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年前那个冬天,我躺在县医院的产房里,疼得满头是汗,差点没把床栏给捏断。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有筷子那么长。
我家小子是腊月初八生的,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婆婆王桂兰从乡下赶过来,棉袄上还沾着雪花,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袱,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这天儿真冷,路上滑得很。"
我当时心里一暖,想着婆婆千里迢迢来伺候我月子,怎么也得感激。可没想到,这份感激,只维持了不到一天。
第二天一早,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等着婆婆做月子餐。结果端上来的是什么?一碗白米饭,上头压着两块黑乎乎的咸萝卜干,旁边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汤。
我愣住了,问婆婆:"妈,没买点鸡蛋红糖啥的?"
婆婆头也不抬,搓着手上的冻疮说:"家里条件就这样,将就着吃吧。再说你们年轻人,哪有那么娇气,我那会儿生你大伯子,下地干完活回来还自个儿煮面条呢。"
我老公李建军在一旁低着头不吭声。他这人,从小就怕他妈,跟个鹌鹑似的。我咽下那口白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就这样,婆婆伺候我七天月子,顿顿都是白饭就咸菜,最"奢侈"的一顿,是加了一个煮鸡蛋——还是我娘家妈来看我时塞过来的。
第八天,婆婆收拾包袱要走,临走前还跟我说:"媳妇啊,月子里别太矫情,奶水足不足看自己心宽不宽。"
我抱着嗷嗷待哺的儿子,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二
后来我才从妯娌嘴里知道,我大嫂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杀了两只老母鸡,每天炖汤炖到深夜,鲫鱼豆腐汤变着花样做,月子里大嫂胖了十几斤。
为啥差别这么大?就因为大嫂是婆婆娘家侄女,亲上加亲;而我,是城里嫁过去的"外人"。
那七天的白饭咸菜,成了我心里一根拔不掉的刺。我落下了月子病,一到阴雨天,手腕子就疼得拿不住筷子,腰也直不起来。
这些年,我跟李建军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逢年过节,该给婆婆的钱一分没少,该买的衣服一件没落。我不是图她回报,我就是不想让人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
可婆婆呢?这二十年,她从没主动来看过孙子一眼。孙子上小学那年得了肺炎,住院半个月,我打电话告诉她,她就一句:"你们城里医院好,没事的。"挂了。
我心凉,是从一点一点凉透的。
去年开春,公公没了。婆婆一个人在乡下,大伯子两口子早就搬去南方打工,把老太太丢下不管。今年六月,婆婆突然提着个旧蛇皮袋,出现在我家门口。
她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苍蝇。她站在门口,搓着手,低声说:"建军啊,妈……妈想在你这儿住下来,养老。"
李建军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把擦碗的抹布往桌上一摔,那"啪"的一声,把婆婆吓得一哆嗦。
我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妈,您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坐月子那七天吗?"
婆婆愣住了,眼神躲闪。
"顿顿白饭咸菜,连个鸡蛋都舍不得给我煮。我落下的月子病,到现在阴天还疼。您当时跟我说,年轻人别矫情。"我冷笑一声,"现在您老了,倒想起儿媳妇了?大嫂呢?她坐月子吃的可是老母鸡汤啊。您怎么不去找她养老?"
婆婆嘴唇哆嗦着,眼圈红了:"媳妇,我那时候……那时候是糊涂……"
"糊涂?"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您糊涂了一辈子,专门糊涂在我身上!孙子住院您不来,过年过节您不问,现在没人管您了,您倒想起这个家了?您还有脸来?"
三
那天晚上,我跟李建军大吵了一架。他蹲在阳台上抽了一晚上烟,烟头堆了一地。
第二天天没亮,他红着眼睛跟我说:"琴啊,我妈是混账,可她毕竟是我妈。我不能看着她在乡下没人管。"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麻雀在电线上叽叽喳喳。
我想起我自己的妈,去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婆婆那人,是糊涂,可她到底是建军的妈。你要是计较一辈子,苦的还是你自己。"
我叹了口气,跟李建军说:"让她住西屋吧。一日三餐我管,但你别指望我给她什么好脸色。我做不到。"
李建军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婆婆住进来后,变得特别小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抢着洗碗,见了我就低头。有一次她偷偷塞给我五百块钱,说是她攒的,让我买点补品养身子。
我没要。我把钱退给她,淡淡地说:"妈,钱我不缺。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老泪纵横。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种下什么因,老了就得收什么果。我心里的那根刺,可能一辈子都拔不掉了。但日子还得过,人还得做。
我只是想告诉所有当婆婆的:儿媳妇坐月子那几十天,是她一辈子都记得的日子。您对她好,她记一辈子;您对她不好,她也记一辈子。
将心比心,就这么简单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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