背,抬起头看了林晓橙一眼。林晓橙在他公司做了四年助理,见过他签千万合同时面不改色,也见过他在董事会上一句话让三个人哑口无言,但此刻她有点看不懂他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甚至不是冷淡。
只是一种很平的、像是早就料到了的平静。
"他现在在哪?"
"会议室三,HR已经给他倒了水。"林晓橙顿了顿,"赵总让我来问您,这个面试是按正常流程走,还是……"
"叫他等着。"裴云川站起来,走到窗边,"先让我想五分钟。"
林晓橙退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裴云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没有动。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十五年,足够一个城市翻新两遍,足够一个人从少年变成中年,足够很多事情变得模糊,或者反而更清晰。
裴云川初中读的是县城第二中学,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出了事故,母亲一个人在服装厂做计件工,每天早出晚归,靠着那点工资把他供到初中。
学校在老城区,校门口有个小卖部,小卖部门口有棵歪脖子的法桐,那棵树底下,是周铁成每天下午放学必然站着的地方。
第一次被拦,是他初一下学期。
放学后书包被翻,那个月攒了半个月的二十块零花钱,被周铁成直接从侧袋抽走,随手揣进裤兜,眼睛都没多看他一眼。
"下周还是这个数,记着点。"
裴云川记着了。
记了整整两年。
现在那个人拿着一份简历,坐在他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等他去面试。
裴云川在窗边站了大约三分钟,转过身,按下对讲:"林晓橙,进来。"
林晓橙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通知会议室三,"裴云川拿起外套,语气和批任何一份文件没有两样,"这个面试,我亲自谈。"
林晓橙没有多问,点头出去了。
裴云川系好外套的第二颗扣子,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三十三岁,公司做到了B轮,手底下快三百人,楼下停着他三年前买的车。
他想起那二十块钱,想起那个储藏室,想起蹲在地上盯着墙上裂缝的自己。
然后他把那些东西重新压回记忆里,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县城第二中学在老城区的边上,离火车站不远,每到夏天,空气里带着一股铁轨的气味。
裴云川是那种很难被注意到的学生。
不是因为成绩差,恰恰相反,他初一入学考试排在全年级第十二名,但他太安静了,坐在靠窗第三排,从不主动开口,老师提问他能答,但他不会举手。
他的校服洗了很多遍,袖口有点发白,书包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那个军绿色帆布包,上面有一道缝了又开的线头。
他不想让人注意到那些。
周铁成恰恰相反。
隔壁班的,大裴云川一届,留过一次级,长得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后脑勺常年剃得干净,一帮人跟着他,在操场、在走廊、在校门口,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喧嚣的气息。
学校里的人叫他"周大"。
裴云川第一次和周铁成有交集,是初一下学期的一个周四下午。
那天他走出校门,正打算去小卖部买根冰棍,就被人从旁边拦住了。
拦他的是个小个子,圆脸,嘴角有颗痣,名字他后来才知道,叫唐小军,是周铁成身边跟得最久的人。
"哎,同学,站一下。"
裴云川站住了。
他没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还以为是什么事。
然后周铁成从法桐树荫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的,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他一眼,说:"你几班的?"
"一班。"
"叫什么?"
