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明被带走的那天,平川市的天空阴沉得像要压向地面。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几名穿着深色夹克、面容严肃的省纪委工作人员走了进来。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连翻动文件的沙沙声都停住了。
宋启明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扫过长桌两旁的同僚,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我是平川市的市长,和他搭班子已经三年。这三年里,我们为了平川市的产业转型吵过、拍过桌子,但也曾为了争取一个国家级项目在省委门前一起蹲守过整整两个星期。
他站起身,理了理领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颤:“延超,平川的担子,你先挑起来。南区化工厂的搬迁,绝不能停。”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几天后,省里的通报下来了:平川市委书记宋启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组织调查。随后爆出的案情让全城哗然,通报称他收受平川市最大化工企业华泰集团的巨额贿赂,并在海外拥有来源不明的巨额资产。甚至有一位跟随他多年的前任秘书实名举报,称亲眼见证了利益输送的过程。
所有的证据似乎都构成了完美的闭环。半年后,宋启明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在宣判前,我作为曾经的搭档,获得了一次短暂的探视机会。隔着厚厚的玻璃,我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走路带风的男人,此刻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背也微微佝偻。我拿起电话,喉咙像被塞了一把沙子,半天挤出一句:“宋书记,为什么?”
他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重复了被带走那天的话:“延超,化工厂搬了吗?”
我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干瘪的嘴唇牵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就好。其他的,不重要了。你好好干,平川需要你。”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我看着他被狱警带走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极其强烈的荒谬感。一个连自己老母亲生病住院都要四处借钱的人,一个为了啃下污染企业这块硬骨头连命都不要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贪墨巨款的蠹虫?他最后那个眼神,分明是知道自己深陷死局,为了保全平川的改革成果,选择了默默咽下所有的脏水。
宋启明落马后,平川市的政治生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华泰集团虽然因为化工厂搬迁受到重创,但在新任市委书记到来后,他们又开始活跃起来,甚至企图在新区的土地开发上分一杯羹。我作为市长,在很多决策上成了他们最大的阻碍。他们很多次明里暗里地提醒我,不要步了宋启明的后尘。
我表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在公开场合绝口不提宋启明的名字,给人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错觉。但在无数个深夜,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遍地梳理着宋启明案的卷宗细节和当年的会议记录。
第一年,我把调查的重点放在了那笔所谓的“海外巨额资产”上。通报中提到,那笔钱存放在宋启明女儿宋雪名下的一个瑞士银行账户里。宋雪当时在英国留学,因为父亲的案子,她被迫辍学回国,整个人精神濒临崩溃。我秘密联系了宋雪,拿到了她所有的护照和出入境记录。
我委托了一位在金融系统工作多年、绝对可靠的大学同学暗中调查。大半年后,同学给我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那个账户开立的时间,宋雪的护照早就遗失并在大使馆挂失补办了。
更致命的漏洞是,开户时预留的签名习惯,与宋雪本人的笔迹存在极其微小的偏差。但这只能证明账户可能被冒名顶替,并不能直接推翻受贿的事实,因为法律讲究的是完整的证据链。
调查陷入了僵局,而我自己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因为在几个重大项目上不肯签字让步,我被彻底边缘化。第三年,一纸调令,我被平调到省里一个闲散的清水衙门担任副职。外界都说,林延超的政治生涯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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