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摘的豆角,钥匙还没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头电话铃响得急。我赶紧推门进去,老周拿着手机的手在抖,脸白得跟刷了一层石灰似的。

"咋了?"我把豆角往桌上一搁。

他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妈……瘫了。医生说,下半辈子离不开人伺候。"

我心里"咯噔"一下。锅里炖着的排骨咕嘟咕嘟冒泡,那股子香味在屋里飘着,可我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要说我和老周这桩再婚,外人看着挺让人羡慕。他比我大三岁,前头那个媳妇得病走了,留下一个上大学的儿子。我呢,跟前夫过不下去,离了,带着个闺女。六年前经人介绍,我俩搭伙过日子。他在县城开五金店,我在超市做收银,日子不咸不淡,倒也安稳。

可这六年,有件事一直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我从没见过他爸妈。

老周的老家在邻县山沟里,开车得三个多钟头。刚结婚那会儿我提过几回,说要不回去给二老磕个头。老周每回都摆手:"我妈脾气怪,你别往跟前凑,省得受气。"后来逢年过节,他自个儿拎两瓶酒回去,住一晚就回来,从来不带我。

我也是个要强的人,他不带我去,我也不主动贴冷脸。一来二去,我爸妈那边他也不去。我妈起先还念叨:"这女婿咋跟个影子似的?"后来见我不吭声,也就不说了。

街坊里有那嘴碎的老姐妹,端着饭碗就过来打听:"小李啊,你这老公咋从来不见你公婆的面儿?是不是嫌你带个闺女?"我每次都笑着糊弄过去,心里却跟猫抓似的。

这六年,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搁下了。谁知道一个电话,把所有的窟窿都给捅开了。

当天晚上,老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堆得跟小山似的。他闷了半宿,才憋出一句:"秀芳,跟我回趟老家吧。"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心里五味杂陈。六年了,头一回开口让我回去,是去伺候一个我从没见过面的瘫痪婆婆。

第二天一早,我俩开车上路。山路弯弯绕绕,车窗外是绿油油的稻田,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我手心里全是汗。

到了那个土墙院子,我才算把这六年的谜底揭开了。

院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半边身子动不了,嘴角还淌着口水。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是老周的姐姐,眼圈红红的,见了我们就抹眼泪。

"妈,弟妹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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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太太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嘴里"啊啊"地想说什么,说不出来。我鼻子一酸,蹲下身握住她那只还能动的手——枯瘦得跟柴火棍一样。

后来到厨房,大姐才跟我交了底。原来老周他妈年轻时是个厉害角色,当初老周前妻得病那几年,老太太嫌儿媳"晦气",没少给脸色看。前媳妇走后,老太太放话:"周家不许再娶二婚拖油瓶的,丢人!"

老周倔,偏娶了我。老太太一气之下放话不认这个儿媳。这些年老周怕我受委屈,干脆两边都不走动,把我护得严严实实。

我听完,眼泪"啪嗒"掉在灶台上。我一直以为他是嫌弃我,原来他是替我挡着那些没必要的难看。

大姐拉着我的手:"弟妹,妈现在这样,我一个人顾不过来,我家里还有孙子要带。这老太太,年轻时是有不对的地方,可如今……"

我抹了把脸,没让自己哭出声。回头看院子里,老周正一勺一勺给他妈喂粥,粥顺着老太太的下巴往下流,他拿毛巾轻轻擦。那个一米八的汉子,蹲在小板凳上,背影看着特别孤单。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委屈,"噗"地一下就散了。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碗:"我来吧。你去把屋里收拾收拾,咱把妈接县城去,住我们家。"

老周愣住了,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太太的眼睛也望着我,浑浊的眼珠里有水光在打转,那只能动的手,颤颤巍巍地,搭在了我的手背上。

回县城那天,我顺路拐去了我爸妈家。我跟我妈说:"妈,下回老周来,您给做碗他爱吃的手擀面。"

我妈一边应着,一边偷偷用围裙角擦眼睛。

人这一辈子啊,谁家锅底没有黑?过日子不是争个谁对谁错,是到了关键时候,谁肯弯下腰、伸出手。婆婆这六年的冷脸我没受过,可这往后的日子,我认了。

不为别的,就为我那口子,蹲在小板凳上给他妈喂粥的那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