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刚把炕烧热准备睡下,手机突然"叮咚"响了一声。是儿子建军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妈,你睡了吗?我心里堵得慌。"

我心里"咯噔"一下。建军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再大的委屈都往肚里咽,能主动跟我说"堵得慌",那准是出了大事。我赶紧回拨过去,电话那头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似的:"妈,朵朵住院了,肺炎,烧到三十九度五。"

朵朵是我那宝贝孙女,刚满四岁,眼睛大大的,一笑俩酒窝,是我心尖尖上的肉。我一听就坐不住了,掀开被子就要找衣裳:"我明儿一早就坐车去市里!"

"妈,你别来了,路远,您腿脚也不利索。"建军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我就是……心里不痛快。岳母今天来医院,二话没说,掏出来五万块钱押在我手里,说让我先给孩子用着,不够再添。"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抖。五万块,不是小数目。

"那挺好啊,亲家母心疼外孙女。"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建军才闷闷地开口:"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我妈也是奶奶啊。小慧她妈一出手就是五万,您前两天听说朵朵感冒,给微信转了二百块钱,还说‘奶奶的一点心意’。妈,您不是没钱,咱家那几亩地的租金、还有爸的退休金,您手里少说也攒了十来万。您是不是……是不是不疼朵朵?"

我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窗外北风刮得呜呜响,老榆树的枝桠刮着玻璃,沙沙作响。我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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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二百块钱,不是不疼孩子,是有我的难处,更有我的算计。可这些话,我没法跟儿子掰扯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拎着自己腌的咸鸭蛋和一只老母鸡,颠簸了三个钟头的长途车,赶到了市里的医院。病房里,朵朵小脸通红地睡着,挂着点滴,小手攥着她姥姥的手指头。亲家母王秀兰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看见我进来,赶紧站起身:"亲家,您可来了,路上累坏了吧?"

我笑着摆摆手,把鸡和鸭蛋递给儿媳小慧。小慧接过去,淡淡说了句"妈,您费心了",就转身去忙别的了。那语气,不冷不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心里明白。

中午我下楼买饭,正好碰见亲家母也下来透气。我俩坐在医院花坛边的长椅上,她叹了口气,跟我掏起了心窝子:"亲家,不瞒您说,那五万块,是小慧她爸去年走的时候留下的赔偿款。我一个老婆子,吃不了几个钱,留着也是留着,孩子有难处,我不拿出来还等啥?"

我"哦"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亲家公去年出工伤没的,赔偿款十几万,亲家母一个人住,没别的牵挂。

可我呢?

我家老头子瘫在炕上五年了,每个月光药钱就得三千多。建军他爹的退休金早就贴进去了,我手里那点钱,是给老头子留的棺材本,是万一哪天我倒下了不拖累儿子的救命钱。我大女儿建芳,嫁到山里头,日子过得紧巴巴,去年添了二胎,我还得时不时贴补她一点。

这些苦水,我跟谁去倒?跟儿子说?他正心疼媳妇心疼闺女,听不进去。跟儿媳说?人家会觉得我哭穷,是不想出钱找借口。

晚上建军送我去车站,路上我终于开了口:"建军,妈给你交个底。你爹那药,一天都不能停。妈手里是有几个钱,可那是你爹的命,也是妈不想拖累你的底气。亲家母一个人,无牵无挂,她那五万是疼孩子;妈这二百,也是疼孩子,可妈还得疼你爹,疼你姐,疼你这个家不能塌。"

建军站在路灯底下,半天没吱声。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我看见这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眼眶慢慢红了。

"妈……是我糊涂,是我没想到爹那边……"他声音哽住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傻孩子,妈不怪你。人比人,气死人。亲家母有亲家母的难,咱家有咱家的苦。你媳妇要是真懂事,将来会明白的;要是不懂,你这个当丈夫的,得在中间撑着,别让两头的老人寒心。"

回村的车上,我望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心里头那块堵着的石头,慢慢化开了。

钱这东西,多有多的给法,少有少的疼法。当婆婆的,给不出五万,但能给的,是这一辈子操不完的心。

朵朵啊,奶奶那二百块钱里,装的是你爷爷的药、你爹的家、还有奶奶这把老骨头熬下来的全部光景。

你长大了,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