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徐志摩全集》(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1969年)、《小脚与西服:张幼仪与徐志摩的家变》(张邦梅著)、梁实秋《忆志摩》、陈从周《徐志摩年谱》、海宁徐志摩故居展览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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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11月19日清晨八时,南京明故宫机场停机坪上,一架涂有"中国航空公司"字样的"济南号"邮政飞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准备。

机舱里只有一名乘客——诗人徐志摩,34岁,浙江海宁人,此刻正揣着一封刚写好的短信,字迹潦草,是写给妻子陆小曼的:"徐州有大雾,头痛不想走了,准备返沪。"

但他终究还是登上了飞机。

飞机师王贯一、副机师梁璧堂,两人都是南苑航空学校毕业生,年龄均为36岁。

三个人,三个年龄,加上40余磅邮件,这架飞机就这样在晨光里腾空而起,往北京方向飞去。

徐志摩去北平,是为了赶上林徽因当晚在北平协和礼堂为外国使节所做的关于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演讲。

没有人能料到,那封给陆小曼的短信,成了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文字。

当天下午两时许,飞机飞行至济南城南约五十里的党家庄一带,突遇漫天大雾,飞机师为寻觅航线降低飞行高度,不慎误触开山山顶,机油四溢,机身轰然起火,坠落山脚。

村人赶到时,两位飞机师已经烧成焦炭,徐志摩衣服着火,额头撞开一个大洞,成为致命创伤,当场遇难。终年35周岁。

消息传回上海和北平,文化圈震动。

徐志摩的遗体在济南被洗净,暂厝于福缘庵。

11月20日,年仅13岁的徐积锴跟随舅舅张嘉璈(张幼仪四哥,时任银行实业家)赶赴济南,认领父亲遗体,并主持了济南的公祭仪式。

旁人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少年,全程没有哭。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五十余年后,已是白发老人的徐积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父亲即便活到90岁,身边依旧会环绕许多女子。"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儿子用半个世纪才消化完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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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浙江海宁到剑桥:一个人与"爱"字的纠缠

要弄清楚徐积锴这句话背后的分量,得先把徐志摩这个人讲清楚。

徐志摩,1897年1月15日生于浙江省海宁硖石镇,家里是当地富商,父亲徐申如是硖石商会会长,家境优渥。

徐志摩从小锦衣玉食,接受的是新式教育,长大后赴美国克拉克大学、哥伦比亚大学读书,随后又辗转到英国剑桥,在那里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关键的几年。

剑桥的康河,绿树,草坪,学术气氛,把一个原本学经济的年轻人彻底改变了方向。

徐志摩在剑桥爱上了诗歌,爱上了浪漫主义,也爱上了那个时代他所能触碰到的最新潮的思想——自由恋爱,冲破一切。

问题是,他早在1915年12月,18岁时就奉父母之命娶了张幼仪。

张幼仪,1900年生于江苏宝山,出身官宦世家,二哥张君劢是知名政论家,四哥张嘉璈日后成了中国银行行长。

她本人受过良好教育,性格沉稳,在那个年代已算得上是新式女性中的佼佼者。

1918年,张幼仪生下长子徐积锴,小名"欢儿",取欢喜之意。

然而徐志摩留洋在外,对这桩包办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投入过感情。

1920年,张幼仪前往英国与丈夫团聚,两人在英国剑桥附近沙士顿小镇安置下来,可徐志摩始终对妻子保持着一种冷漠的距离。

那时候,他已经在追求另一个人了。

1920年,林长民带着女儿林徽因赴欧洲考察,在伦敦与徐志摩相遇。

彼时林徽因年仅16岁,才情出众,眉目灵动。

徐志摩对她展开猛烈追求,两人书信往来频繁,谈诗,谈文学,谈人生理想,徐志摩觉得,这才是他灵魂所寻找的那种共鸣。

1921年,徐志摩入读剑桥大学,这一时期他得知张幼仪再度怀孕,不仅要求她堕胎,更明确提出离婚。

张幼仪不肯,徐志摩一走了之,杳无音讯,留下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肚里怀着孩子,举目无亲。