"裴云川。"
周铁成点点头,没有表情,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伸到他面前。
"二十块。"
裴云川愣了一下,没动。
周铁成的眼睛扫了他一眼,不是凶,只是漠然,那种漠然比凶更让人腿软,因为它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新生规矩,第一次不知道可以理解,"周铁成说,"下周记着准备好,省得麻烦。"
旁边唐小军已经把手伸进了他的书包侧袋,把那二十块钱摸出来递了过去。
就这样,裴云川第一次交了"保护费"。
他回家没有说。
母亲那天加班到八点才回来,脸上带着一天的倦色,进门第一件事是问他吃了没、作业写了没。裴云川说吃了,作业写完了,母亲就去洗手做饭了。
那二十块钱是她提前给他的零花钱,说是让他买参考书用的。
裴云川没提。
他知道如果说了,母亲会去学校找老师,找周铁成,找他家长,然后事情会更麻烦,他会被收拾得更惨。他见过隔壁班一个告状的,被堵在厕所里,书包扔进了水池。
所以他选择不说。
这个"不说",一说就是将近两年。
每周二十块,后来涨到三十,最后涨到五十。
裴云川想了很多办法。
他试过绕路,从学校后门出去,绕一条长二十分钟的弯路回家,但第三次就被唐小军在岔路口等上了。他试过把钱藏进课本夹层,结果周铁成那帮人直接把他书包翻了个底朝天。他试过只带两块钱,但对方摆明了不给就扣他书,他教辅资料是母亲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他扣不起。
后来他想出了一个办法:把母亲给的钱大部分存起来,每周只留二十块在身上,被拿走的,就是那二十块。
这个办法用了将近一个学期,勉强撑住。
初中三年,他用来读书的钱,有一部分是从自己的午饭里省出来的。
有一次,母亲中午送饭来,到了校门口,碰上裴云川刚从周铁成手里脱身,神情不对,母亲当时拉住他问:"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裴云川接过饭盒,"站起来太快,有点晕。"
母亲信了。
或者说,她想信。
那碗饭是排骨汤泡米饭,母亲特意早起炖的,排骨里放了红枣,说补铁,让他好好长身体。裴云川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吃完,把饭盒还给她,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好读书,咱家就指着你。"
裴云川点头。
他没有说那天又被拿走了二十块,是母亲留给他买圆规的钱。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初三上学期,九月底,开学没多久。
裴云川那阵攒了三个月,一共存了一百八十块,打算买一套系统的中考辅导资料,三本,书店里看好的,定价一百七十二块,他算好了,够的。
钱被发现了。
不是他没藏好,是唐小军某天在厕所故意撞了他一下,装作道歉帮他捡东西,摸到了他裤兜里的厚度。
当天下午,他被堵在操场边上的器材储藏室里。
那个储藏室平时不开,那天不知为何开着,周铁成把他推进去,唐小军和另一个叫卫强的把门堵住。
"听说你攒了不少。"周铁成把他书包翻开,找到了那个装钱的信封。
一百八十块。
周铁成把钱揣进衣服口袋,然后看了他一眼。
裴云川没有求饶,只是站在那里,背靠着墙。
"想打架?"周铁成说。
裴云川没说话。
周铁成把手抬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最后没落下来,只是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让他向旁边踉跄了两步。
"识相点。"
他们走了。
裴云川在那个储藏室里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有出去。
储藏室的墙是旧的水泥墙,右边有一道裂缝,从屋顶延伸到地面,弯弯曲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记下了一件事: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要报仇,不是要让周铁成有多惨,只是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定要出去,要走出这个县城,走出这个操场,走到周铁成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到达的地方。
然后那一百八十块钱的账,就自然清了。
从那之后,裴云川开始变。
不是性格上的那种变,他还是沉默,还是靠窗第三排,还是不举手,但他读书开始有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劲头。期中考试,他从年级第十二跳到了第四,老师在办公室拿着卷子研究了半天,叫他去谈话,问他是不是请了家教。
他说没有,就是最近多复习了。
初三那一年,他的成绩没有再掉下来过。
最后中考,他考出了全县第三的成绩,拿到了省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入学那天,母亲穿了件她珍藏很久的白衬衫,送他到车站,塞给他两百块钱,说了很多话,最后一句是:"云川,你是咱家的希望,你要争气。"
他站在车站出口,朝后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个子很小,白衬衫在阳光里显得很亮。
他转过身,上了车。
他没有再往窗外看。
此后的十五年,裴云川没有再打听过周铁成的消息。
不是放不下,而是那个人那些事,已经不值得他分神去想。他高中住校,大学保送,毕业后在互联网公司做了三年,攒了经验和人脉,三十岁那年拿到第一笔天使轮融资,自己出来创业。公司做的是企业服务的SaaS系统,B2B方向,冷门但扎实,三年时间从七个人做到了将近三百人,客户覆盖了十二个省份,去年完成B轮,估值过了五个亿。
他没想到的是,在这个节点上,周铁成出现了。
拿着一份运营总监的简历。
裴云川推开会议室三的门之前,接到了HR总监赵敏发来的消息:
"裴总,那位应聘者的简历我们仔细核对过了,有几处时间存在出入,上家公司待了只有七个月,自述是主动离职,但背景调查还没做完。他有一定的基层运营经验,做过电商和本地生活,数据也还可以,但运营总监这个级别对他来说,有点拔高了。您要不要先看一下完整简历?"
