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西二路旁,东莞市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矗立近百年,是刻在几代老莞城人记忆里的就医坐标。近日,一则 “该院2026年底停业拆迁,地块改造为‘东莞记忆’项目配套停车场” 的消息在网络持续发酵,大批市民通过政务问政平台集中发声,质疑老城民生医疗让位于城市文旅配套,直言此举是 “拆真医疗记忆,建人造文旅地标”,或将加剧老城区老年人就近看病难题。
第一门诊部始建于1930年,是东莞市人民医院历史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综合性门诊部。门诊部长期承担门急诊患者诊疗、妇女儿童保健、疾病预防、公共卫生健康教育、婚前检查和孕期健康检查等任务。
面对汹涌民意,东莞市莞城街道、东莞市卫生健康局、东莞市人民医院三方联合辟谣,明确暂无拆迁改造规划,门诊正常运营。但三方辟谣并未消解群众深层焦虑,舆论背后,是东莞老三甲综合医疗资源外迁、供需结构失衡、老龄化适配医疗供给不足的现实矛盾。本次风波,撕开莞城医疗布局结构性短板,也抛出一道城市更新如何平衡民生刚需、历史文脉与空间开发的公共治理命题。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经济学教授林江指出,这场风波的本质并非“拆与不拆”的简单争论,而是老城区居民对医疗公平与安全感的集体表达,它不只是栋楼,更是几代老莞城人生病时第一时间想到的“安全坐标”。这场舆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基建议题,演变为一场关于老城记忆存续与民生底线守护的公共讨论。
百年门诊传言引风波:老城居民焦虑直击民生痛点
始建于1930年的东莞市人民医院第一门诊部,坐落于莞城文化广场对面运河西二路,毗邻运河邮政局,是东莞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综合性三甲门诊部。历经近百年运营,这里早已跳出单纯医疗机构的属性,成为老城区居民日常就医的核心枢纽。科室设置覆盖急诊、内、外、儿科等十余类临床科室,中西药房、检验、放射、B 超、心电图等辅助诊疗配套齐全,同时承载妇女儿童保健、公共卫生宣教、婚前孕前检查等公共卫生职能,兼顾日常小病诊疗、慢病开药、应急急诊多重需求,是莞城老年群体最依赖的就近三甲服务点位。
网传拆迁消息扩散后,市民诉求高度统一:坚决反对拆除,主张原地修缮升级、恢复增设夜诊,守住家门口优质公立医疗资源。不少老年市民坦言,自身腿脚不便、出行受限,跨镇前往万江红楼、东城普济院区就医耗时耗力,社区卫生服务站诊疗能力有限,复杂慢性病、突发小病只能依靠这家老牌门诊。有市民尖锐评价,若将承载城市民生记忆的老医院拆除改建停车场,本质是牺牲真实民生配套,换取文旅项目表面景观,形成 “拆真记忆、建假记忆” 的资源错配。
针对舆论热议,莞城街道、市卫健局、市人民医院先后发布官方回应,澄清拆迁、停业、地块改造均为不实信息,门诊部运营状态稳定,暂无任何调整、搬迁、拆除规划。但官方辟谣仅平息短期传言,无法消解根植于居民心中的长期医疗焦虑。舆论持续发酵的核心,不在于消息真假,而在于老莞城人多年来持续面对的医疗资源收缩现实:十余年间市级三甲总院陆续外迁,老城综合住院功能缺失,仅留存零散门诊、专科医院,基层医疗机构承接能力不足,老龄化人群就医刚需长期难以充分满足,此次拆迁传言恰好成为积压民生诉求的集中宣泄口。
从“医疗高地”到“结构短板”:莞城医疗资源的沧桑变迁
要理解这份执念,必须复盘莞城医疗资源的沧桑变迁。作为东莞的城市发源地,莞城曾长期是全市无可争议的医疗高地。在上世纪乃至本世纪初,市人民医院红楼院区、市中医院、市妇幼保健院总院如星辰般环绕老城,让莞城人得以在熟悉的街巷里完成全生命周期的健康管理。然而,2011年至2012年是决定性的转折点。随着城市版图扩张,三大市属三甲医院住院部相继外迁至万江、东城,原“红楼”门诊也于2015年停诊并改建为市第九人民医院。
这一系列战略调整优化了全市医疗布局,却也抽离了老城最为坚实的医疗脊梁。如今,莞城虽仍保有市中医院分院、市九院等专科资源,以及正在转型的莞城医院和“一中心五站点”的社卫网络,但“综合三甲住院资源缺失、核心便民点位收缩、硬件老旧与空间受限”的结构性短板日益凸显。
东莞市中医院分院地处莞城老城区核心,与总院院区构成 “一院两区”,目前开设有内、外、妇、儿、中医传统骨伤、皮肤、康复医学等门诊及医技配套科室;住院侧重老年病科、心血管科、呼吸内科、风湿病科、重症医学科及脾胃病科。
当原红楼门诊撤并后,屹立在运河畔的第一门诊部,便成了连接老城居民与三甲优质服务的最后几座“陆桥”之一,其承载的早已不止于诊疗功能,更是几代人心中不可替代的“安全坐标”。林江回顾这一段历史时认为,2011—2012年东莞市人民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总院外迁后,莞城优质医疗资源流失、原院区功能未获等价填补,根源在于老城结构性压力与全市布局“老城老而紧、新区新而多”的空间错位。
老龄化放大镜下的供需错位:为何是“第一门诊部”?