走投无路的张幼仪哭着写信给二哥张君劢求助,随后辗转从英国到巴黎,再到德国柏林。

1922年2月,张幼仪在柏林生下了次子彼得——这就是那封让她心碎的离婚书信抵达的时间。

两人随后见面,在徐志摩的同学金岳霖、吴经熊等人在场的情况下,签署了离婚协议。

这是中国历史上依据《民法》的第一桩西式文明离婚案。

离婚之后,林徽因并没有选择徐志摩,而是随父亲回国,不久后与梁思成相恋并订婚。徐志摩追到头来,落了个两头空。

然而他没有沉寂太久。

1922年回国之后,徐志摩凭着天才诗人的名头在文坛迅速站稳了脚跟,成为新月派的核心人物,胡适是他的好友,梁启超是他的老师,他在北京、上海两地穿梭,名满一时。

也就在这段时间里,他遇到了陆小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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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北海公园的婚礼与那场"最另类的证婚词"

陆小曼,1903年生于上海,祖籍江苏常州,父亲陆定曾任财政部赋税司司长。

这个女人,是当时北京社交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会说法语,会画画,会唱昆曲,能歌善舞,走进任何一个沙龙,都是全场焦点。

彼时她已嫁给军官王赓,两人婚姻关系貌合神离。

王赓工作繁忙,不善应酬,陆小曼耐不住寂寞,王赓有时甚至拜托好友徐志摩陪妻子出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久来久往,两人发展出了婚外感情。

陆小曼后来与王赓离婚,与徐志摩的感情也随之公开。

这件事在当时的北京文化圈掀起轩然大波,两个人顶着外界巨大压力,决意结婚。

徐志摩的父亲徐申如一开始强烈反对,后来勉强答应,但提出了三个条件:结婚费用自理,家里概不负担;婚礼必须由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做证婚人;婚后必须南归,安分守己过日子。

这三条徐志摩全部答应了。

1926年10月3日,徐志摩与陆小曼的正式婚礼在北京北海公园举行,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然而当证婚人梁启超站上讲席,宾客们屏息等着听这位大学者的祝福词时,听到的却是一段在民国婚礼史上再未出现过的词句:

"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所以在学问方面没有成就,你这个人用情不专,以致离婚再娶……志摩、小曼皆为过来人,希望勿再作过来人——愿你们这是最后一次结婚!"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梁启超本不愿来做这个证婚人,是胡适再三恳请才勉强出席。

他在婚礼次日给儿子梁思成的信里写道:"昨日做了一件极不愿意做之事,去替徐志摩证婚……实在是不道德之极,我屡次告诫志摩而无效。"

这段婚姻正式开始,麻烦也随之接踵而至。

陆小曼生活习性奢靡,需要大量开销维持上海上流社交圈的体面——打牌、听戏、置办衣裳首饰,这些每月都是巨款。

更要命的是,她后来通过昆曲票友翁瑞午的介绍,染上了吸食鸦片的恶习,日渐身体虚弱,脾气也越发暴躁。

翁瑞午是前清知府之子,资产不菲,起初以推拿为陆小曼缓解疼痛,后来建议她用鸦片止疼,却不料就此让她一发不可收拾。

为了撑起这个家的经济开支,徐志摩不得不同时在多所大学兼课——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北京大学,三地来回奔波,还得写稿,出诗集,几乎是把自己拆成了几份来用。

由于经费紧张,他开始频繁搭乘当时中国航空公司提供的免费邮政班机往返于南京、北平、上海之间,以节省路费。

1930年秋,徐志摩应胡适之邀出任北京大学教授,独自北上,陆小曼不肯离开上海。两地分居,感情摩擦日渐加剧。

1931年11月17日,两人因钱的问题大吵了一架。

徐志摩负气离开上海,先到南京,次日转乘免费邮政班机北上。

这一去,再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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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党家庄开山,雾中最后的三十六岁】

1931年11月19日,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

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起飞,机上三人年龄相加恰好都是36岁——这个巧合,在事后被许多人提及,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起飞时天气尚好,飞机沿津浦铁路一路北上,进入山东境内后,天气骤然转变,浓雾从山谷涌出,能见度急剧下降。