裴云川回了两个字:"等会。"
他走进会议室之前,还碰上了一件事。
他公司有个员工,在市场部,名字叫唐小军。
没错,就是当年那个圆脸、嘴角有颗痣的唐小军。
唐小军在他公司做了一年半,裴云川入职时走了正常流程,并不知道自己老板是谁,等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了三个月了。那三个月里他一直提心吊胆,最终鼓起勇气去敲了裴云川的办公室,站在门口,说:"裴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年的事,是我不对。"
裴云川当时看了他半天,说:"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唐小军愣了:"还,还行……"
"那好好干。"
裴云川就没再提。
但今天,周铁成的名字出现之后,唐小军主动找来了,面色有些难看,站在会议室门口外头,低着声音说了一件事:
"裴总,我得跟您说一个当年的情况。周铁成收钱,不全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上面有个人,初中部一个高年级的,我们都叫他'老陈',是个社会上的人,专门盯着学校的,周铁成是他的下线,收来的钱,有一半要上交给他。"
裴云川没有说话。
"周铁成当年也是被迫的,不是说他没错,是想跟您说……他这个人,没有那么坏。"唐小军说完这句,低下头,"当然,您的事,跟我说的这些不相干,我只是觉得,应该让您知道。"
裴云川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了。"
唐小军走了。
裴云川推开了会议室三的门。
周铁成坐在会议室里,西装是新买的,颜色深蓝,但领带打得有点偏,向右歪了两指宽,他自己没意识到。
桌上的水喝了一半,杯子放在简历旁边,简历装在一个透明文件夹里,整理得还算整洁,第一页是他自己打印的头像照,照片是近期拍的,看得出来特意整理过,头发梳得很规矩。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是挺直的,但那种挺直里有一种用力维持的感觉,像是靠着某种意志撑着,而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姿态。
林晓橙进来告诉他,裴总马上到,请他稍等。
他点头,说了声"谢谢",等人走了,才悄悄舒了口气,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来之前做了功课的。
这家公司叫凌枢科技,B轮,在本市算是中等偏上的科技公司,主做企业服务,介绍他来的是一个朋友,说这里在招运营总监,让他来试试。他查了公司官网,看了LinkedIn上的公司主页,没有查到创始人的具体信息,只知道是个叫"C.Y.Pei"的人,毕业于某985,三十出头,低调。
他没有往深处查。
他以为,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面试。
门打开了。
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眼镜,个子不算高,但站在那里有一种很稳的气场,是那种不需要靠体型或声音来建立存在感的人。
周铁成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抬头准备说"您好"。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脸上,那句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三秒。
五秒。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在高速运转,在比对,在确认。
瘦了,下颌线比记忆里清晰,眼神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沉静了很多,但有一样东西没变,是眉骨的弧度,是鼻梁的轮廓,是那种他说不清楚但无论如何都认得出来的东西。
"你是……裴云川?"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句话是用什么语气说出来的,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不敢相信的事。
裴云川在对面坐下来。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页,推过桌面,推到周铁成面前,说:"这页先填一下,基本信息核实,公司的流程。"
周铁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
裴云川已经在看手里的简历,神情专注,像是在认真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铁成的手放在桌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站起来,但脚像是踩在了什么里面,动不了。
他掏出手机,想查一下这个"C.Y.Pei"到底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但手机屏幕上没有信号,会议室装了屏蔽器,他早该想到。
他把手机放回去。
他拿起笔,想填那张纸,但笔尖刚碰到纸面,门又开了。
是刚才那个助理,林晓橙,她走进来,把一个小信封放在裴云川面前,说了声"裴总,您要的资料",然后退出去了。
裴云川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东西,看了一眼。
周铁成从对面看过来,他只能看到信封的背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
但他看见裴云川的表情,在那一秒钟里,出现了一个极细小的变化。
不是愤怒,不是冷笑,是更难描述的东西。像是一个已经结痂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裴云川把信封里的东西收进桌面上的文件夹,没有递给他看,合上,放到一边。
然后他第一次正面抬起头,直视周铁成的眼睛。
那是周铁成在这十几分钟里,第一次和他完整地对视。
会议室里的空调在轻微地运转,楼外的城市是安静的,光从大窗户里打进来,把桌面照成一片淡淡的白。
裴云川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很平,像在说一件和他们两个都无关的事:
"周铁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亲自来见你吗?"
周铁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
他想说"我不知道",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很多东西,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堵成一团,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按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好像又变回了初中那个小个子,站在裴云川面前,但这次,位置换了。
裴云川没有等他回答。
他把简历重新放回桌上,平整地展开,拿起旁边的笔,在第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道线画得很慢,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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