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首诗。
放在《全唐诗》里,王之涣的名字后面,就剩这么薄薄一页。
可这一页里,有“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有“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一个人没有在两《唐书》里立传,却把两句诗送进了千家万户。
这才是最反常的地方。
天宝二年五月,洛阳北原。
墓志没有把他写成显贵。
上面留下的是官职、家世、卒年,还有几句关于诗的评价。一个五十五岁去世的小官,后来能被人记住,全靠纸上那几行诗。
他没给自己留多少退路。
王之涣生在武后垂拱年间,本家晋阳,后来家居绛州。曾祖、祖父、父亲,都在州县之间做官,官不算高,门第却不低。
太原王氏这四个字,在唐人耳朵里分量很重。
可到了王之涣身上,分量没有换来坦途。他没有走成显赫的进士路,后来是以门荫入仕,补冀州衡水主簿。
主簿是什么?
他当时已经三十多岁。
这画面和后人想象的盛唐诗人不一样。
李白有长安,有赐金放还;杜甫有草堂,有兵荒马乱;王昌龄有边塞和贬谪。
王之涣先留给后世的,是县衙里一个不起眼的座位。
后来,他娶了衡水县令李涤的女儿。
李氏十八岁,嫁给王之涣。墓志里只留下几行字:她出身渤海李氏,性情谨顺,后来生下儿子王羽。
这段婚姻没有传奇唱词,也没有才子佳人的铺陈。
它只证明一件事:王之涣不是从云端掉下来的诗名,他曾经结婚、做官、养家,在州县生活里一日一日消磨。
可这日子没多久就断了。
王之涣在衡水任上遭人诬陷,愤而罢去官职。
他没有一路升上去。
他转身走了。
打这以后,是十五年。
十五年不短。一个人从三十多岁走到五十岁,鬓边会添白,家计会变紧,旧友会散,新贵会起。
王之涣却在这十五年里,把脚步放到了黄河、边塞、关山之间。
他的诗,也就在这时候有了开阔的骨头。
“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
这是《送别》。
诗里没有大哭,也没有长篇倾诉。只是河边杨柳,被人一枝一枝折下去,折得苦了,离别也多了。
他会写柔处。
可王之涣真正压住唐诗史的,是硬处。
鹳雀楼在河中府蒲州,旧楼三层,前面能望中条山,下面能看黄河。唐人登楼题诗很多,能留下来的不多。
王之涣上楼时,手里大概没有想到,二十个字会替一座楼续命千年。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四句。
没有典故压人,没有僻字炫技。
落日贴着山走,黄河奔着海去。人站在楼上,还嫌看得不够远,于是再上一层。
这首诗后来也有传抄归属的纷歧,名字在旧书里一度混杂。可千年以后,多数人记住它时,仍把它和王之涣放在一起。
诗名比官名硬。
更硬的一首,是《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开头两句一落下,天地就空了。
黄河、白云、孤城、高山,全摆在边塞风里。人的声音还没出来,人的处境已经出来了。
到后两句,羌笛声起。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不是把边塞写得热闹,而是把热闹之外的寒意写透了。
杨柳是离别曲,春风是中原气。玉门关外的将士,听得到笛声,却等不到春风。
王之涣没有在诗里喊苦。
他只把一座孤城放在那里。
唐人薛用弱《集异记》里,留下过“旗亭画壁”的故事。王之涣、王昌龄、高适同饮,看伶人唱诗,彼此数谁的诗被唱得多。
故事带传奇气,不宜句句当实录看。
墓志里也留下类似说法:他的诗“歌从军,吟出塞”,流布人口。
这八个字很重。
它说明王之涣活着时,诗已经走出书斋,进了乐章,进了酒席,进了人的耳朵。
这不是死后追封出来的名声。
县尉也不显赫,管捕盗、治安、杂务,仍是基层小官。
官舍里,不会有盛大的告别。
他没有等到安史之乱,也没有看见盛唐崩裂。
他停在了天宝初年。
第二年五月,王之涣归葬洛阳北原。墓志合上,泥土覆下去,名字也跟着暗了。
可他的诗没有暗。
《全唐诗》里,王之涣条下只存六首:《登鹳雀楼》《凉州词二首》《送别》《宴词》《九日送别》等。
六首,少得出奇。
但其中一首让鹳雀楼不死,一首让玉门关有了千年笛声。
这就是王之涣最厉害的地方:正史没有给他一篇传,他自己只给后世留下六首诗,却句句像刻在山河上。
黄河还在往东流。
那二十个字,还在一层一层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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