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末,也是丈母娘六十五岁的寿辰。妻子苏琴提前两天就开始在家里张罗,买菜、订蛋糕、收拾屋子。我原本答应她一早就过去帮忙,可市里的防汛抗旱指挥部临时有个紧急调度会,等我赶到丈母娘家所在的那个老旧小区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了。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味,我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尘,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门开了,开门的是苏琴妹妹的丈夫,大强。大强是个做工程的包工头,这几年踩着房地产的尾巴赚了不少钱,每次家庭聚会,他都是绝对的中心。

“哎哟,咱们的大忙人姐夫可算来了。”大强似笑非笑地侧过身子,给我递了一双拖鞋,目光却在我的旧夹克和沾着泥巴的皮鞋上停留了两秒,“姐夫,今天可是妈的大日子,你这怎么像刚从泥里滚出来似的?”

我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说下午去了一趟郊区的李家洼水库排查管涌隐患,没来得及换衣服。走进客厅,屋里已经坐满了亲戚,七大姑八大姨围坐在一起,正聊得火热。

茶几上堆满了各种高档礼品,最显眼的是大强送的一对金寿桃,在白炽灯下闪着耀眼的光。我手里提着的那个中规中矩的果篮和两瓶普通白酒,在这堆礼品面前显得格外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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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琴从厨房里探出头,看到我来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但很快又被疲惫掩盖。她系着围裙,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赶紧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东西,低声问我累不累。我握了握她粗糙了不少的手,心里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愧疚。

我们结婚十五年了,我一直在市水利局工作,从基层的技术员一路熬到副局长,级别听着不低,可水利局是个清水衙门,我又是个认死理的脾气,不仅没给家里带来什么丰厚的物质回报,反而因为常年在一线跑,把家里的重担都压在了苏琴一个人身上。

丈母娘端着最后一盘红烧鱼从厨房走出来,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热闹的客厅顿时安静了几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复杂地瞥了我一眼,指着椅子说:“既然大忙人到了,那就开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微妙的压抑。亲戚们的话题有意无意地围绕着房子、车子和孩子的教育打转。大强的大嗓门在饭厅里回荡,他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刚换的那辆大奔有多宽敞,又说准备把儿子送到市里最好的私立双语学校。

丈母娘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不停地给大强夹菜,夸他脑子活络,是个能撑起家的男子汉。

我默默地吃着碗里的米饭,尽量不去插话。苏琴坐在我旁边,偶尔给我夹一筷子菜,眼神里透着让我安心的温柔。可这种平衡并没有维持多久。酒过三巡,丈母娘的脸色渐渐泛红,她放下酒杯,目光越过大强,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林辉啊,你在那个水利局待了有十几年了吧?”丈母娘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饭桌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放下筷子,端正了坐姿,恭敬地回答:“妈,是十八年零三个月了。”

“十八年……”丈母娘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压抑着的怨气,“十八年,人家大强搞工程才搞了八年,现在住的是大平层,开的是一百多万的车。你呢?前年苏琴跟我说想换个学区房,为了你家小宝上初中,结果凑个首付都凑不够,最后还是苏琴厚着脸皮来找我借了五万块钱。你堂堂一个副局长,混到这份上,你觉得脸上有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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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苏琴急了,在桌子底下悄悄拉了拉我的衣角,连忙打圆场:“妈,今天是你过生日,提这些干什么。林辉他们单位性质不一样,他是靠死工资的,再说他平时工作那么负责,年年都是先进……”

“先进能当饭吃吗?!”丈母娘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汤碗都晃了晃。她眼眶发红,指着苏琴的鼻子骂道,“你就是个死心眼!从小到大,你哪点比你的妹差?长得比她俊,读书比她好,可你看看你现在过的什么日子?三十多岁的人了,下雨天还要骑着个破电动车去学校给学生上课,连件像样的大衣都舍不得买。你再看看你的妹妹,天天美容院、健身房!”

苏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丈母娘的矛头再次转向我,话语像冰冷的刀子一样扎过来:“林辉,我今天当着亲戚的面,也不怕家丑外扬。我就问问你,你整天早出晚归,满身是泥的回来,到底图个什么?上个月,大强的表弟想去你们局里下属的那个沙石场弄个承包,大强提着东西去你家,你连门都没让他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清高?特别了不起?我看你就是没本事!没钱,没权,连个亲戚都帮不上,你算个什么男人!”

大强在旁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假惺惺地劝道:“妈,妈,算了,姐夫也是讲原则的人,那事儿我不怪姐夫。”

“他不帮你,是他没那个能耐!”丈母娘越说越激动,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林辉,我把大闺女交给你,是希望她跟着你享福的,不是跟着你受罪的。你看看你,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副局长的位子上卡着,上不去下不来。你要是真有点本事,能让老婆孩子跟着你窝在那个八十平米的老破小里吗?你就是个榆木脑袋,是个没本事的窝囊人!”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丈母娘粗重的喘息声和苏琴压抑的抽泣声。所有的亲戚都低着头,有的在假装看手机,有的在扒拉着碗里已经冷掉的饭粒。

我坐在那里,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沉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没有反驳,因为丈母娘说的一部分是事实。我对得起身上这件工作服,对得起防汛大坝上的每一寸泥土,但我唯独亏欠了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女人。我想起苏琴冬天骑车冻得通红的手,想起儿子因为没能去成私立学校而失落的眼神,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痛。

“妈,对不起。”我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这些年,是我让苏琴受委屈了。但我林辉做事,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沙石场的事,那是国家的资源,我不能开那个口子。至于日子,我会努力让苏琴和小宝过得更好。”

“努力?你拿什么努力?再努力去挖十年泥巴吗?”丈母娘丝毫不为所动,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不屑。

就在这时,窗外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低沉而有力的汽车引擎声,紧接着,几束明亮的车灯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直直地扫进了这间略显昏暗的客厅。

小区里的路很窄,平时连一辆面包车进来都费劲,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屋里的人都愣了一下。大强最先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三辆红旗H9!这是哪位大领导下基层了?”大强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讶,甚至还有一丝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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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们也好奇地探着头往外看。只见楼下狭窄的通道里,稳稳地停着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车身在夜色中闪烁着沉稳而威严的光泽。

丈母娘擦了擦眼泪,疑惑地嘀咕了一句:“咱们这破小区,能有什么大人物来?”

话音未落,楼道里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听声音,来的人还不少。脚步声停在了丈母娘家的门外,紧接着,是两声轻重适宜的敲门声。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大强赶紧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穿着深灰色的夹克;落后他半步的,是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再往后,是两个提着公文包的年轻工作人员。

看到开门的大强,那个中年男人客气地问了一句:“请问,林辉同志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