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着小雨,巷子口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我撑着把旧伞,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条鲫鱼,准备晚上炖个汤。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雨水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整个人像只被淋透的流浪狗。
我愣了三秒,鲫鱼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是陈志强。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男人,在城西那家"老地方"火锅店里,当着满桌人的面跟我说:"秀芬,我妈嫌你年纪大,还离过婚,咱俩……还是算了吧。"
那天他吃得满嘴是油,话说得轻飘飘,像是在跟我商量明天天气。我端着茶杯的手一直在抖,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账结了,转身就走。
走出火锅店那一刻,我四十二岁的脸上,眼泪混着外头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地往下掉。
我叫林秀芬,今年四十二,在县城一家服装厂做仓库管理。前头那段婚姻,前夫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撇下我和一个上初中的女儿。后来经我表姐介绍,认识了陈志强,国营单位的会计,四十五岁,丧偶,带个上高中的儿子。
按表姐的话说:"你俩一个锅里一个勺,正合适。"
我们处了大半年,他对我倒是不错,下班来接我,周末带我去乡下挖野菜,还说过年要带我去见他老母亲。我心里那块被前夫砸碎的玻璃,慢慢被他一片片粘起来。
谁知道见了他妈一面,老太太脸拉得比驴还长,临走撂下一句:"我儿子条件不差,娶个黄花闺女都行,凭啥要个二婚带拖油瓶的?"
陈志强当时没吭声,我以为他会顶他妈两句,结果三天后,就是火锅店那场分手。
现在他蹲在我家楼下,淋成落汤鸡。
我深吸一口气,绕过他想上楼。
"秀芬!"他一把拉住我的伞柄,抬起脸,眼睛红得吓人,胡子拉碴的,"我错了,秀芬,你听我说……"
我把伞往旁边一抽:"陈会计,咱们没啥好说的。"
"我妈病了,住院那阵子,是隔壁张婶照顾的。"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张婶跟我妈说,秀芬人多好啊,去年厂里发的鸡蛋还送了她一篮子……我妈现在天天念叨,说她当初眼瞎了,看错了人……"
我冷笑一声:"你妈眼瞎,那你呢?陈志强,你的眼睛长哪儿了?"
他低下头,雨水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滴。
"秀芬,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灭了,巷子里静得只剩下雨声,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也敲在我心上。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我要松口了,眼睛里冒出一点光。
可我开口说的是:"太晚了,志强。我有新对象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呆呆地立在雨里。
"谁?"他声音抖。
"老周,厂里的车间主任,丧偶五年,有个女儿在外地工作。"我顿了顿,"上个月他跟我提的,我答应了。"
老周这个人,我跟陈志强处对象那会儿就认识。他是个闷葫芦,话不多,但有一回我女儿半夜发烧,是他开着自己那辆破面包车,把我们娘俩送到医院的。陈志强那会儿在哪儿?在他妈跟前陪着打麻将。
陈志强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憋出一句:"他……对你好吗?"
我笑了,眼眶却有点酸:"他不会带我去吃火锅,他就会给我女儿修自行车,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往我饭盒里塞个茶叶蛋。"
我顿了顿,看着他:"志强,你知道我为啥不能再回头吗?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那天在火锅店,你一句话都没替我说。一个连女人都护不住的男人,我跟着你,图啥?"
他蹲下去,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上楼,开门,把鲫鱼丢进水池里。
晚上老周来吃饭,看见我眼睛红,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切葱花呛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问,默默把我女儿的作业本收到一边,摆好碗筷。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奶白奶白的,香气钻进鼻子里,我突然就觉得,这日子,踏实。
后来我听表姐说,陈志强他妈大病一场后想通了,催着儿子来找我,可惜晚了。再后来,陈志强又相了几个,都没成。
人这辈子啊,机会就那么一两回。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女人四十二,不图什么山盟海誓,就图一个在风雨里,肯把伞往你这边歪一歪的人。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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