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八月,拱北海关一间“台胞接待室”里,姜思章盯着证件背面那张小纸片,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海关人员没有审他,也没有追问他从哪里绕来的。
那人只是把一张“台湾同胞旅行证”浮贴在他的港签背面,压低声音说:“回港后可以撕掉,这样你回台湾就没有问题了。”
就这一句。
三十二年里,他怕过枪口,怕过军法,怕过信件被扣,怕过返台后再也说不清。
可他没想到,真正踏上大陆关口时,等着他的不是一张冷脸,而是一条退路。
他没有说话。
车从澳门开到拱北时,姜思章身边放着两件行李。
行李里是给家里人的礼物,身上揣着从香港办来的手续。那趟路名义上是“探亲”,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要去的地方不是香港,而是浙江舟山岱山岛。
那是他十四岁离开的地方。
一九五〇年五月中旬,岱山岛上,国民党方面的部队准备撤离舟山。
十三四岁的姜思章还是初一学生,背着行李,和同学沿着军用马路往家走。离家只剩一华里,他被拦住了。
第一次抓他的那拨人,听了几个孩子哭求,还放了他们。
可第二拨人没有松手。
姜思章后来记得很清楚,那支部队的番号,后来知道是十九军十八师。他们的哀求换来的,是枪托重重砸在腰上。
一个患疝气的壮丁想离开,没走出几步,枪响了。
人倒在路旁。
那一天,少年姜思章知道了,哭没用,喊也没用。
第二天清晨,他们被押上駁船,再爬上巨轮。船要开往台湾,码头封锁解除后,岸边涌来一群妇女。
有人找丈夫,有人找儿子,有人跪在沙滩上哭。
姜思章在人群里看见了怀着身孕的母亲。
船开了。
母亲越来越远。
到了台湾,他进了军营。白天训练、出操、做工,晚上几个同学躲在营房一角,想起家里,就抱在一起哭。
他们互相安慰,最多三五年就能回家。
三五年没有来。
三十多年过去了。
半年来的一则寻人启事,差点把他拽回人间。
他在《中央日报》的广告栏里,看见几行字:浙江岱山人,父找,速与台北某地址联系。
父亲还在找他。
姜思章赶紧写信,辗转收到父亲回信。信里说,祖母因他被抓走,中风卧床,后来去世,临终还喊着长孙的名字;母亲当年挺着身孕追到码头,却只能被挡在封锁线外。
信很短。
刀口很深。
往后,海峡两岸隔绝更严,通信变成一件危险的事。
姜思章因为说自己是被抓兵来台,又和大陆家里通过信,被部队列为“不稳分子”。他拒绝在“志愿留营”等材料上签名,后来开小差,被送军法审判,坐了三年牢。
他的罪名不是“逃亡”,而是用身上的汽车零件定了“盗卖军用品”。
那几封父亲寄来的家书,也不见了。
出狱后,他继续服役,又靠自修考入学校,退伍后到中学教书。讲台、粉笔、学生,一样样把日子铺稳了。
可家乡没有从他心里退下去。
一九七八年,他托香港亲友寄出家书。一个月后,消息来了,家里回信了。
他一路跑回家,没进门就喊:“家里有信来了!家里有信来了!”
妻子赶紧把门关上,让他别太大声。
可那封信最后还是被扣了。几经周折,只准影印。
所以,三十二年后他重新摸到的第一封家书,只是一张影本。
纸是薄的。
分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后来,原来的转信路断了,他又找新路。
台北济南路一家舞厅里,他几次装成舞客,点同一位舞女坐台、跳舞。那位舞小姐看出来了,直接问他是不是有事。
他硬着头皮说,想请她找香港客人帮忙转信。
她笑了,说不用再点她坐台,把信带来就好。
从那以后,信件在舞厅、饭店、公寓、香港客人之间兜圈子。姜思章骑着一辆小本田机车,在台北大街小巷穿行。
一封家书,要走这么远。
一九七九年元旦,大陆发表《告台湾同胞书》,海峡上那道门,终于露出一点缝。
姜思章不敢再等。
他借香港亲属的名义,申请到香港探亲。香港友人帮他认了一门“舅舅”亲戚,手续几经刁难,终于办下来。
一九八二年八月十一日,他从台湾飞到香港启德机场。
前一夜,台风袭台,夫妻俩一夜没睡。
他担心高速公路不通,担心机场不开,更担心自己到了大陆进不去,回台湾又说不清。
香港中旅给了他两条路。
一条从九龙坐火车,经罗湖海关,要等核批。
一条从澳门经拱北海关,坐汽车去广州,当天能走。
他选了第二条。
归心似箭。
深夜十二点多,他从港澳码头坐轮船。老旧机器声响了一夜,他也一夜没合眼。
天亮到澳门,他拖着两件行李,找到中国旅行社。九点多,小巴开往广州,车上只有八九个人。
到了拱北,别人下车检查,他被引到另一间房。
门上写着四个字:台胞接待室。
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把坏结果想完了。
可海关人员只是接过资料,办好那张小纸片,浮贴在港签背面,又轻声叮嘱他,回港后可以撕掉,免得回台湾留下麻烦。
这不是盘问。
这是体谅。
汽车重新开动时,姜思章坐在座位上,眼泪夺眶而出,嘴里反复念着:“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同车人看着他。
他们不知道,这个男人已经把这句话憋了三十二年。
这一次回乡后,几十里外都有人赶来看他,请他带信。
姜思章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家门,还有更多被海峡隔住的人。
那张传单叫《我们已沉默了四十年》。
里面有一句话,把许多老兵心里的话说尽了:父母若在,就回去献上一杯茶;父母若不在,就回去献上一炷香。
同年十一月二日,台湾红十字会开始受理大陆探亲登记。
当天,老兵们凌晨就赶到登记处。
一个月后,第一批人终于踏上返乡路。
很多年后,姜思章已经九十岁,身体大不如前,清明时仍回到浙江舟山祭祖。
父母坟前,老人弯下膝盖。
当年在拱北海关贴上的那张小纸片,可以撕掉;可岱山岛码头上母亲追船的影子,撕不掉。
他终于跪在了回家的路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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