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栋老居民楼里住了快七年。
七楼,没电梯。每天下班爬楼梯,累得腰酸背痛。尤其夏天,到家门口,衣服能拧出水。
但我不怕爬楼。
因为到六楼拐角,我总会停下来,喘口气。这时候,头顶七楼那扇门,准会吱呀一声开了。然后一束暖黄的光,从门框里漏出来,正好照在我脚底下的台阶上。
我知道,是张姨。
张姨住七楼,我家对门。搬来第一个月,我跟她唯一的交集,就是某天早上出门,看见她拎着两大袋垃圾,走一步歇两步。我顺手接过来,帮她带下楼扔了。
就这么点事儿。
打那以后,只要我加班超过晚上九点,七楼的灯,一定亮着。
张姨从不说是特意为我留的。我有次碰见了,顺嘴说:“姨,您家门灯真亮,正好给我照路。”
她摆摆手:“哎呀,年纪大了,费不了几个电。开着灯,屋里亮堂,心里不慌。”
说完,转身进屋,门虚掩着,那束光还是照在台阶上。
后来慢慢熟了,我才知道她一个人住。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她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买菜,做饭,坐在阳台小马扎上择菜,偶尔下楼跟院里老太太们晒晒太阳。
我们交流不多。但不知道从哪天起,我家门口的脚垫上,会时不时多出点东西。
一把水灵灵的小葱,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一小袋老家寄来的花生。都用塑料袋装着,系个活扣,安安静静搁那儿。
我从没当面给过钱。第一次拿进去,隔天买了几个西红柿,也装塑料袋,挂她家门把手上。敲两下门,转身进屋。
隔着门,我听见她开门,嘟囔一句“这孩子”,然后关门声。心里莫名踏实。
这种默契,持续了好几年。
直到去年冬天,我遇上件棘手的事。
公司派我去外地出差,原定三天,结果那边出了状况,拖成一周。家里养了只猫,叫煤球。走之前放的猫粮和水,撑不了那么久。
我翻遍通讯录,同事们不是跟着出差,就是住得远。急得没办法,我厚着脸皮,第一次敲开了张姨的门。
她听完,还是那副淡然表情:“钥匙给我。你忙你的去,一个小猫还怕饿死。”
我把备用钥匙给她,叮嘱煤球怕生人,不用特意逗它,换了水粮就行。
出差那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只在第三天晚上,收到一条短信。张姨用老人机,不会打字,发的是空白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明白过来。她是告诉我,家里一切都好。怕打电话打扰我,又怕我担心,就用这种方式,让我放心。
那瞬间,坐在陌生城市的宾馆床上,看着那条空白消息,鼻子酸得不行。
出差回来是晚上十点多。爬上六楼,习惯性抬头,那盏灯果然亮着。但跟以往不一样的是,我家那扇门底下,也透出光。
开门,屋里暖气扑脸。客厅小夜灯开着,煤球团在沙发垫子上,肚子圆滚滚。阳台晾衣架上,我走之前忘收的几件衣服,被整整齐齐挂成一排,干透了,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有点歪歪扭扭:
“猫乖,一天喂两次。衣服收了,怕落灰。厨房有小米粥,自己热。钥匙压在碗底。”
我走进厨房,电饭煲处于保温状态。打开,黄澄澄的小米粥,还冒热气。上面架着个蒸屉,热着一个馒头,一碟子清炒土豆丝。
洗过手,我坐在餐桌前,就着这碟土豆丝,喝了一整碗粥。
楼道里很安静,对门没动静。张姨应该睡了。
我刷完碗,把钥匙重新串好。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一盒出差时买的点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觉得包装好看,适合老年人吃。
开门,轻手轻脚,挂在她家门把手上。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响声。
我正要缩回手,门里传来一声咳嗽,然后张姨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闷的:
“早点睡,明天还上班呢。”
我应了一声。站在门口等了会儿,里面没再说话。
我这才轻手轻脚回屋。关门,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小夜灯投在沙发上的影子,还有阳台上那排晾干的衣服,厨房里电饭煲温着粥的味道,一点点飘过来。
煤球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跳下来,蹭我的脚踝。
窗外开始飘小雪。七楼这扇老窗户边沿,慢慢积了薄薄一层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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