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九岁,跟着村东头的木匠张师傅学手艺,已经满打满算两年了。

张师傅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木匠,打的柜子、做的八仙桌,结实得能传三代人。我爹当年托人说情,又是送烟又是送酒,才把我塞进师傅门下。

那是个六月天,麦子刚收完,地里的麦茬被日头晒得发白。师傅一大早就来我家叫我:"小军,今儿个去我家帮个忙,东屋的房梁有点松动,得加根撑子。"

我应了一声,扛着工具就跟着去了。

师傅家在村西的老槐树底下,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进门,师娘就笑眯眯地端出一碗绿豆汤,冰凉冰凉的,里头还卧着一勺白糖。

"小军啊,快喝,解解暑。"师娘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上下下打量我,那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闷头喝汤,瞥见堂屋桌子上摆着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盘油汪汪的炸花生米。大中午的,哪有干活的人吃这阵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傅搬了张小马扎坐我对面,掏出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绕来绕去。

"小军啊,你今年十九了吧?"

"嗯,虚岁二十。"

"老大不小了,该说媳妇了。"师傅磕了磕烟袋锅子,"你家里啥情况,师傅清楚。你爹那身子骨,干不了重活,你娘又有腰疼的老毛病……"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绿豆汤的甜味突然有点发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师傅,您这是……"

"我那手艺,总得有个人接着。"师傅眯着眼睛看我,"我这辈子就一个闺女,秀莲你也认识,今年十七,会洗会做,针线活也拿得出手。你要是不嫌弃……"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也听明白了。

我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砰砰直跳。秀莲我当然认识,可一想到她那张脸,我就想往后躲。秀莲不丑,就是脸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从右边脸颊一直延到耳朵后面,紫红紫红的,村里小孩背地里都叫她"花脸妹"。

她人是真不错,见我去师傅家,总是低着头给我端茶倒水,说话轻声细语的。可是……可是我才十九啊,谁不想娶个俊俏媳妇?

我嘴里含含糊糊:"师傅,我这手艺还没学成呢,哪敢想这些……"

师傅的脸色暗了一下,又抽了口烟,没再接话。

那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打那以后,师傅再叫我去家里干活,我能推就推。师娘几次三番要给我说秀莲的好话,我都装作听不懂,扯东扯西地岔开。

秀莲呢,每次见我,脸更红了,那块胎记衬着,看着越发扎眼。她大概也察觉出什么了,到后来,连茶都不给我端了,只远远地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一眼,就转身躲进里屋。

转过年来,我出师了。师傅没多留我,给了我一套自己用了二十年的刨子,拍拍我的肩:"以后好好干,做人要厚道。"

那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白。

我也没多久就托人说了个媳妇,是邻村的,模样周正,皮肤白净。结婚那天,师傅来喝了喜酒,坐了一会儿就走了,秀莲没来。

谁知道好景不长。结婚三年,媳妇嫌我挣得少,跟着一个跑运输的跑了,留下个一岁多的娃。我又当爹又当娘,地里活、家里活,把人累得脱了形。

那年秋天,我去镇上赶集,远远看见秀莲。她已经嫁人了,嫁到了二十里外的镇上,男人是开木器厂的,听说就是当年看中了师傅的手艺,三媒六聘把秀莲娶过去的。

她穿着件月白的褂子,头发挽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个胖小子,旁边男人提着大包小包,对她又是擦汗又是递水。那块胎记还在,可她脸上的笑,像六月的阳光,亮堂堂的。

我躲在街角,半天没敢出去。

后来听说,师傅的木器手艺传给了那个女婿,开的厂子越做越大,秀莲在镇上买了楼房,把师傅师娘也接过去享福了。

我抱着我那娃,走在回村的土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一刻我才明白,当年师傅看中的不是我有多能干,是想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托付他闺女一辈子。人家图的是个"实在",我却嫌人家脸上有块印记。

老话讲,娶妻娶贤。我那时候年轻,眼睛只长在脸上,没长在心里。

这世上最贵的,从来不是那张皮相,是肯把日子跟你一块儿过踏实的那颗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