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色都发青。我攥着保温桶的手直发抖,桶里头是刚炖好的鲫鱼汤,香味顺着缝儿往外飘,可我这心里头却跟塞了团烂棉花似的,堵得慌。

“妈,您来了。”护士推着小床车从产房出来,里头那小娃娃皱巴巴的,哭声却响亮得很。儿媳小敏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张纸,看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妈……”

我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她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傻孩子,受苦了,赶紧喝口汤暖暖身子。”我一边给她擦汗,一边偷偷瞄了眼门口——我那混账儿子建国,从早上送小敏进产房,到现在孩子都生出来俩钟头了,人影儿都没见着。

建国呢?”小敏声音弱弱地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笑:“你爸喊他去办住院手续了,一会儿就回。”

其实建国压根没去办手续。早上他把小敏送到医院门口,扭头就走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妈,这孩子生出来您看着办,我跟她没完。”

我活了五十六年,没见过这么没良心的儿子。小敏嫁到我们老李家三年,伺候我老头子瘫痪在床那一年多,端屎端尿没皱过眉头。我老头子走的时候,拉着小敏的手,眼泪汪汪地说:“这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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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建国呢?常年在城里跑运输,一个月回不来两趟。我寻思着小两口聚少离多,感情淡了点正常。前阵子小敏说怀上了,我高兴得三天没睡好觉,杀了两只老母鸡给她补身子。建国回来听说这事儿,脸色却跟吃了苍蝇似的,黑得吓人。

我当时还纳闷,这不是大喜事吗?

直到今天下午,建国推开病房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妈,您让开。”建国把我拨拉到一边,从那公文包里抽出一沓纸,啪地拍在小敏床头柜上。

“离婚协议,签了吧。”

小敏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建国,你说什么呢?孩子才刚……”

“孩子?”建国冷笑一声,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我跟你都快一年没同房了,这孩子哪儿来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手里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鲫鱼汤洒了一地,腥味儿混着消毒水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我整个人都懵了。一年没同房?这话什么意思?

小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建国你血口喷人!过年那阵子你回来住了半个月,你忘了?”

过年?”建国嗤笑,“过年我跟我兄弟在县城打牌,初三才回来,回来当晚就跟你吵架睡书房了,你当我傻?”

我脑子嗡的一下。过年那阵子的事儿我记得清清楚楚——建国大年初一就回来了,跟小敏好得蜜里调油,我还偷着乐呢,盘算着啥时候能抱孙子。

可建国说初三才回来……

我盯着儿子的眼睛,他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我这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在撒谎。

“建国,”我声音都在抖,“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建国脖子一梗:“妈您别管!反正这婚我离定了,这孩子也不是我的!”

旁边那俩西装男子开口了:“李太太,我们是李先生委托的律师,关于孩子的亲子鉴定……”

“滚!”我抄起床头的暖水瓶就砸过去,“都给我滚出去!”

那俩律师吓得抱头就跑。建国还梗着脖子站在那儿,我一个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把我半辈子的委屈都扇出来了。建国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

“你爸临走前怎么跟你说的?他说小敏比亲闺女还亲!你媳妇伺候你爸那一年多,你在哪儿?你在外头快活!现在人家给你生了大胖小子,你倒嫌弃上了?”

我越说越气,眼泪止不住地流:“你当妈是瞎子?你那点花花肠子我不知道?城里那个,是不是姓王的那个寡妇?前年就有人跟我嚼舌头,我念着你是我儿子,没揭穿你!”

建国脸唰地白了。

小敏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妈,您别说了……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我转过身,握住小敏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闺女,别签。这婚不能这么离。”

我扭头瞪着建国:“要离婚可以,孩子是不是你的,明天就去做鉴定。要是你的,房子车子存款,全部归小敏和孩子。要不是你的——”

我顿了顿,咬着牙说:“要不是你的,我老李家认下这个孙子,小敏退回娘家也好,改嫁也好,我这个当婆婆的,养她到老!”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小娃娃哇哇的哭声。

建国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第二天的亲子鉴定结果出来——孩子是建国的。

可建国还是要离婚,因为城里那个王寡妇怀了他的孩子,逼着他离。

小敏最后还是签了字。她抱着孩子,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妈,您的恩,我下辈子还。”

我把她拉起来,把存折塞她手里:“傻闺女,啥恩不恩的。你是我儿媳妇,也是我闺女。这孩子姓李,是我老李家的根,你养着,我每个月给你打钱。等孩子大了,让他知道,他奶奶在村里等着他。”

小敏抱着孩子走的那天,村口的老槐树掉了一地的叶子。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眼泪糊了一脸。

邻居张婶过来劝我:“他婶子,你这是图啥呀?儿子都不要的女人,你认这个干啥?”

我擦擦眼泪,望着远处的麦田,叹了口气:“张婶啊,人这一辈子,凭良心活着。我儿子混账,我不能跟着混账。小敏没了男人,可不能没了娘家。”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我心里头堵得慌,可也亮堂——

有些情分,比血缘还重。有些良心,丢了就再也捡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