飞机师王贯一为了寻觅航线,操控飞机降低飞行高度,试图在雾中看清地面,不料一头撞上了济南城南党家庄一带的开山山顶。

机油四溢,机身轰然起火,坠入山脚。

附近正巡逻的一名津浦路铁路警察目睹了飞机坠落,跑到现场时,火还在燃烧。

两位飞机师在燃烧中遇难,徐志摩的座位靠后,衣服着火,皮肤有烧伤,但最致命的是额头撞开了一个大洞——当场身亡。

当晚,细雨霏霏,党家庄山脚的那片废墟在雨水中渐渐冷却。

北平方面,梁思成原定下午三点在南苑机场接徐志摩,苦等不见飞机落地,到下午四时半报警,推测可能发生了空难。

得知消息的林徽因当场昏迷。文化圈朋友随后商议,由梁思成和张奚若一同前往济南事故现场处理后事。

11月21日下午,徐志摩的灵柩暂厝于济南福缘庵。

11月24日,遗体运抵上海,由万国殡仪馆重殓,在静安寺设奠,沪上文艺界为其举行追悼会。

1932年春,徐志摩归葬故乡浙江海宁硖石镇东山万石窝。

而就在济南,在这场公祭仪式上,有一个13岁的少年,全程站在棺柩旁边,眼眶没有红,泪水没有落。

那个少年,就是徐志摩唯一的儿子徐积锴——他跟着舅舅张嘉璈一路从上海赶来,为父亲收殓遗体,送别最后一程。

旁边的大人们或哭或默,偏偏这个孩子,一滴眼泪都没有。

【四】那个没有哭的少年,藏着一段什么样的父子关系

很多人后来回忆这个细节,都觉得难以理解。

一个13岁的孩子,父亲突然死于空难,去认领遗体,竟然没有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徐积锴自己,花了整整五十多年,才把这件事想清楚。

事实上,徐积锴对父亲的记忆,远比外人想象的要淡薄得多。

1918年他出生,父母在1922年便已在德国柏林签字离婚,他跟着母亲张幼仪长大,父亲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偶尔出现在生命里的客人。

徐积锴自己说过,他对父亲比较清晰的记忆,是9岁以前——徐志摩陪他踢足球,带他逛上海的街道,从未对他有过申斥或打骂。

这些温馨片段,是他记忆深处关于父亲最真实的存在。

9岁之后,父亲越来越忙,在北平、上海两头跑,和陆小曼的婚姻也占据了他大部分的精力。

父亲留给他的,更多是徐志摩在留美日记里那些提到"欢儿"的字句——揪心他的生活,挂念他的健康,却始终没能把这份牵挂变成真正长久的陪伴。

徐积锴后来解释父亲的缺席,用了一句话:"中国旧式的男人,是不习惯于表达父爱的。"

这句话听起来宽厚,但仔细想想,里面藏着多少年的消化与和解。

父亲死的那一年,他13岁。少年人的心里,父亲的形象本就已经模糊,偶尔出现,又骤然消失。

那个被人称为"康桥诗人"的男人,在他记忆里是陪他踢过球的那个人,也是让母亲含泪离开的那个人,是用尽热情追求爱情的那个人,也是让整个家庭四分五裂的那个人。

这么多层叠在一起的情绪,一个13岁的孩子,未必能在当场哭出来。

更何况,他知道,他站在那里代表的是母亲张幼仪,代表的是徐家的体面。他必须撑住。

然而就在所有人以为这个孩子已经把父亲的事翻篇、并走上了一条和父亲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之后——他在上海交通大学学土木工程,1941年毕业,1947年赴美,1955年获得布鲁克林理工学院土木工程硕士学位,此后长期供职于纽约港务局,专营机场、隧道和桥梁工程,低调而务实,与父亲那个诗意盎然的世界相去甚远——人们以为,他早就彻底放下了。

可事实上,他没有。

1960年代,徐积锴专程赶赴台湾,又在美国各大图书馆中搜集父亲的作品资料,鼎力协助梁实秋与蒋复璁主编,于1969年出版了台北版《徐志摩全集》。

为这套书奔走,背后出资的,正是他母亲张幼仪。

一个儿子,花了几十年时间,把父亲的诗歌文章一篇一篇从故纸堆里找回来,整理好,交给世人。

这件事,和当年那个没有哭的13岁少年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情感轨迹。

而他最后那句话,"父亲即便活到90岁,身边依旧会环绕许多女子",在某一个深夜,当他重新翻开父亲留下的那些信件与日记,对照着自己亲眼目睹的那段历史,他突然明白:这句话,不是控诉,而是一种他用大半生时间才抵达的、透彻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