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热乎劲儿:"闺女啊,今年过年把你公婆也接咱家来一块儿过吧,热热闹闹的,多好。"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吭声。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太了解我公婆是啥样的人了。结婚八年,我去过婆家几次,每次回来都跟丢了半条命似的。可我妈不知道啊,她就觉得,亲家嘛,逢年过节聚一聚,是人情。

我犹豫着说:"妈,您可想好了,我公公那人……生活习惯跟咱不一样。"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能有啥不一样?都是庄稼人出身,还能挑理不成?你就放心吧,妈给你撑着。"

我叹了口气,挂了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咋了?"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妈非要把你爸妈接过来过年。"他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我冷笑一声:"你等着瞧吧。"

腊月二十九下午,公婆拎着两个蛇皮袋子进了门。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跑出来,热情地拉着我婆婆的手:"哎呀亲家母,可把你们盼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我公公"嗯"了一声,把袋子往沙发上一甩,一屁股坐下,掏出旱烟袋就开始吧嗒吧嗒地抽。屋里顿时弥漫开一股呛人的烟味儿,混着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好几天没换的衣服,又像是地里的土腥味儿,还夹杂着一丝丝……我说不上来,反正闻着就让人想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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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愣了一下,但很快笑着递上一杯热茶:"亲家,喝口水暖暖。"我公公接过去,"咕咚"一口闷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磕,继续抽他的烟。

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去厨房包饺子,悄悄问我:"你公公……平时就这样?"我低着头剁馅儿,没说话。我妈又问:"他这身上的味儿……"我终于忍不住了:"妈,您还有得受呢。"

果然,第二天一早,麻烦就来了。

我妈五点多就起来熬腊八粥的剩米熬稀饭,进了卫生间,"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我从被窝里爬起来跑过去,就见我妈站在卫生间门口,脸都白了,指着地板:你你你瞅瞅这是咋回事?

我低头一看,瓷砖地上一片黄渍,顺着马桶底座往外淌,空气里那股骚味儿直冲脑门。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老毛病又犯了。

我公公在农村住了一辈子,蹲惯了旱厕,用不惯马桶。每次上厕所站着尿,又眼神不好,溅得到处都是。在他自己家也就罢了,可这是我妈刚装修没两年的新房啊。

我妈憋着气,拿了拖把自己擦。我赶紧抢过来:"妈,我来我来。"我妈摆摆手,叹了口气:"算了,亲家来都来了,咱不能说啥。"

可这事儿哪儿是擦一次就完了的。一天下来,卫生间地上湿了干、干了湿,那味儿越来越重,熏得人进去都得屏住呼吸。我妈憋了一肚子火,又不好发作。

到了大年三十下午,我妈终于忍不住了。她把我拉到卧室,关上门,眼圈都红了:"闺女,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公公他……他来了三天,没洗过一次澡,没换过一次衣服。我刚才路过他坐的沙发,那垫子上都有印子了……"

我鼻子一酸。我妈是个爱干净的人,一辈子把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连窗台上都不许有一粒灰。这三天,对她来说简直是煎熬。

我攥着我妈的手:"妈,对不起,是我没提前跟您说清楚。"我妈摇摇头,眼泪掉下来:"妈不是嫌弃你公婆,妈是心疼你。你这八年,是不是一直就这么过来的?"

我没忍住,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晚上吃年夜饭,电视里春晚开着,热热闹闹的。我妈给我公公夹了一筷子红烧肉,笑着说:"亲家,明儿个我烧一大锅热水,您泡个澡,舒舒服服过个年,咋样?"

我公公愣了一下,摆摆手:"不用不用,冬天洗啥澡,洗了着凉。"

我婆婆在旁边赶紧打圆场:"他就这臭毛病,一年到头也洗不了两回,说啥都不听。"

我妈笑容僵在脸上,但还是端起酒杯:"来,咱喝一个,过年了,啥都顺顺当当的。"

那一刻,我看着我妈强撑着的笑脸,心里五味杂陈。

大年初二,公婆回老家了。送走他们,我妈瘫在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委屈,有疲惫,更多的是无奈。

她拍拍我的手:"闺女,妈以后不瞎张罗了。人和人不一样,强凑一块儿,谁都难受。"

我靠在我妈肩上,没说话。

这世上的亲家关系,看着都和和气气,可掀开锅盖一看,谁家的日子里没点儿磕磕绊绊?将就着过,互相体谅着过,也就过来了。

只是这年,我妈是真的累着了。