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3年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我就被表哥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建军,赶紧的,今儿个去你对象家,可别迟到了,老丈人家头一回上门,那是大事!"
我揉着眼睛,心里头那个紧张啊,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我对象叫秀兰,是我在县城棉纺厂打工时认识的,姑娘长得俊,性子也温和,我们处了快一年了。这次过年她回老家,非拉着我一起去见她爹娘,说是再不定下来,她妈就要给她相亲了。
我那年二十六,家里穷得叮当响,爹走得早,娘一个人把我和妹妹拉扯大。为了这次上门,我把攒了大半年的工钱全花了,买了两条红塔山、两瓶西凤酒、四盒点心,还给秀兰她妈扯了一块枣红色的的确良布料。
从我们镇上到秀兰家那个村子,得先坐三个钟头的长途汽车,再换一段拖拉机。那天风刮得脸生疼,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呜呜"地响。我穿着借来的一件黑呢子大衣,里头是件半新的毛衣,脚上那双皮鞋还是表哥的,大了半码,脚后跟磨得火辣辣的。
到秀兰家村口的时候,已经晌午了。远远地,我就看见秀兰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等我,脸冻得通红,围巾上还沾着白霜。
"可把你盼来了!"她跑过来,一把抓住我冰凉的手,"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炖了大公鸡,还包了饺子。"
我憨憨地笑,跟着她往村里走。一路上,碰见的乡亲都好奇地打量我,秀兰大大方方地介绍:"这是我对象,从城里来的。"
走到她家门口,是一座青砖瓦房,门口贴着崭新的对联,院子里晾着腊肉和香肠,闻着那个香啊。秀兰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们来了,搓搓手就迎了上来。
"叔,过年好!"我赶紧把礼品递过去,腰弯得老低。
"哎哎,来就来了,还买这么多东西!"她爹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快进屋,他婶子在灶屋呢。"
我跟着秀兰往堂屋走,刚进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咣当"一声——是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妇女从灶屋里冲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直勾勾地盯着我,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手里还攥着半截葱,眼睛里头那个神色,又惊又怕,又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妈,您怎么了?"秀兰也愣了,"这是建军,我跟您说过的……"
她妈没理秀兰,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颤声问我:"小伙子,你……你叫啥?你爹叫啥名字?老家是哪儿的?"
我被她问得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地回答:"婶子,我叫李建军,我爹叫李德发,我们老家是河南周口的,后来才搬到山西这边来的……"
听到"李德发"三个字,她"哇"地一声哭出来,转身就往里屋跑。秀兰她爹也愣住了,跟我对视一眼,赶紧追了进去。
我站在堂屋中央,手足无措。秀兰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建军,你别多想,我妈她……她可能是想起啥事了。"
那顿饭,吃得我浑身不自在。她妈一直红着眼圈,时不时偷偷打量我,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愧疚。
晚上,秀兰她妈把我单独叫到了里屋。
煤油灯底下,她从一个旧木箱子最底下,翻出来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递到我面前。我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照片上的男人,跟我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建军啊……"她妈声音抖得厉害,"婶子跟你说句实话。三十年前,我在县医院当护士,你爹李德发,是我的初恋。那时候我们俩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可你爷爷奶奶嫌我家成分不好,硬是把我们拆散了。后来你爹被家里逼着娶了别人,我也嫁到了这个村……"
她抹着眼泪,继续说:"这些年我做梦都在想他,没想到,没想到他的儿子,居然成了我闺女的对象……"
我脑子"嗡"的一下,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孩子,你爹他……他过得好吗?"
我低着头,声音哽咽:"婶子,我爹他……走了十五年了,肝癌。"
屋里头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啪"的响声。她妈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晚上,我跟秀兰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谁也没说话。天上的星星又冷又亮。
第二天一早,她妈给我们做了一大桌子饭,红着眼睛说:"你俩好好过日子,妈把你当亲儿子待。这辈子有些遗憾啊,是补不回来的,可你们的日子,得好好往前奔。"
那年秋天,我跟秀兰结了婚。丈母娘待我,真比亲儿子还亲。
有些缘分,绕了一大圈,老天爷到底还是给了个交代。只是这交代里头,藏着多少眼泪和遗憾,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
人这辈子啊,错过的就是错过了,能抓住的,可得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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