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七六年六月,我十九岁,被生产队派到后山看林子。

那山叫黑松岭,离村子二十多里地,山脚下有间土坯房,孤零零地杵在那儿,是看林人歇脚的窝棚。前头那个老把式退了,队长瞅我老实巴交,就把这差事派给了我。

我叫赵福根,家里穷得叮当响,爹走得早,娘拉扯我和两个妹妹,能挣口公分就不错了。我背着一袋子苞米面,扛着铺盖卷,吭哧吭哧爬了一上午,晌午头才到那破屋跟前。

推门一看,里头黑咕隆咚的,灶台上结着蜘蛛网,炕席破了好几个洞。我把行李往炕上一扔,先去后头的小河沟里打水。

河沟藏在松林子后头,水是从山缝里渗出来的,凉得扎骨头。我哼着小曲,拎着木桶拐过那片榛子丛——

“哎哟!”

我那桶“哐当”一下掉地上了。

河沟边上,一个姑娘正蹲在水里洗澡,背对着我,乌黑的头发湿淋淋地搭在白生生的肩膀上,水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紧跟着就是一声尖叫,撕心裂肺的。

我脑袋“嗡”地一下,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想起桶,又折回去抓桶,手忙脚乱地把桶踢翻了,自己也摔了个狗啃泥。

“你站住!”姑娘在后头喊。

我哪敢站住,连滚带爬钻进松林子,一口气跑回窝棚,把门栓死死插上,心“咚咚咚”跳得跟打鼓似的,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褂子。

我蹲在炕沿底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这荒山野岭的,哪儿冒出来个姑娘?她要是回村告我一状,说我耍流氓,我这辈子可就完了。那会儿的名声比命还金贵,沾上这种事,别说娶媳妇,连人都没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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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想越怕,手指头都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砰砰砰”有人砸门。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头!”是那姑娘的声音。

我没敢吭气。

“你再不开门,我可去公社告你了啊!”

我浑身一抖,赶紧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姑娘,已经穿戴整齐了,蓝布褂子,两条大辫子甩在胸前,脸蛋红扑扑的,瞪着我,眼里头还带着泪花。

“大妹子,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打水去,不知道你在那儿……”我话都说不利索,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她不说话,就盯着我看,看得我头皮发麻。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你叫啥?哪个村的?”

“赵……赵福根,柳树屯的,看林子的。”

她“嗯”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出三天,麻烦来了。

第三天晌午,我正在劈柴,远远瞅见三个人朝窝棚走来。中间那个是村支书老周,旁边一个胖大婶,还有就是那天的姑娘。

我手里的斧子“当啷”掉地上了。

老周黑着脸把我叫到屋里:“福根,你给我说实话,前儿个你是不是在河沟里看见秀兰洗澡了?”

我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周叔,我真是去打水,撞上的,我马上就跑了……”

那胖大婶就是秀兰她娘,一屁股坐炕上就开始抹眼泪:“我闺女好好的黄花大姑娘,被你这么一看,往后还咋嫁人?这事传出去,她还活不活了?”

我傻眼了。那个年月,姑娘家被外男看了身子,跟天塌下来差不多。

老周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里头,他眯着眼说:“福根啊,秀兰她娘的意思,要么你娶了秀兰,要么——这事报到公社去,按流氓罪办。”

我脑袋“轰”一下就炸了。

秀兰一直低着头站在门口,不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那会儿才十九,啥也不懂,吓得话都说不出来。我想到我娘,想到两个妹妹,想到要是真按流氓罪办了,这一家子可咋活。

我“扑通”跪下了:“周叔,我娶,我娶……”

就这么着,没出一个月,我和秀兰扯了证。婚礼简陋得很,就两挂鞭炮,一桌粗茶淡饭。

新婚夜,秀兰坐在炕沿上,半天才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小声说:“福根哥,你恨我不?”

我摇头,又点头,最后叹了口气。

她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那天……我是故意的。我爹要把我嫁给邻村的瘸子换彩礼,我宁可死也不嫁。我打听了好些天,知道你老实,人也周正,就……就赖上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弹。

窗外头,月亮白晃晃的,蛐蛐儿在墙根底下叫。

我看着这个把我一辈子拴住的女人,心里头啥滋味都有。气过,悔过,也认过命。

后来这四十多年,秀兰给我生了俩娃,伺候我娘到老,家里里里外外一把好手。她对我,是真心实意的好。

可每次我想起那个夏天的河沟,想起自己那一跪,心里头还是会“咯噔”一下。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一脚踏错,再也回不了头。

可你说,这到底是错了,还是对了?

我自个儿,到死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