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三十二,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眼瞅着就要打光棍了。媒人王婶把翠芬领到我家门口的时候,正赶上六月天,知了在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热得人心烦。

翠芬一进门,眼睛一扫,瞅见我妈正端着搪瓷缸子喝凉茶,开口就是一句:“大娘,你这缸子边都豁口了,喝水拉嘴。”

我妈当场脸就拉下来了。

王婶在一旁直给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赶紧打圆场。可翠芬不管这些,自顾自走到院里,瞅了瞅我那堆得乱七八糟的五金件,又是一句:“建国哥,你这生意要是这么做,迟早得赔光。东西不分类,客人进来找半天找不着,谁还来第二回?”

我当时心里头那个憋屈啊,脸上火辣辣的。一个头回见面的姑娘,张嘴就指点江山,这哪是来相亲,分明是来挑刺的。

王婶走后,我妈把我拉进里屋,压低声音说:“建国啊,这姑娘嘴太厉害,娶进门是要翻天的,妈看不行。”

我二叔听说了,专门骑着自行车从邻村过来,蹲在我家门槛上抽了三根烟,跟我说:“侄子,娶妻娶贤,这丫头一看就是母老虎,你那点家底儿,镇不住她。”

连我那平日里跟我最好的发小铁柱,都拍着我肩膀劝:“建国,你再找找,这种厉害媳妇娶回家,你以后在兄弟面前抬不起头啊。”

可我心里头,有件事谁都不知道。

相亲那天,翠芬临走的时候,路过我家灶台,看见我爸的药罐子在炉子上熬着。她停下脚步,蹲下身,掀开盖子闻了闻,皱着眉说:“这火太大了,党参的药性都熬飞了。得用文火,慢慢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说完她就走了。可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家院门就被敲响了。我披着衣服去开门,是翠芬,手里拎着个砂锅,说她妈以前也是这病,她会熬,让我爸试试她熬的。

那一刻,我心里头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我爸喝了她熬的药,半个月下来,气色真的好了不少。我妈嘴上不说,眼神里那点抵触,也淡了。

可家里的反对声还是没停。我大姐专门从县城回来,把我堵在五金店里说:“建国,你听姐一句劝。女人厉害不要紧,要紧的是心眼儿。这翠芬嘴上不饶人,将来你受的罪在后头呢。”

我没吭声,只是低头继续给一个螺丝分类。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外头黑黢黢的天,心里头乱得很。娶,还是不娶?

我咬咬牙,做了决定。

我跟翠芬结婚那天,办得简简单单,村里好些人都说我傻,娶了个母老虎回来,往后有得受。

可日子一过起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道来。

结婚头一年,我那五金店在翠芬的张罗下,里里外外大变样。她把货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还弄了个小本子记账,谁赊了多少,啥时候还,清清楚楚。三个月不到,生意翻了一番。

她对我也是凶。我跟铁柱他们出去喝酒,回来晚了,她能站在门口骂半条街。可第二天早上,桌上准有一碗醒酒的酸汤面,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我爸后来病重住院,我急得团团转。翠芬二话没说,把店里的事撂给我,自己跑到县医院伺候我爸,整整四十多天,端屎端尿,没皱过一下眉头。

隔壁床的家属都说:“这是你闺女吧?真孝顺。”我爸躺在床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拉着翠芬的手说:“是我儿媳妇,比闺女还亲。”

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妈当年错怪翠芬了。她那张嘴是刀子,心是豆腐。这辈子你能娶上她,是你的福气。你要好好待她,听见没?”

我跪在床边,重重地点头。

这些年,翠芬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话还是直来直去,得罪了不少人。村里有些嘴碎的,背后还叫她“母老虎”。可我知道,她这只“母老虎”,护起家来,比谁都拼命。

去年我得了场急病,住院花了小十万。翠芬瞒着我,把她娘家陪嫁的金镯子卖了,又跑前跑后借了一圈钱。我出院那天,她瘦了一圈,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看见我能下地走路,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世上最好的女人,不是嘴上甜的,是心里实的。

如今我跟翠芬都奔六十的人了,孙子都满地跑了。前些日子,铁柱来家里串门,看着翠芬给我夹菜,叹了口气说:“建国,当初我劝你别娶翠芬,是我看走眼了。这辈子,你是娶对人了。”

我端起酒杯,笑了笑,眼眶却热了。

人这一辈子啊,遇上对的人,比啥都强。那些嘴上凶的,心里头疼你的女人,才是真正能跟你过一辈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