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八年的初秋,梧桐叶刚开始发黄,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半坡上溜下来,差点把我撞进路边的水沟里。
我叫赵建国,那年二十六,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在老家镇上待了俩月没找着活干,我娘急得嘴上起了三个燎泡。后来还是我战友老刘给牵的线,说市里有个开纺织厂的姓周的老板,正缺个开小车的司机,要部队上下来的,可靠。
我揣着退伍证就去了。周老板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握手时手心温乎乎的,没什么老板架子。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就一句话:"小赵,明天来上班。"
工资开得不低,一个月一千二,包吃住。我娘听了直念阿弥陀佛,说祖坟冒青烟了。
头三个月,我开车稳当,话又少,周老板挺满意。师母也客气,时不时让厨房给我留一份排骨汤。他们家有个独生女,叫周晓雯,那年十四岁,在市里最好的中学念初二。小姑娘瘦瘦的,扎个马尾辫,每天放学我去接,她坐后排,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眼睛总盯着窗外,神情冷淡得不像个孩子。
我心里嘀咕,这丫头怎么跟她爹妈一点也不亲热。
直到那个下午。
那天周老板交代,让我四点半准时到学校东门接晓雯,说师母在百货大楼等着,要带闺女去做新衣裳。我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停在老地方,一棵大梧桐树下。
四点半,学生陆陆续续出来了。我盯着东门,没看见晓雯。五点了,还没有。我心里发毛,下车去门口张望。
门卫大爷叼着烟说:"周晓雯啊?刚才我看她跟一个男的上车走了,黑色的车,不是你这辆。"
我后脖颈"嗡"一下。
赶紧打电话回周老板办公室,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周老板才用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发抖的声音说:"小赵,你立刻回来,别声张。"
我开着车往回赶,脑子里乱糟糟的。绑架?拐卖?私奔?一个十四岁的丫头能跟谁跑?路过那个上坡的时候,我心一慌,挂错了挡,车直接溜了——幸亏对面没来车,我急刹住,惊出一身冷汗。
回到周公馆,师母瘫在沙发上哭,周老板背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眼镜片后头的眼睛通红。
"小赵。"他突然停下来,"这事不能报警。"
我愣住了:" 周总,孩子……"
"我知道她跟谁走了。"周老板的声音又干又涩,"是她亲爹。"
我手里的车钥匙"啪嗒"掉地上了。
那天晚上,我才知道这家里头藏着多大的事。
晓雯不是周老板和师母亲生的。十四年前,师母得过一场大病,伤了身子,再也不能生育。周老板的远房表妹未婚先孕,生下晓雯就跑了,孩子的亲爹是个开长途货车的,叫陈志高,那时候穷得叮当响,自己也养不起。周老板心善,把孩子抱过来,当亲闺女养,奶粉钱、学费、衣裳,没一样亏待过。
可这孩子大了,懂事了,不知怎么就跟亲爹联系上了。陈志高这几年跑运输赚了点钱,前阵子三天两头在学校门口等晓雯,给她买零食,说生父生母的苦衷,说当年是被逼无奈。
晓雯心软,又正是叛逆的年纪,就跟着走了。
周老板托人,三天后在邻省一个小县城找到了爷俩。陈志高没跑,就在县招待所里住着,见了周老板,扑通跪下了,说:"哥,我不是要抢孩子,我就是想让她认认我,过几天我送她回来。"
晓雯站在一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扑到师母怀里,哭得喘不上气。
回程的车上,周老板坐副驾,半路上突然说:"小赵,停一下。"
我把车靠边。他下了车,蹲在路边一棵老槐树下,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当兵八年,头一回看见一个男人哭得那么没声音,那么憋屈。
师母在后排搂着晓雯,轻声说:"闺女,妈不怪你,血脉这东西,断不了。以后你想见他,妈陪你去。"
那一刻,我这个外人,眼眶也热了。
后来周老板跟我说:"小赵,你是个实在人。我厂里仓库正缺个管事的,你要愿意,去干吧,比开车有奔头。"
我没推辞。两年后我当上了车间副主任,又过了五年,自己出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厂子。
晓雯大学毕业那年,请我吃饭,叫我"赵叔"。她说:"赵叔,那年要不是你没声张,没报警,我爸我妈的脸面、我亲爹的命,可能都保不住。"
我笑笑,没说话。
人这辈子啊,有时候改变命运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你在某个节骨眼上,嘴严不严,心善不善,路正不正。
那年初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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