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晾在阳台上的小孙子的尿布收下来,手里还沾着洗衣粉的泡沫味儿,就听见客厅里儿媳小雯打电话的声音,尖尖的,像针扎人。
"妈那点退休金还想去云南?这都什么岁数了,腿脚不利索,万一摔了谁照顾?再说了,几千块钱够给乐乐报多少节早教课啊……"
我手一抖,尿布"啪"地掉在地上。
我叫秀兰,今年六十二,老家在河北农村。二十年前老伴退休,我俩一合计,把宅基地上那三间瓦房卖了,又把这些年攒的棺材本全掏出来,凑了二十八万,给儿子建国在北京付了首付。儿子结婚那年,我又把娘家陪嫁的两根金条变卖了,给小两口添置家电。孙子出生后,我从河北坐了六个小时大巴过来,一带就是五年。
五年啊。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熬粥,六点叫儿媳起床,七点送儿子出门,八点抱孙子下楼遛弯,中午买菜做饭,下午接送早教班,晚上还得把全家的衣服洗了。我的腰椎间盘突出就是抱孙子抱出来的,贴的膏药能把后背糊成一面墙。
可我没说过一个"累"字。
上个月村里发小桂芬给我打电话,说她跟老姐妹们要去云南玩十天,问我去不去。桂芬还说:"秀兰啊,咱们都这把岁数了,再不出去走走,等走不动了就只能在炕头看电视了。"
我心里那个痒啊,像有只小猫在挠。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北京,还是来给儿子带孩子。云南的洱海、丽江古城、玉龙雪山……我在电视上看过一百遍,做梦都想去摸摸那雪。
晚饭桌上,我小心翼翼地提了这事儿。话还没说完,小雯的筷子就停在了半空。
"妈,您去云南?"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您这血压高,去高原万一犯病了咋办?再说乐乐下个月就要上幼儿园了,这节骨眼上您走了,谁接送啊?"
我老伴老张坐在对面,眉头皱了起来,没说话,只是夹菜的手顿了顿。
儿子建国在一旁打圆场:"妈,要不等乐乐适应了幼儿园再说?"
我低下头扒饭,那口米突然就咽不下去了,噎在嗓子眼,又苦又涩。
晚上躺在床上,老张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抽了大半辈子烟,戒了三年,那晚却悄悄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脸。
"秀兰,"他回到床边,声音压得很低,"明儿个你就跟桂芬说,去!"
我吓了一跳:"那乐乐……"
"乐乐有他爸妈!"老张一拍床板,"咱们这些年图个啥?房子给了,钱掏了,孩子带了,腰也累垮了。临了想出去转转,还得看儿媳脸色?秀兰,你听我的,这趟你必须去。钱不够我出,我那退休金存了三万多,咱俩一块儿去!"
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结婚四十年,老张是个闷葫芦,从来没说过一句软话。可这一晚,他说的每个字都砸在我心坎上。
第二天吃早饭,老张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建国,小雯,我跟你妈商量好了,下个月我俩一起去云南,十二天。乐乐上幼儿园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该请假请假,该找钟点工找钟点工。"
小雯的脸"唰"一下白了:"爸,您这是……"
老张打断她:"小雯,我问你一句。这房子首付二十八万,是不是你妈你爸掏的?这五年带孩子,是不是你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的?她腰上那膏药,一个月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小雯低下头,绞着衣角。
老张声音放缓了些:"闺女啊,不是爸说你。你妈也是人,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咱们做小辈的,不能光想着自己方便,把老人当成不要钱的保姆使唤。今天她想去旅游,咱们不支持,明天她躺床上了,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建国在一旁红了眼圈:"妈,对不起,是我们考虑不周。您去,您一定要去。"
小雯也抬起头,小声说:"妈,对不起。我……我下个月跟单位请假,自己带乐乐适应幼儿园。"
我别过脸去擦眼泪,灶台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响,飘着一股甜香。
出发那天,小雯一直把我送到机场。临走前,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头是五千块钱。
"妈,您拿着,路上想吃啥买啥,别舍不得。"
我握着那个红包,手心都是汗。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云,白得像棉花糖。我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心里慌,又欢喜。
桂芬在旁边戳我:"秀兰,哭啥呢?"
我笑着摇头:"不是哭,是高兴。"
是啊,活了大半辈子,我才明白一个道理——对儿女掏心掏肺没错,但也得给自己留一口气儿。这口气儿,是腰板,是底气,是一个老太太晚年的那点子尊严。
幸亏,我家老张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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