这种情感厚度,在莞城深度老龄化的现实背景下,被放大为一种关乎生存的集体焦虑。对于腿脚不便的老人而言,步行可达的第一门诊部,远比车程远、耗时长、排队难的万江总院来得踏实。家门口的“可得性”,才是他们最真切的安全感。
然而,目前的现实是,莞城社卫站点数量在全市各镇街中偏少,且受制于药品目录、全科能力与检查设备的限制,居民对社卫信任度尚未完全建立。这种“倒金字塔”式的信任结构,使得第一门诊部承担了过重的功能。
当网传消息将“拆除门诊”与“建设文旅停车场”并置时,瞬间激活了公众潜意识中对“民生让位于商业”的深层恐惧。
林江直言,“‘拆真记忆、建假记忆’的言论广泛传播,正说明文化包装项目与基础民生设施之间存在矛盾”;而广东医科大学教授曾理斌则从公共治理视角补充,这种担忧会形成涟漪效应,老年人对就医不便的焦虑传导至子女,演变为社会普遍关切,折射出老城区医疗资源空间错配与新资源多布局新区的忽视。市民对第一门诊部的坚守,本质上是对这种“慢进”的抗议,是对医疗公平性失衡的本能反应。
专家把脉:从被动辟谣到主动治理,重塑老城医疗安全感
一场“拆迁乌龙”之所以引发持续焦虑,根源在于民生预期的“不确定”。多位专家指出,政府亟需从“事后灭火”转向“事前安民”,将此次风波视为优化老城治理的契机,而非仅仅是一次舆情处置。
规划前置,以透明公开消除不确定性是关键。“被动辟谣不如主动公开。”林江指出,一纸公告虽能澄清事实,但若缺乏长远规划,类似的传言仍会反复。他建议,相关部门应主动披露未来5至10年的地块功能规划,明确医疗用地的“刚性红线”。在城市更新中,必须坚持“公共资源优先原地升级”原则,建立重大项目的医疗影响评估机制,让市民对家门口的医疗供给有稳定预期,从根源上阻断谣言滋生的土壤。
针对莞城深度老龄化的特点,专家们的共识是:老城医疗不追求“大而全”,关键在于“小而精”与“可达性”。林江建议,即便不涉及拆迁,第一门诊部也应顺势升级,转型为集老年医学、慢病管理、日间手术及康复护理于一体的精准医疗服务点,借鉴香港“上盖综合开发”模式,在有限空间内实现民生功能与城市更新的共存。
广东医科大学曾理斌副教授强调,城市更新不等于大拆大建,对于第一门诊部这类承载集体记忆的地标,完全可以在保留中实现升级。“留住根脉与便利并非对立关系,”他表示,应通过扎实的调研摸清供需缺口,若确需优化调整,需耐心做好群众工作,在保留医疗功能的前提下寻求最优解。
解决焦虑的最终落脚点在于提升基层医疗的获得感。东莞理工学院黄俊辉教授指出,莞城虽已建成“15分钟就医圈”,但在慢病管理、夜间急诊及康复护理等适老服务上存在供给错位。他建议,深化“市三甲+莞城医院+社卫”三级医联体建设,通过专家下沉、检查结果互认及绿色转诊通道,让优质资源下沉到社区。同时,依托莞城医院做强区域老年医学中心,打造“医疗-康复-长期照护”闭环,切实提升社卫中心的承接力与居民信任度,让“家门口看好病”成为常态。
他山之石与莞城路径:老建筑如何活在当下?
如今,第一门诊部依旧繁忙。这场始于传言的风波虽已暂歇,但留下的思考远未终结。它像一扇窗,让我们窥见东莞这座“双万”城市在进阶路上的必答题:老城的尊严,不只在于骑楼“修旧如旧”,更在于街坊“家门口看好病”的那处“医靠”。
放眼全国,历史建筑与现代医疗的共生已有诸多成功先例。广州正骨医院在新院区建设中保留了百年华英医院旧址,实现了“新旧相融”;平遥古城将明清院落修缮后植入社区卫生服务功能,让古建肌理延续了烟火气。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理念:对老建筑最好的保护,是赋予其与时俱进的民生功能。
对于第一门诊部而言,其近百年历史的砖瓦,完全可以成为“东莞记忆”中最有温度的注脚。它不应是被拆除的“障碍”,也不应是被冻结的“标本”,而应是通过修缮升级,继续承担守护健康的使命。
与此同时,莞城医院与暨南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合作共建口腔医院的探索,也为老城医疗体系的重构提供了契机。在规划层面,需统筹好“第一门诊部(三甲便民前端)—莞城医院(专科与照护后端)—社卫站点(基础网底)”的三层架构,避免莞城医院在转型过程中进一步削弱综合门诊功能,造成中间层医疗的稀薄化。
治城良方在于安民
当“东莞记忆”的蓝图徐徐展开,但愿第一门诊部这样的民生地标不会被遗忘在规划的角落。林江所言“城市更新不应只看经济效益,更要算好民生账”“若能借此契机优化治理,不仅能平息舆情,更能提升城市温度”,以及曾理斌所强调的“政府要站在群众立场发声,理性、客观地讲清立场,把工作做细做实,这件事完全可以得到妥善解决”,皆为治城良方之要义。
一个城市的文明程度,不仅看它拥有多少光鲜的新地标,更看它如何对待那些承载了普通人一生悲欢的老地方。若能借此契机,把一次舆情转化为公共治理优化的拐点,明确医疗保底红线、强化老城功能、平衡记忆与发展,那这栋近百年门诊部留给东莞的,将不止是治病的处方,更是治城的良方。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芳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