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夜。我们村东头老李家堂屋里头,吵得跟过年放鞭炮似的,半条街都听得见。
我叫桂芬,今年五十二,是李家隔壁的邻居。那天我正在灶屋熬糖瓜,就听见隔壁院子"哐"一声,铁脸盆砸地上的动静。紧接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哭嚎声穿过墙缝钻进我耳朵里——"妈!您这话是人说的吗?!"
我赶紧把火捻小,趿拉着棉鞋就往外走。出门一看,街坊四邻已经围了一圈,都伸着脖子往李家院里瞧。
李家儿媳妇叫晓燕,是邻镇嫁过来的,今年二十四,长得白白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我一直挺喜欢这闺女。她跟李家儿子建军处了两年多,前阵子刚查出来怀孕三个月,两家本来商量着年前把事儿办了,图个双喜临门。
可这会儿,晓燕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手还护着小腹。她婆婆王翠兰叉着腰站在堂屋门口,嘴撇得能挂个油瓶子。
"我说错啥了?"翠兰嗓门跟敲锣似的,"姑娘家家的,没过门就大了肚子,这还算啥黄花闺女?十八万八的彩礼?你也好意思张这个嘴!现在你这身子骨,搁市场上都不值钱了,还想讹我们家钱?"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嗡"地一声。我都听愣了,手里的糖瓜铲子差点掉地上。
晓燕浑身直哆嗦,嘴唇白得跟纸一样:"妈……孩子是您儿子的,怀孕也是您催着早点抱孙子的,这会儿您倒打一耙?"
"我催你了?我催你不穿裤子了?"翠兰更来劲了,"建军是我十月怀胎生的,你呢?空手套白狼,还想白拿我十八万?做梦!彩礼一分没有,要嫁就嫁,不嫁拉倒!"
建军在一旁站着,二十六七的大小伙子,脸憋得跟猪肝似的,一句话不吭。晓燕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像是冬天井里捞出来的冰碴子,凉透了。
"建军,你说句话啊。"晓燕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建军张了张嘴,扭头看了他妈一眼,又低下头,闷闷地憋出一句:"妈也是为咱们家考虑……要不彩礼……少点儿?"
晓燕"啊"了一声,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那天晚上的事,后来全村都传开了。
晓燕没哭也没闹,擦干眼泪,转身就回屋收拾东西。她把建军给她买的那条金项链摘下来,"啪"地拍在桌子上;把那件红色的羽绒服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然后她拎着一个小布包,里头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她娘家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的时候,雪下得正大,鹅毛似的片子往人脖领子里钻。我看见她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肚子微微隆起,背影瘦得像根芦苇杆。我心里头那个不是滋味儿,喊了一声:"晓燕,进屋暖和暖和再走!"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光:"桂芬婶,我没事儿。这种人家,不值得我留。"
第二天一早,晓燕娘家来人了。她爹是退伍兵,腰板挺得笔直,话不多,进门就把建军家陪嫁的电器、被褥,一件一件搬走。她大哥更狠,把订婚时收的那两万块钱定金,一沓一沓拍在翠兰脸前:"数清楚,从今往后,两家断个干净!我妹子肚子里的孩子,我们老张家养得起!"
翠兰这才慌了,张嘴想说啥,被她男人一把拽住。
可真正让翠兰傻眼的,是三天后的事儿。
建军那小子,平时看着窝囊,那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第二天天没亮,他留了张纸条,背着个旧帆布包,搭最早一班长途车南下了。纸条上就一行字:"妈,您把媳妇逼走了,也别指望我回来。等我接回晓燕和孩子,咱再说话。"
翠兰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号啕大哭。她哭着哭着,扯着嗓子喊:"我就是嘴上说说……我哪知道这丫头这么犟啊……"
街坊邻居谁也没去劝。王翠兰这人,平时就嘴碎,爱占小便宜,村里头跟她处得好的没几个。这回栽了大跟头,也是活该。
我家那口子晚上抽着旱烟跟我念叨:"翠兰啊翠兰,省了十八万彩礼,丢了一个媳妇、一个孙子、一个儿子。这买卖,亏大发喽。"
我叹口气,想起晓燕走时那个单薄的背影。这年头,姑娘家肯踏踏实实跟你过日子,怀着你家的种,那是天大的情分。你不拿人家当人,张嘴就糟践人家的清白,把儿媳妇当成菜市场上挑拣的白菜——这哪是当婆婆的样儿?
后来听说,建军在南方找到了晓燕,跪在她娘家门口磕了三个响头。晓燕到底心软,看在孩子份上,跟他重新过了。但有一条——这辈子不再回村,不再认那个婆婆。
翠兰现在见了人就唉声叹气,说想孙子想得睡不着觉。可这世上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收回来,难喽。
老话讲,积善之家有余庆,刻薄之人无远福。当婆婆的,把儿媳妇当亲闺女疼,儿媳妇才能把你当亲妈孝。你拿尖刀子捅人心窝,可别怪人家把你从族谱里划出去。
这世道,钱算个啥?人心,才是顶顶要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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