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教育厅特级教师评审委员会的办公室里,只有中央空调轻微的运作声。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边是一摞今年各地市推上来的候选人档案。作为评审组的组长,我的签字将决定这些人能否拿到代表基础教育界最高荣誉的职称。

翻开最上面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档案,一张两寸免冠照片映入眼帘。照片里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眼角耷拉着,戴着一副款式老旧的半框眼镜,神情里透着几分久经岁月的疲惫,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姓名:张建辉。

申报单位:平县第一高级中学。

我的手指在“张建辉”这三个字上停顿了很久,指肚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十五年了,这个名字像是一根藏在岁月深处的暗刺,平时想不起来,但只要稍微一碰,依然能牵扯出一段连皮带肉的痛楚。十五年前,他是我的高三班主任;十五年后,他的特级教师审批权握在我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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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十七岁,在平县一中读高三。那时的平县还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县,一中是县里唯一的希望,所有的老师和学生都被升学率这根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往前赶。

张建辉是我们理科重点班的班主任,教物理,人送外号“张铁腕”。他判定一个学生有没有价值的标准只有一个:模拟考试的理综和数学成绩。

很不幸,我是那个班里的“边缘人”。我的理科成绩平平,总分始终在二本线上下徘徊,但我从小喜欢画画,对建筑设计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高三上学期,我偶然得知南方一所重点大学的建筑系在进行自主招生,只要通过他们的美术和专业基础测试,高考时可以享受降分录取的政策。那是我唯一能摸到重点大学门槛的机会。

我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熬夜准备了一本厚厚的作品集,又小心翼翼地填好了长达十几页的报名表。最后一步,需要班主任签字并加盖学校的公章。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办公室里的暖气烧得不旺,窗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我揣着那份报名表,站在张建辉的办公桌前。他正在批改试卷,红色的钢笔水在纸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咽了一口唾沫,把报名表递了过去,结结巴巴地说明了来意。

张建辉手里的红笔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没有接那份报名表,而是端起桌上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林浩,你上次月考理综考了多少分?”

“一百九。”我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

“一百九。”他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几个老师都抬起头来看向这边。“理综一百九,数学一百零五,你这个成绩,老老实实冲刺个本省的二本,或者干脆走个大专,将来学门手艺饿不死。你现在搞这些花里胡哨的自主招生,是嫌自己时间太多,还是觉得高考太简单?”

“张老师,我打听过了,这个自主招生的专业我很喜欢,而且只要通过了,高考能降三十分……”我试图解释,双手紧紧捏着报名表的边缘,手心全是汗。

“降三十分你也考不上重点!”张建辉突然提高了音量,一把将我的报名表扯了过去。他草草翻了两页,目光在那几张我熬夜画出的建筑草图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极度轻蔑的表情。

“林浩,人要认命。你父母都是种地的,家里条件什么样你自己清楚。你现在搞这些虚无缥缈的艺术、设计,那是城里有钱人家孩子的消遣!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他把报名表往桌上一拍,“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做题!不要把心思放在这些歪门邪道上,更不要在班里带坏这种浮躁的风气!”

“这不是歪门邪道,这是我的梦想,而且规定了只要学校盖章……”我眼眶发酸,但还是倔强地顶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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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张建辉的权威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被一个差生挑战。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没有再跟我废话,而是直接抓起那份我视若珍宝的报名表,双手用力一撕。

“嘶啦”一声,厚厚的纸张被撕成了两半。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嘶啦”又是一声,他把两半叠在一起,再次撕碎。纸屑像冬日里最冷酷的雪花,散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随后张建辉指着门外,“出去,把今天晚自习的物理卷子抄三遍。以后再拿这些垃圾来烦我,你就给我滚出重点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